不過這種情況近來有所改變,晶晶一反常態,一有電話就喊著「我的我的」撲過去,然後抱著電話眉開眼笑地發嗲:「討厭嘛,人家才沒有……」還掩耳盜鈴地把電話拉到寢室外面傻笑不已。宿舍隔音效果不好,她在屋裡打電話,頂多也就是被我們幾個竊聽,在走廊裡打,就毒害了一條走廊的姐妹們。好幾個隔壁寢的姑娘們鬼鬼祟祟問我們:「小何是不是戀著呢?」都是讓師大那流氓害的。
年輕的時候總想知道沙漠那邊有什麼,走過去發現其實什麼也沒有,除了沙漠還是沙漠。
何晶晶同學,像一切戀愛中的女人一樣,智商降到了歷史最低點,因為她居然把我老人家的忠告當耳旁風,一意孤行,自作主張地與rufus開始進一步親密接觸。「不聽情聖言,吃虧在眼前。」我苦口婆心地教育她。為了打消她繼續深入敵軍內部的念頭我下了一堆《十七歲少女千里見網友被拐賣》、《女大學生網上交友不慎落入虎口》、《虛幻情緣引來歹徒分屍》之類的新聞給她看。
「有個女的被網友做成標本,在福爾馬林裡泡了一年多。你是想被先xx後xx還是先殺後奸?」
花痴何晶晶一邊塗唇彩一邊對我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老馬拉開我:「算了,你現在說也沒有用,女大不中留。」
「留來留去留成仇啊!」我感慨著。
「哎?你們說我們見面時拿本什麼雜誌做暗號啊?要不也認不出來啊。」
老土,還拿雜誌,那是我媽相親時的做法。
「乾脆也別拿書,你讓他頭戴一朵大紅花,手持一卷手紙站在‘希望之星’下面不就得了?」
「呸!討厭!」
何晶晶圓臉,大眼睛,一思考問題倆眼睛就滴溜溜轉來轉去像個貓頭鷹掛鐘。看起來一副精明樣,只有熟人知道這妞有多傻。剛來時她買了輛腳踏車,去鴿子樓上課時大家都步行,只有她一個人騎著小車顯得很輕鬆。誰知才一個星期,小車就不翼而飛。晶晶咬著牙當天下午又買回一輛二手車,誰想推到七苑樓下時發現自己的車乾乾淨淨擺在那裡,還打了氣。晶晶紅著眼圈在校園bbs上發個帖子,將二手車低價賣出。剛找到買主的那天下午,小車又不見了!她等到第二天,車回來了,傷痕累累,估計那主兒是跟三輪車什麼的親密接觸過,要不就是栽到溝裡去了。何晶晶同學站在車棚裡放聲大哭,我們在二樓都聽見了。
記得一個網路女作家說過:「我通常把人分為兩種,一種是食草的,一種是食肉的。就像動物,分成兩類,而雜食動物不多,雜食動物如果用對映的概念,在人類則是精神非正常的人。前者溫和馴良,有自己的原則,不與人爭,卻與世爭,受了傷害也會沉默著接受;後者粗暴兇猛,與人爭與世爭,沒有原則,卻懂得遊戲規則,慾望無窮,傷害別人。而雜食動物則沒有常性,此一時彼一時,最容易分裂。」
何晶晶,在我印象中是食草的,我看著她傻頭傻腦地走進校園,我幫她抬回第一床被子,我帶她到食堂買了第一碗紅豆粥看她呼嚕呼嚕喝下去。我聽過晶晶用蹩腳的東北話唱《東北人都是活雷鋒》,不南不北的腔調難聽得要死。我也聽過她半夜的夢話,喃喃的夢囈是我所不熟悉的粵語,我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可我看得懂月光下她臉上的微笑。這樣的一個女子,是該被人放在掌心上呵護的,現在她忽然離開我們,我感到莫名的惶恐,這世界能好好待她嗎?這樣的女孩子是應該得到幸福的。
不知道是否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因素,我總覺得網路是一片溫柔的罌粟花田,豔麗而迷幻,在那裡我可以穿越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再不會為誰受傷。可是當鬧鐘響起,我又回到這個現實世界,簡陋的小鐵床上堆著書本和cd,我為學分和四級證書忙碌著,為高數課上一個靠前的位子絞盡腦汁,跟著德國狼狗一樣的部長去討人嫌,和一群不認識的人在烏煙瘴氣的飯館吃飯、喝酒、聽或說著葷段子、笑、作態或翻臉,只是為了拉選票,我深深地厭惡這樣的自己。
老許給我打電話:「我把你扔在自習室的書包帶回來了,你在哪兒呢?」
「我在天台,就下來。」
「怎麼跑到那裡去?」
「我樂意。」
我喝下最後一口哈啤,將易拉罐放在晾衣架的交叉處。風吹過來,金屬罐落到地上發出空洞悠然的聲響。沒有人來面對,也沒有人來承擔,生命和感情在不斷的崩潰和消磨中被浪費,秉性中不可改變的東西,成全著我也毀滅著我。二十歲成為生命中的斷點,然後開始不可避免地衰老,覺得蒼涼。
夜空看不見星星,是怪異的紫紅色,明天不會是好天氣。
6
聖誕夜,平安夜。
寢室裡的女孩們齊心協力,在天花板上掛了金銀二色的拉花,門神中間貼著白鬍子的聖誕老人。窗戶上噴著大紅大綠的聖誕樹,每個床頭掛一隻氣球,顏色隨各人心意。我的那只是天藍的,藍得像我手鍊上那顆碩大的松石。
那是我最喜歡的,也是唯一戴過的首飾,是銀製的藏飾,大塊複雜的花紋中刻著六字真言,舊舊的,泛著歲月拂過的光澤。
一年前的今天,我在一家小小的飾品店看到這條鏈子,一下就喜歡了。那天我們去滑冰,回來的路上我崴了腳,所有路過的計程車都有客,連停都不肯停一下。楊瓊那天表現得可真是純爺們兒啊,漫天大雪中他揹著穿得像個胖狗熊一樣的我走了足足兩站地,我伸出裸露的手為他焐耳朵,等回了家,我的手和他的耳朵都凍得烏青。楊瓊看著我的手什麼也沒說,將我的手直接塞到他胸膛上。我掙扎,他就說:「乖,別亂動。」我還掙扎,他把我攬在懷裡,手仍牢牢地扣定我的手腕,眼神如水般溫柔劃過,只起微微漣漪。
我想,值了,值了。
那年的聖誕節禮物就是這條手鍊。儘管知道它價格不菲,我接過時也並未感到一絲一毫的不安,理直氣壯地戴上左看右看。
楊瓊的生日在12月28號,他總抱怨說別人給他的賀卡是連聖誕帶生日帶新年一起祝賀的,所以我很用心地寫了三張賀卡。
送他的錢夾花了我十三天的早點錢,餓得我的肚子每天早上嘰裡咕嚕亂叫。我安慰自己「有情飲水飽」。
遞上禮物時我期待地看著他,他渾然不覺,隨意說個「很好」便放到一邊。
非常非常失望。
楊瓊真的不是個懂得心疼女孩的男生,他太優秀了,已經被寵得不成樣子。有幾次我病了,他發個簡訊問一聲就算完。我把手機放在枕頭底下,一晚上就等到一個電話,好像是自習課間打的,匆匆忙忙說:「我還有事兒,回頭再陪你啊。」就一下撂了。
他身邊的女子,只能一心一意做他的月亮,學會以反射他的光輝並引以為榮。
我則自覺與所有九歲以上九十歲以下的雄性動物保持距離,楊瓊不喜歡別人接近我。起初我為這些和他急過,誰還沒個朋友呢?日子長了漸漸被同化,連異性緣好的女朋友也不再來往。美女與美女本來就有不共戴天之仇,何況路線相左?我笑罵她們一雙玉臂千人枕,有異性沒人性;她們還擊說我鐵心從良一定沒有好結果,早晚會怒沉百寶箱,我們總相互鄙視著。
韋君一臉鄙夷地誇獎我,「三從四德」。
我報以傻笑。
我不怕,瓊瑤大媽早就教育過我們,在偉大的愛情面前,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愛情大過天,為了他的一個微笑我可以將萬水千山走遍。只要他說愛我。我便甘於舉案齊眉,雖九死其猶未悔。
我不遺餘力地將自己往偶像劇的弱智女主角方向改造,指望有一天有人會良心發現,不需要他抱著我的腿淚流滿面,只要他明白,只要他懂得。
那一年我們兩個人坐在空曠的大房間裡,我對著他,他對著跳動的燭火,默默許願。
大概因為不是我的生日,所以我許的願不靈。他的願望有沒有實現,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那天黃昏/開始飄起了白雪/憂傷開滿山岡/等青春散場……
沈慶的校園歌曲飄蕩在黃昏的夜色裡。真的下雪了。
寂寞很吵,我很安靜,情緒很多,我很鎮定。
熊貓說得對,時間會磨蝕掉一切曾經的刻骨銘心。我知道,總有些東西是能一直被想起的,縱然多年以後,已漸漸無當年的痕跡可循。但曾經有過,便覺滿足。
雪花飄得很大了,這座城市只有在下雪時才變得美麗。我的手機鈴聲歡快地響起,「我是小豬麥兜兜,我媽媽是麥太太……」
我掏出手機,靜靜看那盞七彩小燈在黑暗中閃爍不定。
「下來啊,我有驚喜要送你。」老許說。
我起身披衣,丫頭們一陣怪叫,老六還喊著讓我帶個雞肉漢堡回來。
許磊抱著胳膊縮在大廳裡,大冷的天,看架勢等了挺長時間,我有點愧疚,早知道就不梳那麼長時間的頭了。
「喏,送你的。」他倒不在意,含笑遞過一團毛茸茸的小東西。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一隻小白貓,頭上和背上兩塊圓圓的黑斑,趴在他手上扭來扭去兩隻晶亮的大眼睛不安地看著我,「上次看你和貓玩得那麼開心,這是張伍他們家的,你喜歡就留著,不喜歡,玩夠了我給他送回去。」
「哦,謝謝。」我臉一紅。上次逛街,在國貿門前有幾個賣小貓小狗的攤位,我和它們玩了近半個小時,老許拎著沉重的袋子在旁邊看。後來他實在堅持不住了,說咱們回去吧,再晚食堂就沒飯了,我才一步三回頭地走開。
「小貓長得挺可愛的,起個名兒吧,你那麼有文采。」
「嗯,這兩塊黑毛長得好,俏皮。那就叫二餅吧。」
「……二餅?」
「有意見?要不叫發財?」
「……沒意見,二餅蠻好,就二餅吧。」
回到寢室小貓林二餅受到熱烈歡迎,眾阿姨表現出的強烈愛心讓二餅大受驚嚇。我抱著瑟瑟發抖的二餅躲開一雙雙黑手:「乖二餅不怕啊,這是你大姨,這你三姨,這你六姨。」
「你這是什麼輩分?」三姨表示不滿。
「從今天起,你們誰敢欺負我女兒林二餅,我就跟她拼了。」
要不怎麼說二餅的人氣就是旺呢?我手都不用動,老馬和老四已經找了個乾淨紙盒子墊了些毛巾布頭什麼的搭了個窩,二餅鎮靜下來,站在桌子上舔二姨進貢的牛奶。有了吃的,它似乎踏實多了,對伸向它的大手也無所謂了,摸一把就摸一把。「看看,就知道吃,跟你媽一個樣。」老馬嘴上說,眼睛一直沒離了二餅。
「對我女兒好一點,就待一天,寢室不讓養明兒還得送回去。」
那天大家心情不錯,從二餅談到了機器貓,由此引發出一場對兒時動畫片的回憶。從最早的「巴巴爸爸巴巴媽媽巴巴……」後面那一長串是誰也記不清了,就連變身咒語到底是「克利克利克利——巴巴變」還是「布魯布魯布魯——巴巴變」都引起了很大爭議。
寢室裡一時掀起懷舊熱潮,上世紀八十年代卡通金曲此起彼伏,嚇得二餅瑟瑟發抖。
林二餅是一個外強中乾的傢伙,燈一關就開始叫喚,一直到我們談興漸淡,要睡覺的時候,它還沒嚎完。
「怎麼了它這是?」
「不知道,想媽了吧?」
我摸黑撫摩著它,它安靜了,伸出柔嫩的小舌頭舔我的手。我迷迷糊糊睡去,沒一會兒又讓它叫醒了。小東西的嗓音還很嬌細,叫起來帶著顫音,我也不忍心打它,要是老馬敢這麼叫我早殺人了。
乾脆坐起來,摸著它柔軟光滑的毛:「二餅啊,懂事點,這屋裡除了你媽沒一個好人,你再這麼叫下去她們一定會把你做成火鍋的。」
一邊說一邊伸手摸了摸它睡的那條毛巾,挺潮的,盒子倒是沒溼,幸虧我高瞻遠矚地在下面鋪了一大摞手紙。我說嘛,二餅芳齡兩個月,尿床屬於正常現象。當初老許說二餅很聰明,會獨立上廁所,事實證明這純屬扯淡,貓一歲相當於人八歲,一個十六個月大的孩子就會自己爬起來找洗手間?那我們這群普通人還拿什麼混飯吃?
我動作的聲音可能大了,下鋪的晶晶問:「怎麼的?它是不是餓了?」
「不是,尿了。」
「啊?」何晶晶條件反射地緊張,「不會漏下來吧?」
「說不好,好像已經漏下去了。」我努力抑制自己不笑出來。
「沒有尿布嗎?尿不溼也行。」
「放心睡你的吧,我給它墊了個安爾樂。」
我把二餅放到盒子裡,它不幹,拼命叫,沒想到一個幼兒還有這麼大的潔癖。我一把把它抱起來,爬下床把它帶到水房開始教育它:「二餅,你這樣是不是不對?媽明天還有課呢,你想折騰死我?吃也給你吃了,喝也給你喝了,一個寢室的阿姨唱搖籃曲給你聽,三姨的新毛巾讓你撒了泡尿。啊?你還不規矩點?」
二餅咪噢咪噢地叫,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左右亂瞄,認錯態度極不嚴肅。
「不要你了!」我站起來,大晚上穿著睡衣蹲水房裡還挺冷的。二餅一個箭步躥到我腳跟前,拿頭蹭我的腳腕,嘴裡猶自叫聲不休。「你要是早態度好點,又何至於此啊?」我嘆口氣,把它抱起來,它這才住嘴,再放下去又叫,抱起來又安靜了。敢情是缺乏母愛尋求溫暖的懷抱。我只好抱著二餅回屋,大家都睡熟了,我把它放在枕頭邊,一隻手搭著它,時不時摸一摸,該死的二餅精神很足,害得我一直不敢閤眼。直到天快亮時,它終於鬧夠了,用爪子洗洗臉,伸胳膊拉腿地倒頭便睡。
老許來接貓時一直賠笑,可睜著熊貓眼的我一看見他就莫名其妙地怒從心頭起。
我把二餅塞他手裡:「以後別來找我。」
「……」
「看你煩!」
「它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廢話!」
二餅在老許手裡一直不安分,扭來扭去地琢磨著怎麼出逃,這時突然找到機會,縱身一躍跳到地上,一頭扎到我的身旁。咪咪地尖聲叫著在我腳邊又撓又蹭,它不想離開我。
「你……真的那麼討厭它?」
「……也不是。」
「那你是討厭我?」
「……也不是那個意思。」對於幫我背了三個月書包的人,我也不好意思把話說得那麼絕。
「你不是說,它是你的女兒嗎……我總覺得你跟它一樣,不知道自己需要些什麼。對不起。我本來是想讓你開心的。」
「我挺喜歡它的……」
「那我呢?」
我崩潰了,你讓我怎麼說啊大哥,當面挑人毛病多不禮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