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發給我的新照片上,眉目工筆畫一般細緻。奇怪,我覺得自己老得飛快,他卻越來越年輕似的,他是個厲害的人,中年了,出落得更像一隻狐狸,一隻漂亮的狐狸。
「小蓓,人到中年,容易疲倦,有時常想停手不做,帶你回家鄉養老,呵呵,可笑嗎?」
「三十不到,離中年還早吧?呵呵,裝逼賣老,一律拍倒。」
「你應該給家裡打個電話了。」
「沒人在乎了,他們自己鬧還來不及呢。」
「不要那樣說,你媽媽昨天還想和你說話呢。」
「我不想和他們說話,我已經成年了,又不花他們錢。他們自己都料理不清還什麼都想管我,煩。」
「不要這樣,小蓓,他們一樣需要有人安慰。」
「對,他們走需要有人安慰,就我不需要。」我賭氣說,昨天媽發來郵件,說我爸非常生氣,因為我把他的錢全退回去了,另外還特別告訴我,誰家的兒子出國,誰家女兒考上博士生留校,誰家外甥進了ibm,誰家侄女考了mba——他們實現不了的夢想,通通推在我身上,還要美其名曰教育下一代奮發圖強。
從小就是這樣,永遠沒有讚揚,永遠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夠好,永遠接受這樣那樣的挑剔。媒體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他們先衝上來教訓一番。他們不知道我每天只睡五個小時多一點,人前人後擠出笑臉,必要時裝傻充愣插科打諢,如同小丑——不這樣如何應付得了精明的記者?我媽還抱怨我說話不夠得體,不像個有家教的淑女。天知道我要是擺出一副斯文嘴臉,早就被讀者遺棄——裝逼的人多了,誰還有心情花了錢佔用寶貴的私人時間繼續看人裝逼?你道這口飯容易吃麼?
他們永遠有道理,而我,是活該的天生勞碌命,臉皮厚,惟利是圖。縱然他們接了我的錢,用起來也是清高的姿態。
越發不敢用他們的錢,緊著不用還落了一身不是,真用下去,還不得拼出小命兒來光宗耀祖?就此一生都給了他們,為他們活,謹慎小心過一輩子,再嫁個中規中矩的老公,相夫教子,閒了和三姑六婆打打小牌,講講街坊鄰居的小奸小壞,感慨自己這一被子清清白白卻沒得好日子過,就這樣背個大牌坊,也能了此一生。
「小蓓,別怕,你還有我。」
別怕有我,別怕有我。你的承諾。
我從沙發扶手上滑下來,把頭埋在他膝上。深深的,呼吸著他的味道。清淡的男用香水,魅惑中夾雜一絲清冷,我最討厭男人用香水,很容易顯得輕浮,可是他用又不同了,世間一切,凡與他沾邊,都成其為好。
他輕輕撫摩我頭髮,摘下緊緊的髮卡皮筋,讓一頭烏亮長髮傾瀉下來,錦緞也似的攤在燈光下,帶著健康的亮澤。他用手指輕理我鬢角的碎髮,好舒服。
我還有他。
我還有他。
我緊緊箍住他,好象溺水的人撈到最後一根稻草。
我還有他。
我們終於走出鬥勇鬥智的心機,可以隨便聊一些話題。很奇怪的,即使他來看我,我們在一起時仍以對話為主,猴子很健談,有時可以一連談幾個小時。說到會心處,他眼光如炬,非常有神。
他一來,我就儘量推掉一切應酬。專心陪他,可是他似乎並不喜歡這樣,他說,該忙就忙,我願意看你做事。我於是在他眼皮底下寫論文,他看著,非常滿足似的,不是還拿我的論文細看,提提意見。他的意見很中肯,也實際,我拿著他的問題去問導師,導師也覺得有值得討論的意義。經常在人前誇讚我思維縝密,視角獨特。最難得的,符合市場需要。
我笑了,天知道那都是猴子的功勞。這隻老房蟲子還有什麼不知道的?我非常懷疑。一個人怎麼可以這樣門門懂樣樣精?當然我見的世面不多,要蓋過我很容易,但是老師是行內專家,她說好,那就是真的不簡單了。
「你怎麼懂這麼多?」我坐在沙發扶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心理學上講,這樣會給對方造成壓力,可以多少逼出一點真話來。
「為了幫你。」他避重就輕道。順勢彎腰替我係好鞋帶,「小心摔著。」一邊不露聲色地把我自他身邊推開。
說來真是笑話,我們曾經無所不談,但現在他手都不碰我一下。
我並不認為他是現代柳下惠,下了本錢,沒有不收回成本的道理。即使是在地皮低廉的東北,一套複式公寓也不是等閒拿得出來的。然而他非常悠閒,一味逗我說話,將學校裡的人和事和盤托出,然後自己眯著眼睛笑,評點一番,至多揉揉我臉頰頭髮,彷彿就很滿足似的。
「你太小。」他說,有時會低頭在我頭髮上補一吻,「乖,去睡覺。」
言談舉止像我老爸。
他不動,我也絕不往上貼。做人何必那麼賤?
心裡不是不憤怒的。
吳宗憲說,「恐龍被強暴是一種福利。」
好刻薄,可是大家都是這麼想的。
難道我令人厭煩?
我懷疑自己失去魅力,上課時悄悄問蔡林,「我是不是不好看?」
「你才知道啊哈哈哈哈……」蔡林見我臉色有異,「在咱們這疙瘩也拿得出手了,你別那麼貪好不好?長成這樣還嫌不好?你要多好啊?我印象中你不是那種看別人臉說話的傻逼啊。」
我頹然倒在椅子背上,良久,說,「老蔡,你說錯了,我是傻,我現在很傻。」
圖什麼呢?
我還沒有單純到認為自己有足夠的魅力可以使老謀深算的猴子神魂顛倒,很多已婚男士不吝對混沌未開的小丫頭們疼愛有加,但是涉及到實際利益又是另一回事。玩玩就放手,給送瓶香水,已覺得肉疼。
猴子呢?房產證上分明是我的名字。
他居然不需要我的證件就辦好了手續。
可怕。
他只給一句解釋,「小蓓,你還小。」
我還小?
猴子,你不會是戀童癖吧?我已經二十出頭,做不成洛麗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