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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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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客如陪虎,我們是在飯桌上斟下黃藤酒的紅酥手。

當初我和老馬不約而同地撒謊說我們不會喝酒,老史根本不信,「喝喝就會了。」我倆就傻呼呼地開喝,喝到客戶滿意為止。後來滿公司傳說東北十八怪,小姑娘喝酒像灌溉。我倆聽得肝膽俱斷,大有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的感覺。

猴子很不喜歡我喝酒,他管我管得比我媽都嚴,不準抽菸不準喝酒,晚六點以後不見人就一個一個電話地找。倒也是個好擋箭牌,我可憐巴巴地對同事們說,我男朋友不讓我喝酒,要不他就不要我了,由此省了不少麻煩。只有老史那個傻逼置若罔聞,有時還故意害我多喝,我看要不是法律不允許,他恨不得讓手下做三陪來招徠顧客。

老馬喝得幾欲暈厥,她不止一次對我發毒誓將來要開個「男同」俱樂部,把一群gay灌暈了就關門放老史,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安分點吧。」我說,「反正實習也快完事了。」

還能怎麼辦呢?忍字頭上一把刀。

我的原則是:遇到流氓,就要比他更流氓;遇到變態,就要比他更變態;但要遇到傻逼,就沒必要比較誰更傻逼了。忍吧,你還能跟傻逼講道理麼?

我把她帶回住處,給猴子打電話,「今天有個姐們兒,你先別過來了。」

猴子沒說什麼,還關照我小心安全,微波爐裡有牛奶和紅棗湯。紅棗湯是他做的,因為我痛經。猴子下週要去杭州出差,就是說,這幾天我又看不見他了。我覺得有點對不住他,不過再怎麼說也不能看著老馬胡言亂語不管啊。我也難得重友輕色一回。

我強行給她灌了幾口熱茶,把她拖到床上,脫鞋脫外套、抬腿抬手地收拾妥當了。老馬開始睜著眼睛說夢話,先是發洩對老史的刻骨仇恨,然後是心疼自己光顧喝酒沒吃好,最後她睡著了,還磨牙,真鬧騰。

我倒無所謂,反正我一向都是餓著從飯局上回來,我不太理解為什麼大家都愛往一條小鱸魚八十幾塊錢的地方跑,包間精美菜也不見得多好,居然還生意興隆,可見很多人都欠宰。

我記得小顧跟我說,開始大家聽說要來幾個大學沒畢業的美眉都很興奮很期待,沒想到來的就是我和老馬這樣吊兒郎當不三不四的傢伙。我說,我們算好的了,安分守己地在屋裡待著,沒事兒也不出來詐屍玩。真正的老手才不像我們這麼黑山老妖似的呢,我給雜誌社供稿時認識了一個職高學旅遊的小姑娘,才十六歲,拿著照片想上封面,眉清目秀純得小露珠一樣,我見猶憐。轉天我在外面吃飯,剛好見那小姑娘在一群——一群啊還不是一個——老淫棍中眉飛色舞,應付自如。當時我就覺得——我……我吐了,那場面真不是一般的噁心。

比較下來我覺得自己很吃虧,啥都沒幹寫字寫出了個美女作家的名聲,這和被叫成女流氓是一個意思。真正的猛人倒是一個個likeavirgin,宛若處女,正所謂叫狗不咬咬狗不叫。被當成反動典型成天面對新生們好奇的小眼睛也就罷了,蔡林那個畜生還耐心地對外人解釋,「其實她是寫的像美女,長的像作家。」我真虧死了。

我給自己也倒了杯茶,但實在是太累了,沒等茶涼就睡著了。

夢裡我居然見到了久未謀面的莫姐和司馬,我高度緊張,一直以來我們是互相追債的關係,他們向我追稿或者我向他們追錢。為了躲開他們我警惕地從辦公室窗戶爬了出去,像蜘蛛人那樣在幾十米高的樓層間爬行。忽然有人攔住去路,是財務部那個小個子上海男人,永遠聽不清我的普通話,總是說:儂哪能?儂港清爽,到地儂撒意思?我說:靠!爬向另一個窗戶。這個窗戶有長長的鵝黃絲絨窗簾,被風吹得在空中飄來蕩去,很是好看。我聞到紅棗湯的香味,我快活地伸出手撲向那個視窗。

醒來時老馬正端著我的紅棗湯唏噓不已,「敢情你找了個廚子?好好好,實在。」

我來不及阻止,眼睜睜看著革命果實被這個敗類一飲而盡。這些日子她也受累不少,而且沒我吃得好,除了在外面應酬只能吃食堂的工作餐。用她自己話說:「嘴裡要淡出鳥來。」

老馬精神一好就開始閒扯,我們一起回憶當年剛如大學的好時光,那時候我們乾淨得像一團棉花糖,柔軟甜美,可是現在……頂多算黑心棉。我忽然慚愧起來,老馬四下打量的眼光好象在提醒我什麼,那種眼光讓我很不舒服。

老馬強忍了半天終於按捺不住,「讓我見見他吧。」

「他……他出差了。」我有點結巴,猴子現在應該在忙著打理行裝,我不想讓他受打擾。

老馬很失望,我找出相簿給她,「那你看看他相片吧。」

我們沒有在一起的合影,都怕被熟人看到。但是我喜歡猴子的照片,他的臉一上鏡頭就變形得很厲害,扭曲地千奇百怪。但間或也有一兩張歪打正著取長補短的,實在好看得不得了。廣東人把好看的男孩子叫成靚仔,是的,不同於北人的陽剛、帥、酷,他的臉很姣,很靚,又不是女裡女氣……我不知道說什麼好……我一向不覺得自己好色,我認為自己只是對美麗的東西太敏感,就像猴子拼命收集那些古老的瓷器……天秤的守護女神是愛與美之神維納斯,那對美麗由衷的欣賞和折服據說是天秤座的本性,雖然我總覺得星象學是胡扯,但是這一點上我和它的解釋是吻合的。

老馬接過相簿,「你們現在本壘打完了吧?」

枕畔猶虛的女生愛拿別人的親密行為說事兒,以此來證明自己的純潔,雖然要有不純潔的機會她們也未必會放過。老馬問這個倒沒什麼,我老實地回答:「三壘。」

老馬驚奇的眼神兒讓我很慚愧,畢竟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那麼久,我也不好說我們的目的只是蓋著棉被聊天,但是猴子每天只呆到十二點卻是不爭的事實。你很難想象一個男人和一個女孩深夜對坐只是清談吧?我也很難想象,一直以來我習慣把談人生談理想視為某些變態分子對活塞運動的代名詞。這個概念被猴子打破了,他是我生命中的一個奇蹟,是這個骯髒的世界裡唯一清白乾淨的東西,他的靈魂一面烏黑一面純白,展示給我的是純白的一面,這很艱難,我為此愛他,一直愛到死。

別對我講大道理,你們誰是沒有罪的,就可以來砸我。

我近乎自虐地坦白說,「他看不上我。」

老馬哼了一聲,「你變了。」

門鈴狂響,衣冠不整的老馬聞聲立刻跳起來「別讓他進來!「

我帶上臥室的門站在門口問,「老方?是你嗎?」

「是我,我的通訊錄落在這裡了。」

我把門開啟,他進來輕輕拍拍我的臉,「我馬上要走了。」

我的心情一下子有點落寞,強笑著,「記得帶手信回來。」

他有點失望似的,「你是想我還是想手信?」

「都想。」我說。

我們深深相擁。

「你這小狐狸,勢利鬼。」他在我耳邊說。

「你這老狐狸,撒謊精。」我回敬道,「你哪裡丟了什麼通訊錄?」

他笑起來,是的,成年男人就有這點好。一微笑,他便懂得了;一皺眉,他便呵護了。好比驚濤拍岸後的寧謐寬和,大浪淘沙過的遍礫皆金,一般年輕男孩哪裡是他們對手?

「早點回來」,我說,「記得到了給我打電話。」

「一定。」他低低地說,「一個人在家要乖,照顧好自己。」

「一定。」

他走了。

我突然記起剛和老馬說他出差了,很不自然,雖然我沒有信口開河,可是當面穿幫也實在難堪。

老馬直視著我,「就是他?」

「是他。」我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得意,我知道猴子的分量。我是這麼沾沾自喜以至於忽略了老馬越來越陰沉的臉。

「啪」地一聲,老馬把影集摔在地上。

「你知不知道人家有老婆?」

「知道。」

「你知道你幹了些什麼?」老馬狂怒,「這是第三者插足你知不知道?」

我渾身一激靈,像迎面被潑了盆冷水,一直以來我們彼此保持默契,沉醉在溫柔鄉中。兩情相悅處,大家心照不宣地一起忘記人間倫理綱常。偶爾想起了那個從未謀面的女人,我騙自己說一切都會過去的,他們倆感情失敗不是我的錯……所有能用的藉口被我用了個遍。

那層窗戶紙終於被不相干的外人捅破。

我呆若木雞,動彈不得。

「我們不是……」

「你們不是什麼你們不是?」老馬連珠炮一樣,「我告訴你啊!自欺欺人的我見多了,能把自己哄到這份兒上的你還是頭一個!你腦袋讓門擠了是怎麼的?」

我臉唰一下紅了,我有點生氣,我做什麼是我自己的事,你可以不同意但你無權干涉。我惱著臉,「我找誰做男朋友是我的事。他老婆管不住他和我有什麼關係?」

老馬啪地甩了我一耳光,「全天下都知道方語冰是靠他岳父起家的!他敢跟他老婆說個不字?」

我掙扎著轉過臉避開老馬的眼光,看架子上那隻鈞窯瓷瓶,雨過天青,鐵線銀鉤,不碎自裂。

「你怎麼知道?」我聽見自己的嗓音,低沉沙啞。

「我怎麼知道?你明天來和我一起上班!」老馬咣咣地拍桌子,「不是我不幫你,是你這事兒辦得有問題!我告你你要這麼下去一準兒後悔你信不信?你他媽的就一地道傻逼!」

我頭疼,萬針齊發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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