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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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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笑著看著他誇張的肢體語言,有了偽的哥做參照物,我又覺得韓荊也不過如此了,像他這樣三個月換一部手機,半年換一次psp,拒絕打折衣物,行頭參考新一季elle,喜歡諾基亞和蘋果喜歡豆瓣的偽時尚小青年,街頭上真不知有多少。儘管他不說我也知道他喜歡星巴克和宜家,喝依雲水,多麼庸俗!要不是初戀情節作祟加上丫長得還可以,姐姐我怎麼會對他五迷三道?

普桑小朋友如果知道我此刻的心理變化不知會不會被嚇到,不過我相信他是能理解的,我們良家婦女天生矜持,就算只讓人拉了下手,也會條件反射地去想將來孩子長得像爸爸還是像媽媽。

最近有個突發事件,我們採訪過的小明星陳默在戒毒所跳樓死了,據說她毒癮基本戒掉了,不知道為什麼又去跳樓,總之大家都特別興奮,每次出這種大新聞銷量都能加幾個點,我們的記者第一時間就奔去現場採訪了。

有時候我們的工作,就像一位詩人寫下的詩句:

「記憶或者遺忘,並非我的天職,

我們只負責採集聲音,

就像桃樹只負責發芽、生長、開花、結果,

然後再一次開始,無休無止,

就像烏鴉只負責尋找災難和腐屍,

然後尖叫,然後吞食

……

我們對這一切不加理解,

我們不詢問,也不回答,不興奮,也不憂傷,

白天和黑夜對我們全都一樣,

當你們在夢境裡失去重量,

我們只負責聽,和聽取所有失去重量的事物一樣。

……」

可惜陳默的家人和朋友都不肯接受採訪,大家的熱情慢慢冷下來,陳默啊陳默,你真是白死了,至少你在我們眼中,真是白死了。

沒錯,我們就像烏鴉,只負責尋找災難和死屍,然後尖叫,然後吞食。

沒有專訪就沒有銷量,沒有銷量就沒有獎金,大家都很洩氣,眼看快到下班時間,每個人都盯著秒針隨時準備拔腿就跑。為了穩定軍心,老孫不時出來視察一圈,我要補上午的班,又要盼著老孫開恩把錢還我,因此摩拳擦掌格外賣力,皺著眉咬著筆埋頭翻稿子做日里萬機狀。

再爛的老闆也希望自己的員工是工作狂,對我這萬綠叢中的一點紅,老孫看在眼裡,喜在心頭,甚至路過我身邊都特意放輕了腳步,唯恐打擾我工作似的。

我抬起頭諂媚地笑,「孫總,您還在忙?」

孫總矜持地提提系在胳肢窩下面的褲腰,和藹地微笑,「小竇,加班?」

老孫在辦公室也****地穿著襯衫揹帶褲,他不肯自己買衣服,向來是和相熟的幾個品牌伸手要,人家卻不過情面也就送他幾件,無奈老孫的五短身材太不合規格,最小號的褲子穿在他身上也寬大得像麻袋,好在老孫並不介意,仍然喜孜孜穿得起勁。

我趕緊打蛇隨棍上,「我不急,我加班,把這一版弄好了我再回去。」

辦公室裡人烏泱烏泱的,人多的地方,我是不怕老孫的。

老孫的眼神越發慈愛,我們加班是沒津貼的,所以從沒有人主動要求過加班,一下班就跑得人仰馬翻,要麼就留在公司上網鬥地主。

「那個……孫總……我有件事想跟您說……」

孫總的眼神開始有內容了,嚇死我了,趕緊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話倒出來,「就是上次jessica住院我替她墊了錢然後她又沒錢不能還我但是我也沒錢了我房東說再不交水電費就把我轟出去讓我去睡火車站……」

旁邊幾個同事都豎起了耳朵,我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趕緊閉嘴。我怕老孫說出「一會兒來我辦公室談」之類的話來。

索幸老孫沉吟片刻,「這個嘛,小韓和我說了,等會兒你讓他把票帶過來簽字。」

是我聽錯了嗎?這麼幹脆?

程瑩在不遠處警惕地盯著我們。但我一聽資金回籠,高興得顧不上矜持,直接樂瘋,「謝謝孫總!我馬上就去!」

找韓荊,比想象的要難。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在電話裡打情罵俏。

看我進來,他捂住話筒掐起蘭花指,「進門要敲門知不知道啊?」

噢賣糕的,何至於此?

我很害怕男的在我面前翹蘭花指,上次去找我們一個造型師,丫正在和助理吵架,很嫵媚地把粉紅色開衫釦子扣好,扶正頭上寶藍色的頭巾,捏著蘭花指追出門去罵助理,「你覺得你很了不起哦?你看我找人來搞死你個小雞!」

我很想笑但又不敢,怕他罵我小雞。從此以後但凡看見男人捏蘭花指就想起我們的造型師,而韓荊此刻真是像死他了。

我退出去,等他把電話打完。

原以為他為了洩憤,這個電話不打半個小時,也得打二十分鐘,誰想他很快就出來了。我正靠在門上豎著耳朵偷聽,韓荊大刀金馬一推門,我差點被門拍死。

「您輕點啊,撞得我胸這個疼。」

韓荊刻薄我,「您胸這麼小還會疼啊。」

我處在對人民幣的憧憬中,無暇他顧,「少廢話趕緊給我拿票,陪我找老孫去,他要還我錢了。」

一聽到我要從老孫手裡拿錢,韓荊不由得對我高山仰止,乖乖把票拿出來。

我飛奔到老孫辦公室,韓荊拿著票據跟著我。

進門就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老孫老婆正坐在辦公室沙發上蹺著腳喝茶,程瑩站在一邊替她端著茶杯,不無得意地看我一眼,一副「我看你們怎麼勾搭成奸」的表情。

韓荊跟進來,程瑩一愣。

居然這麼快就把老孫老婆召來了,我簡直要懷疑老孫老婆其實是有著豹的速度的超人,一聽到程瑩的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就變身為歐巴桑戰士飛到老孫辦公室來與篡位者一決雌雄。

老孫老婆不緊不慢喝茶,眼睛看著我頭頂上的天花板,臉上是那種「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偷我老公」的冷笑。

說起來老孫和老婆也是結髮夫妻,共患難過的,也許因為年輕時太苦了,生活環境好起來以後,孫太太很快就開始發胖,和老孫坐在一起就像一對陀螺。有的女人上了年紀以後,教養學識會放出晶瑩溫潤的光,使她看起來依然嫵媚迷人。可是,大部分的男人和女人,無論曾多麼年輕甜美,最終都會變得嚴肅平庸,苦大仇深的生活使得法令紋清晰,餓紋入嘴如同印第安老斑鳩。於是只好加起勁的做怪,生怕被人遺忘。醜而愈怪,怪而愈醜,就此陷入惡性迴圈。

孫太穿著打扮非常考究,堅決拒用一切假貨,決不會為著商標不能翻出來給人看就弄件假貨糊弄人。她最愛lv和chanel,因為這兩家的logo最大而醒目,瞎子在半夜也可以一目瞭然。當然這樣說對lv和chanel很不公平,因為人家也有好看而logo不那麼明顯的款。只是這種錦衣夜行的風格顯然不為孫太所欣賞——你我都知道,一個窮怕了的人乍富起來,總是十個手指頭戴金戒指還嫌不夠,恨不得兩手都六指才好。

我暗自慶幸帶了韓荊進來,本來擔心老孫藉機揩油,現在倒成了自己清白的證明。

老孫總說自己的年輕時候耽誤了青春,所以現在格外起勁地補課,日也玩夜也玩。在這種大環境下,孫太太就是有三頭六臂也忙不過來,據說最彪悍的時候平均每月來公司上演一次狗血大戲。孫太太最壯觀的一次舉動是拉扯著一位女員工的頭髮,從前臺桌子後面一直到了電梯口。直到被其他人好說歹說的拉扯開。孫太太雖然已經發達,但是在激動的時候言辭相當的不理智。賤貨,雞,送貨上門呀……等等這種情感色彩強烈的詞語在整個前廳迴響。在前廳的工作人員後來都達成了默契,一旦孫太太出現,就趕緊叫有關人士避嫌並儘量把孫太穩住。孫總在這種時候也總是洞若觀火心若明鏡,在樓上躲著不下樓。否則,三百五十斤的男女混合雙打,這麼重量級的八卦太招風了。

見我們進來,孫太挑挑眉毛,「什麼事?」

韓荊很隨意的回答,「差旅費」。

說著把單子遞給了老孫,老孫掃視一眼,嘀咕一聲「怎麼這麼多」,大筆一揮簽了名。

泰山崩於前不變色,老孫真是做大事的材料。

我倆在孫太的監督下戰戰兢兢離去。

出門後韓荊搖頭感慨,「有錢也未必幸福啊。」

「錢和幸福沒關係,有錢未必幸福,沒錢就一定能幸福?我怎麼看見那麼多又窮混得又慘的?是成年人就不要拿這種酸葡萄警句來意淫。」

韓荊不服氣,「老孫要是沒錢,怎麼泡美眉?孫太哪用得著天天來盯梢?」

「老孫就是一個月拿二百也會去髮廊找廉價雞,狗改不了吃屎。」

「反正總是有錢人總是受歡迎。」韓荊嘆氣。

我同情地看著他,男人窮,女人醜,這是兩個原罪,永遠不能解決的悲慘事實,最無辜也最讓人無計可施。有些東西一生下來就已經註定,底版不夠好,去十次棒子國也沒用,誰也沒那麼大本事把無鹽嫫母變成西施,「沒有醜女人只有懶女人」不過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勵志口號。就像再英俊的男人在有錢有勢的同性面前也難免感到鬱悶,容貌不過是最容易流失的資產,何況,對男人來說,變現的機會比女人小多了。

我安慰他,「沒關係,你也不用擔心,雖然你現在窮困潦倒,又悽慘又鬱悶,不過等你到四十歲以後……」

韓荊沮喪地打斷我,「四十歲以後我也未必能發達。」

「不,我是說,四十歲以後你就會習慣了……」

韓荊氣壞了,板著臉,「你的幽默感總是建立在讓別人不爽的基礎上嗎?」

「人的一切痛苦本質上都是對自己無能的憤怒,你現在憤怒嗎?」

韓荊斜睨我一眼,「你傷害了我還一笑而過。」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喂喂,我沒聽錯吧?我傷害你?」

「你可真勢利」,韓荊鄙夷地說,「開口錢閉口錢,簡直像個地主婆。」

我回敬他:「那也比有些像垃圾一樣被人扔的人強。」

孟湄在國內打個轉,把韓荊收編旗下後就飛回去了,她仍在作最後的努力,希望儘量留在外面工作。我猜韓荊此刻的處境也不會比我好多少。孟湄甚至顧不上盯著他從我家搬走就急匆匆地飛回去,孰重孰輕一目瞭然。韓荊顯然也被這當頭一棒砸得有些懵,我暗中幸災樂禍了很久。

男人最怕小有才情,女人最怕小有姿色,韓荊自視甚高,現在面臨走單的風險也慌了神,可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既然還生活在同一屋簷下,又都是老皮老臉的流氓無產者,像少年男女一樣成天端著瓊瑤筆下的悲劇主人公般的幽怨範兒也是很雷人的一件事。我們漸漸回到互相刻薄的老路上,不時因為誰把熱水用光了誰開了門把鑰匙插門上忘了拔這類事發生摩擦,先是開玩笑似的抱怨,然後升級到對對方人品的懷疑,先還講究藝術效果以諷刺為主,再往後雙方都怒不可遏,開始****裸的人身攻擊。兩個人都暫時地失去理智,怒目而視,針鋒相對,你來我往,唇槍舌劍,唯恐對方有一個弱點沒攻擊到罵不死丫也要氣得丫吐血。

發展到最後我晚上衝一碗綠豆沙喝他也要站在旁邊假裝關心地譏諷一句,「豆子,你說你已經殘花敗柳了,又胖成這樣兒,要是沒男人要你怎麼辦啊?」

我回答,「那他媽也輪不著你!」

韓荊冷笑,「那是啊,您****韻事多啊。」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麼。自從那天白蹭人家車以後,偽的哥還真給我打過幾次電話,不幸要麼趕上我加班,要麼就是就是已經答應了丹朱。電話裡我沒好意思說不答應你是因為我決定今天和女朋友一起聊八卦,只好臨時瞎編說我外婆感冒了。

偽的哥同學很禮貌,說,「啊,問外婆好,請她老人家保重身體。」

沒過兩天就是週末,偽的哥同學再次打電話問我有沒有活動,這一次倒是萬事俱備,我答應得很乾脆。

偏偏到了晚上化好妝準備出門的時候發現自己大姨媽來了。

我有痛經的毛病,一進入生理期腰痠背痛,什麼心情也沒有,只好去向偽的哥道歉,說自己可能去不了了。

偽的哥同學有些委屈,「為什麼呢?」

我覺得如果對他說,「因為我大姨媽來了」顯得很不含蓄,好像我本來準備把他如何如何一樣,痛經的理由也覺得怪怪的無法出口,最後只好說,「呃……呃……我外公也感冒了。」

偽的哥嘆口氣,「一定是你外婆傳染的。」

我覺得很對不起偽的哥,為了表示歉意,把家裡座機的號碼也告訴他,結果偽的哥的第三次電話就華麗地被韓同學接到了。

韓荊倒是沒說什麼,只是冷笑一聲把電話遞給我。

這次偽的哥同學沒有貿然約我出去玩,而是小心地說,因為工作很忙,這半個月都不在本市,可能暫時無法聯絡我,祝我過得開心云云,最後還特意問了一句,「家人的身體都還好吧?」

我小有尷尬,「啊,好好,還好。」

偽的哥長出一口氣,「我本來以為你會說,這周爺爺奶奶身體有點不舒服呢。」

我羞愧得無地自容,「呃……這個……其實……」

「沒關係」,偽的哥同學很是體貼,「沒關係,我都想好了,就算你爺爺奶奶真有點不舒服也很正常嘛,親家來往,不小心傳染了感冒也有可能的。」

神啊,殺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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