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髮店裡,小弟主動來招呼我,「做個煙花燙吧。」
「我不做」,我指指老趙,「我陪她來的。」
小弟詫異地看我們一眼,「我們是講職業道德的。」
這和職業道德有什麼關係?我困惑。
小弟補充說,「懷孕期間不能燙頭。」
老趙的表情像是臉上捱了一拳,「哦,我就打聽一下,生完了再做。」
出門轉彎,老趙緩慢地從牙關裡迸出幾個字,「我,好,想,去,死。」
我不敢應聲……極度深寒。
其實也不必為了這種事去死。
「我不管,我寧可瘦著死,也不胖著生。」老趙怨氣沖天。
服務員姑娘見怪不怪地倒茶。想必所有女人的話題都不外是塑身、美容、時尚……最後統統迴歸到男人這個話題上。孜孜不倦的折磨自己取悅別人,然後男人們坐享其成。
真是不公平。
但反言之,如果我們混得足夠好,也會有等量的小白臉上門搖尾乞憐,我越來越確信這一點。
我們叫了雲丹、赤貝、什錦壽司盛合和柳川鍋。老趙不喜歡清酒,特意帶了黃酒來。如果不是我強烈抗議,說不定她還會帶紅星二鍋頭來。
沒吃多少我已經不勝酒力,用手扶著頭聊天。老趙臉上泛起淡淡薔薇色,美女就是美女,哪怕她胖到一百四十斤,仍然眉眼流動,異常嫵媚。她穿條粉色低胸長裙,春色旖旎,旁邊幾個男生不住地往這邊看了又看。
「請問我能不能坐這邊?」終於其中一個人沉不住氣了,過來開口搭訕。
老趙神色稍緩,「不能。」
我們都需要被肯定,哪怕是通過被搭訕的形式。
對方略帶尷尬地微笑,「給我一個機會好嗎?」
「我不認識你,請你走開。」老趙怒了。
對方也生氣了,「我沒有問你,我問的是這一位。」
我嗎?
我和老趙都很吃驚,老趙微有尷尬。我們倆在一起向來都是她更受歡迎。
我只好回答:「她是我的達令,她說什麼就是我說什麼,請你馬上走開。」
對方吃了一驚,悻悻回去說了些什麼,那張桌上的人一起回頭往這邊看。
「我們走吧」,我低聲建議。
「沒事兒,長了包子樣兒就不怕狗追」,老趙強忍著笑,「你聽他們在說‘sohot’。」
我起身去洗手間補妝。出來的時候旁邊有人對我說「嗨。」
小男生真煩人。
「我不信你喜歡女孩兒」,他緊跟著我,「你多大?」
「我兒子都三歲半了。」我撒謊不打草稿。
小朋友小臉發青地說,「不是真的吧……」
「不信你問她。」我把皮球踢給老趙。
我很慶幸今天是跟老趙一起出來,我倆果然是不是拉拉勝似拉拉啊,老趙面帶微笑看著倒霉孩子,「不信的話你週一可以跟著我們去實驗幼兒園接她兒子。」
小朋友絕望了,「她長得這麼小……」
「我保養得好。」
人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氣場,不同氣場的人吸引的人也不同,我想我的氣場就是專招未成年正太和公車猥瑣大叔。
混成這樣,我可以去死了。
「我還不是一樣」,老趙輕聲安慰我,「全是爛桃花。」
男人之間相互安慰的方式通常是告訴失落者你其實是多麼多麼成功,女人不是,女人之間的安慰多半是告訴失落者自己其實是多麼多麼失敗,和你一樣慘,誰敢比我慘,等等等等,以期獲得被安慰者心理上的平衡。非常有趣。
「你有沒有過……嗯,特別悲涼的時候?」
「有」,我老實承認。
「什麼時候?為誰?」
「昨天半夜,為自己,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也就這樣兒了,一事無成,心裡感覺怪怪的。」
老趙嘆口氣,「誰還能真做成什麼事兒呢?為自己比為別人好。」
「除非一個人會為我覺得難過,我是不會考慮他的。愛人不如愛己。」
老趙抱著頭髮起呆來。
「走吧?」我再一次問她,一邊伸手去拿包兒。
老趙沒站起來,視線越過我的頭頂尖銳抵達大堂另一端,「操!」
我隨著她的視線望去,莊碧坐在靠窗的雙人座上發呆,另一座還空著。
「趕緊,拿椅子罩兒給我罩上,要麼就出去給我拉個男的,快!」老趙的反應不出我意料。
「咱可以跟後門走。」我輕聲提醒她。
「噢」,她呆呆看著那邊。
「要我叫他過來嗎?」
她慘笑,搖搖頭,「過來看肥婆?」
我無言以對,拍拍她肩膀。
「那時候他要我每天六點五十打電話叫醒他,我還以為他每天要出去晨練,很傻的,買了鬧鐘,天天晚上設定好……還因為鬧鐘聲音太吵被室友罵,我就去買了只會振動的鬧鐘。有時候睡過頭忘了叫他,他還不高興。後來我才發現,他要我六點五十叫醒他,其實是因為那個人讓他七點鐘去叫醒她。你說我傻不傻?」
我緊緊握住她手,她的手微微顫抖著,聲音細不可聞。
我讓老趙先從另一邊的樓梯上出去,自己躡手躡腳去結賬。
吧檯和莊碧的座位不過一步之遙,以莊碧直逼二百五的智商很快就發現了龜縮在一邊的我,大喊一聲,「老莫!」
我憤怒的瞪他一眼,他糊里糊塗,「怎麼了你?」
我做個「你給老孃閉嘴」的手勢迅速逃離犯罪現場。
剛跑到樓梯上腦子就「嗡」的一聲,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兩位女將正在樓梯上犯照,怒目而視,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我走到老趙身邊,「走吧。」
老趙一言不發跟著我下了樓梯。
小航姑娘在背後極其戲劇化地「哼」了一聲。
老趙一聽那聲「哼」,頭髮都豎起來了,當即就有回身拼命的意思。我死命拉住她,「咱不跟傻逼計較。」
老趙氣得手冰涼,直抖。
我一直把她拉回家。路上她小聲哭,說冷,餓,我買了栗子蛋糕和芒果,又把外套裹她身上,一路哄著她進了門。
除了感情不順,趙筠是我見過的最幸運的一個人,剛工作就在家人的資助下買了套小小的公寓,象牙色沙發又大又軟,床頭雨過天青瓷瓶裡面插一大束蘆葦,我很喜歡。
我把蛋糕開啟,蠟燭插上,花瓶端過來,芒果剝皮。她在一邊默默看著我做這些一邊小聲地哭,小孩子一樣,哭得直抽抽。
我把蛋糕遞給她,「你的愛情始於鮮花和蠟燭,那現在也終於這些吧。」
她抱著我肩膀,哭得臉都腫了。
我的手機響了,是莊碧,我心裡一寒,閃到陽臺上接電話,對方口氣很鬱悶,「你在哪兒呢?」
我惡向膽邊生,心想還不是你個繡花枕頭大草包腳踩兩隻船才害得老孃半夜三更給人當知心大姐,媽的還有臉來找老子,一腔怒火礙著老趙不能大聲發洩,只得壓縮成惡狠狠的兩個字:「幹嗎?!」
「小航又跟我吵架了。」
「噢,你他媽活該,還有事兒嗎?」
「……沒了。」
「那回見吧。」
我掛了電話回去探望悲傷朱麗葉。
她總算不哭了,「家茵你有事嗎?誰找你?」
「沒事」,我故作輕鬆拍拍手機,「高中時候的老相好兒。」
「家茵,對不起你,我不想影響你的感情生活。」她又哭了。
「別傻了,你就是我的感情生活。」我抱抱她,「別哭了,芒果真好,吃點?」
她眼淚真多,像噴泉一樣,我一邊安慰她一邊慶幸自己粗線條,皮糙肉厚,無需受感情之苦。
晚上睡覺前,她總算哭夠了,我倆躺在一張床上聊天,趙筠問了我一個很沒技術含量的問題,「你喜歡帥哥嗎?」
「喜歡——有不喜歡帥哥的女人嗎?」
「那你願意找帥哥當男朋友嗎?」
我對這個問題非常困惑,也許是我的審美太過小眾,我在日常生活中真沒見到過那種豔光四射到可以讓我流口水的人,我的標準是基努裡維斯或者夜訪吸血鬼時代的阿湯哥才算帥。曾經在九華山見過一個巨帥的和尚,眉目清朗鼻樑高挺,穿黃色僧袍,戴金絲眼鏡,目不斜視,我第一次確認世界上真有氣質這個東西。再有就是去延安玩的時候,車上上去個北歐少年,年紀不大,穿了一件非常破爛的軍綠色棉襖!戴了一個非常笨重的耳機!頭髮髒兮兮的!但是!!!他一上來,整個車廂都發光了似的,真是青春無敵啊,臉漂亮極了,而且他似乎完全意識不到自己的漂亮。看他的人好多,可是他旁若無人,到站就蹦躂著下車了,我都想拔腿追上去了。
除此之外,再沒動心過。
趙筠咯咯笑,「你的審美真特別。」
「嗯,陽春白雪,曲高和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