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朋友?」他又疑心了。
我屏氣凝息,不動聲色看著他。
他很鎮靜,這老狐狸深不可測。
一場聲色盛宴,終於變成兩個人的對峙。
兩個好勝的好演員,付出時間來相互憐惜,口吐蓮花又如何?一樣蓋不住虛情假意。
兩個人對視,楚河汗界,咫尺天涯。都怕輸,所以都不敢交付真心,一味彼此試探。看著彼此的眼睛,看到絕望。
眼光如利爪。
都想從對方眼裡挖出一點真來。
他終於恢復常態,「我該走了。」
「走好。」我低聲道。
說來真是諷刺,他花了本錢,賠了時間,居然就是每天來坐幾個小時。
沒見面時,百無忌憚,見面後他倒把我當易碎品,束之高閣。
有人喜歡花錢吃白切肉,也有人喜歡花錢養畫眉,不為別的,就是養著,看看,聽聽。而且養有養的學問,別人誇一聲「玩藝兒地道」便開心到十二分。自覺比吃白肉的來得斯文,玩兒的是意境。今天的說法叫情調。
我不過是他籠子裡一隻畫眉。或許我比畫眉更可愛一些,我是他牽的線下,一隻眉清目秀能言善變的小木偶。看我在他指點下拳打腳踢,大概很有成就感。總有一天吧,一年半載,三年五年,市面上有更好更新鮮的鳥兒,他會再養一隻新的。
我伏在門上,久久回不過神來。
心裡痛。
我輸了。
你看,這就是玩火者的下場。他們會這麼說,是啊,那又怎樣?我不後悔,就像吸毒者,病入膏肓時只得抓到什麼是什麼。
顧不得了,就算是鴆酒也急著嚥下。
多活一刻是一刻。
渴望一陣春風,期待一個笑容,你就剛剛好經過。
王菲的〈流年〉在耳邊暗湧:
愛上一個認真的消遣
用一朵花開的時間
你在我旁邊只打了個照面
五月的晴天閃了電
有生之年狹路相逢終不能倖免
手心忽然長出糾纏的曲線
懂事之前情動以後長不過一天
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在我最孤獨的時候他陪我走,我永遠為此感謝他。
沒有他領,我還得在黑暗中摸索很久,可是……並不因為這個……他比我強很多,所以可以神定氣閒地,讓一個小丫頭暗自傾慕不已,可他並不是聖人,他一樣會疲倦、生氣、難過,愛他,因為他是他,沒有別的原因了。
我開始按他的思維思考,按他的方式生活,不知不覺木已成舟,百鍊鋼化為繞指柔。
想逃離你佈下的陷阱
卻陷入了另一個困境
我沒有決定輸贏的勇氣
也沒有逃脫的幸運
我像是一顆棋
進退任由你決定
我不是你眼中唯一將領
卻是不起眼的小兵
我踱到露臺上,他的車還停在原位。想來也一樣在車裡輾轉。
我聽見自己的抽泣聲。嗚咽聲嘶啞,受傷的動物一樣。多少天一直借工作來麻醉自己,一空下來才發現身邊全是寂寞。
把蒼白看成水晶,愛你需要一點小聰明。對不夠完美的東西閉上眼睛,誰的心沒有毛病?
你知道床頭對著的那扇小拉門上有多少木條?我知道,橫九根,豎十二根。我不習慣開啟電視關心陌生人的生老病死,每天你走後,我就坐在床頭數木條,每一個節疤,每一條紋理,全都爛熟於心。
等待真是讓人蒼老的。尤其是想到你將回家,家,那是我所看不到的地方。我沒有家。
我聽著你發動車子的聲音,那是與眾不同的,就像你乘電梯上來時我總會聽到,跑出來迎接你。因為我一直在側耳傾聽。不,我不想留住你,我只想留住一個家。
開啟電視,張國榮正苦苦哀求:「我想你陪我一下。我好想你陪我一下。」
「幹!」梁朝偉憤怒地把酒瓶砸向牆壁,然後轉身離開。
張國榮蜷縮在床上無聲地哭泣。
一寸相思一寸灰。
我看著那輛車,它安靜如嬰兒,一絲要走的意思也沒有。
他可是要在車裡過夜?
我冷靜地擦乾眼淚,披上外套,我可不要痛哭流涕地下去求他留下來。那是戲,男人不能慣,不然他們越發認不清天高地厚。願意奴顏婢膝伺候有錢老闆的女孩子多了,我不見得比人家強在哪裡。
我只比她們多一點東西,冷酷。也許就是多出來這一點,讓他目眩,其實我和別人沒有什麼不同,除了心狠一點點。
什麼是情?什麼是愛?不過是男男女女來作戲。
我摸出一包沙龍,他喜歡帶一點薄荷味道的,說抽完以後口腔清涼,是給接吻人抽的煙。
我不喜歡,我覺得抽薄荷煙的男人陽痿的可能性非常大。
不過總好過沒有,我深深吸一口,往下看,他還沒走,好啊,真浪漫,猴子總是善於感動自己,我不要下去求他,倒看看他準備留到幾點?
一支菸,兩支菸……
一點紅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夜漸漸涼起來了。
我心有不忍,拿了床薄毯下去。如我所料,他也在抽菸,沒有睡。
「你來了。」他開啟車門,「穿這麼一點,要著涼了。」
我坐在他身邊。
「你在看什麼?」
他有點尷尬地笑笑,「你認得那是什麼星座麼?」
當然,那是金牛座,他的星座。
相傳天父宙斯愛上人間公主歐羅巴,於是化身公牛接近自己心愛的女子,把她馱到了一片荒蕪的孤島上。相愛之後他遺棄她,但是那片大陸以她的名字命名——歐羅巴。做過化身的金牛形象被提升上天,一個慣於負心薄倖的星座。
「怎麼不回家?」
「我家就在這兒。」
「那為什麼不上來?」
他看我一眼,「孤男寡女同處一室?」
我一甩手把毯子扔下,轉身走開。
自討沒臉。
我氣得胸口生疼。
他拉著我衣角,「不要走,留一分鐘陪我好不好?就一分鐘。」
我賭氣不回頭,「明天我搬回宿舍,我們到此為止吧。」
我玩不下去了,他像只經驗豐富的老貓,專心地玩一隻老鼠,抓了放,放了再抓,只是不吃,我不是他對手。
在遊戲中,貓得到施虐的快感,老鼠得到什麼?
他愣了一下,放開了拉我的手。
萬念俱灰。
他不要我了。
我艱難地邁步,不敢回頭,不敢哭泣。
就在我要走到公寓門口時,他說話了。
「小蓓,不是不想陪你,是我不敢上去。你懂麼……我不敢。」
我呆在了原地。
他懂的,他清楚,他明白。
我悲哀地看著他。
他過來用力抱我。
再也不管什麼面子、尊嚴、理智、自尊……就算下一秒會死也不管了,我們不過兩個自私的凡人。以後再說以後的吧,這一秒我們是相愛的。不要拒絕,不要矯飾,我是愛你的,我愛你到底。我死死抱著他。我為我的心。
他車裡的音響兀自幽幽地放一首老英文歌:
「iflovingyouiswrong,baby
idon’twaaberight
iflovingyouiswrong,baby
idon’twaaberight
ifbearingthewayifeelforyou
iscommittingacrime
amibreakingthelaw
devotingmyselftoyou?
youarethehopemydreamsarebuilton
thereasonformyhaine
you’remyeverythingandsomuchmore
you’retheairibreath
myfantasy
如果愛你是錯了,我並不想愛對。
我並不想愛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