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認為老孫會為了請我在星級酒店訂桌子。老孫只對領導和客戶大方,對記者和編輯完全是另一副嘴臉,如果辦公室裡有雞窩,半夜雞叫這種事他也不是幹不出來。而男人為女人花錢通常只有兩種可能:一、他對你有企圖並認為投資有回報的可能。二、他真的愛你。當然,也有第三種可能……比如他是你爸。
進了房間,多少放心了一些。
包間裡坐了幾個男男女女,都喝得臉色酡紅,老孫正弓著腰往人家杯子裡斟酒。今天我的角色只是陪客。
見我進來,幾個老男人表情都曖mei起來,老孫抱怨一句「怎麼這麼慢」,又變了臉,笑咪咪把酒杯伸向旁邊的男人,「方主任,合作辛苦了,敬你一個。」
被稱作「方主任」的男人笑嘻嘻的上下打量我一番,「老孫,人家小姑娘大老遠跑過來,你也不讓人喘口氣」,說著拍拍身邊的沙發示意我坐過來,「累壞了吧,看這小臉兒紅的。」
老孫拿眼瞪我,「還不趕快謝謝方主任。」
我只好陪笑坐下,「謝謝方主任。」
旁邊一個肥頭大耳的男人瞟我一眼,「方主任就是憐香惜玉,不行,遲到了就得罰酒,這是規矩。」
我裝單純,「不大會喝。」
一群男人哈哈大笑,「不會喝讓這兒的哥哥們教教你,喝喝就會喝了,強將手下無弱兵嘛。」
我很勉強地笑了笑。很快就有人把斟滿酒杯放在我面前。幾個男人都笑吟吟等著看我笑話。
我左顧右盼,希望能逃掉這杯酒。一杯酒不是問題,但乖乖的喝了,後面就會有第二杯第三杯。
方主任很豪邁地把手放在我大腿上,「喝吧,別怕,有你方哥在呢。」眾人也跟著起鬨。
我目瞪口呆的看著那隻肆無忌憚在我腿上蠕動的手,不知道是否該把它摔開。儘管明知老孫不會管我還是忍不住向他瞟了一眼,果不其然,老孫視若不見。我在雜誌社呆了近三年,熟悉媒體流程,熟悉市場情況,熟悉策劃模式,熟悉客戶實力,熟悉客戶能出多少錢想達到什麼樣的目的,我以為這就可以做一個稱職的媒體人。從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要靠出賣大腿來混飯吃。
那隻手並不安分,漸漸向上移動,我用力把它推了下去,強忍著想甩方主任一巴掌的衝動端著杯子站起來,「各位老總,今天都是我不好,遲到了,大家看我年輕不懂事份上別和我一般見識。」
眾人笑,我煞有介事地走到每位老總面前敬酒,桌子不是很大,這樣顯得很多餘很不必要,但我實在受不了那隻手。寧可忍受中年男人酒後色迷迷的曖mei眼神——男人有點錢看什麼女人都像賣的。
這點小伎倆的副作用就是連喝了好幾杯,敬完我就勢歪在桌子後面的沙發上,藉口空腹喝就頭暈,和幾個陪酒的女孩子坐在一起。這群濃妝豔抹的女孩子反而更有人情味兒,有一個還主動遞了果汁過來,我感激地對她笑笑,風塵中自有友善。
老孫他們一干人互相吹噓,正談得入港,我餓得前心貼後心,害怕老方的鹹豬手沒敢上桌夾菜,端了小碗白飯埋頭苦吃。老方仍朝著我擠眉弄眼,蠢蠢欲動,我只當看不見,老方忍不住了,轉到我身邊婉轉地提示我,「小竇,胃口不錯啊?」
「啊,牙好胃口就好,身體倍兒棒吃嘛嘛香。」我低了頭繼續埋頭苦吃。
老趙沒想到我這麼上不得檯盤,不停地向我使眼色,一臉恨不能代我一頭扎進方主任懷抱的表情,我不禁浮想聯翩,如果穿越回古代,老趙一定是一個很負責的龜公。
老方索性貼著我坐下,「小竇多大了啊?」
「二十五。」
「喲,怪不得,正是女人最好的時候呢。」他環住我腰,撲面而來的酒臭口臭夾在一起燻得我幾乎窒息。
我急得要哭,一邊掙扎著往反方向挪一邊儘量撿他不愛聽的說,「方主任年富力強,小孩上中學了吧?」
老方一愣,「倒也沒那麼大。」
我抓住機會掙脫出來,藉口上廁所,躲在洗手間裡不肯出來。老方有本事就衝進來把我拖出去。
那個給我遞果汁的女孩子也進來了,告訴我,「孫先生在找你,讓你趕緊過去。」
我只好說,「謝謝你,我就來。」
躊躇著權衡一回,尊嚴和麵包哪個重要?同是年輕女孩子,我不羨慕人家衣輕裘乘肥馬不費吹灰之力,我只想憑自己清白勞力混碗飯吃,怎麼就這麼難?古人說人生譬如一樹之花,同發一枝,俱開一蒂,隨風而墮,自有拂簾幌墜於茵席之上,自有關籬牆落於溷糞之側。同樣是人,我的命怎麼就那麼賤?
酒有些上頭,想著想著就流了淚。又不敢在洗手間多待,胡亂洗了洗手就出來了。
出去一看,人都散了,老孫還在房間裡,臉色不大好看。
我低聲下氣叫了聲「孫總」。
老孫哼了一聲,「走吧。」
回去的路上我搭老孫的順風車,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車裡死一樣的靜寂,老方的聲音在手機裡傳出來,非常清晰,「如果我是僅僅是為了上chuang的話,那我為什麼不直接去叫雞呢?人家的服務還更專業呢。」
因為他沒有叫雞,所以他是一個人品無懈可擊的正人君子,為了做一個正人君子,他連專業的性交都犧牲了,真讓人肅然起敬。
怪胎通常都在馬戲團,今天在飯桌上親眼目睹此等極品,我也算開了眼界。
老孫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我猜想自己幹不長了,有作頭牌的野心就要有努力拉客的進取精神,哪有既當婊子又立牌坊的好事。方主任是做金融的,財神爺肯賞我臉,我非但沒有順水推舟撩開裙子貼上去嬌聲呻吟,反而裝腔作勢壞了方主任興致,真是死有餘辜,連時尚業的列祖列宗也跟著我丟臉。
老孫好言相勸,「老方呀,生氣又何必呢,你消消氣,明天讓jessica去陪你到這裡的風景去轉轉,好不好?」
方主任大概覺得面子收回,氣哼哼嘟囔幾句,也就作罷。
我忽然想起前幾天在洗手間聽到jessica打電話,小女孩還嬌痴地問:「你到底喜歡人家哪裡嘛?」
他喜歡你什麼?他喜歡你肯閉著眼睛劈開雙腿。哪個男人都喜歡,而且不會比他喜歡下午茶裡的小點心更多。
我從來對jessica沒好感,但這一刻,我同情她。可恨之人終有可憐之處。
但此刻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河,也無心管她。我心情沉重,不知該怎麼向老闆交待,用不用含羞帶怯作柔弱狀以博可憐?
老孫掛了電話,不疾不徐地繼續開車,「小竇,你不太適合做廣告。」
我心裡一涼,但也無從辯駁,人家說的是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