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的字是從牙縫裡蹦出來的,「她追的那個人拒絕了她,她說自己受傷了,追著我們家豬頭鬧著要豬頭療傷呢。」
「媽的,莊碧不是德魯伊也不是牧師,哪來的療傷能力?」
「要不就說這丫賤嗎?莊碧也夠賤的,都他媽分手了還朋友個屁啊,我看他多半是有二心。」
老趙經過一回情傷,明白多了。
「那怎麼辦呢?」
老趙咳嗽一聲,「我跟他談過了,他說他拉不下面子,覺得人家哭著來了,怎麼也得說兩句好聽的。」
「要是人家不止衝著幾句好話來的呢?」
老趙的咬牙聲隔著電話都聽得到,「那我就要她好看!」
馬上又換了期待的口氣,「你是站我這邊兒的吧。」
我嘆口氣,毫無新意的回答一句曾對她說過無數遍的話,「你就算殺了人我也會幫你埋屍的。」
我當然相信理智強悍如趙筠這等人物,是不會用買兇殺人這種超風險方案來擺平情敵的。如果她真的做了……那對方一定非常可恨,殺就殺了吧。
我是典型的幫親不幫理,如果老趙是孫悟空,我便是沙僧,如果她是宋江,我大概只能當李逵。低智商人群的悲哀。
我們建立在花椒梨上的友誼註定永垂不朽。或許不止花椒梨,中學時代我整天睡得昏天黑地死去活來,老趙卻熬夜做筆記看教參修訂習題集,我們之間最經常的對話便是我抱著被子醒來,迷迷糊糊地說,「我好累啊~~~~」老趙就會頭也不抬的回應,「你不是中午就開始睡了嗎?怎麼還會累?」然後是我的解釋,「就是因為一直在睡覺所以很累。我想起來歇一會。要不呆會就沒力氣接著睡了。」然後,不出所料的話,老趙會崩潰一下下。
就連高考的時候都是老趙踹著我去複習,不然以我的懶惰,無論如何不可能和老趙繼續做同學。進了大學以後我仍然要仰仗她——所有試驗的實習報告都是抄她的。
我這前半生,虧欠她良多。
但是——蒼天在上,我實在沒有多少和小三過招的經驗。
如果老趙讓我去潑小三硫酸,我去不去?
冥思苦想良久,難以決定。不如先睡一覺好了。雨越下越大,估計也沒人去海邊了,正好去會周公。
床單一鋪開,便聽見有人在窗下吹口哨。
探頭去看,某狐正打把深藍色格子傘東張西望,悠閒得不得了。
平時看見他只顧心煩,今天情緒不佳,看到他倒是負負得正,舒服了一點。
他向我亂揮手,「下來下來」。
我溜下樓去,「今天不能去游泳了吧?」
某狐一雙眼睛笑得彎彎,「想和我去游泳啊?」
我轉過臉去。
「不如我陪你去吃冰吧?」
這還差不多。
躡手躡腳走到大門口,還是被六班小孩兒們截到了。小朋友們很激動,「老師自己去游泳!不帶我們!」
我擦汗,「不是去游泳,我們是去吃好吃的。」
小朋友們哭哭啼啼,「吃好吃的都不帶我們……」
你們吃霸王餐還上癮了咩?
最後還是領了這群活猴子去吃了。冷飲店立刻變得花果山一樣。
說了幾個無傷大雅的八卦之後,不知怎麼就說到了上次雨中登山,老狐狸拍拍胸口,「後怕的厲害,幸好沒人摔著」。
「摔著會怎麼樣呢?」
老狐狸立刻把手肘後面的傷疤亮出來給我們看,「這就是我上次來這兒摔的,很疼呢,當初流了好多血,都能看見裡面的筋膜,半透明的白色的。」
大家一起「哦」了一聲。
小馬「哼」了一聲,「那有什麼了不起,我上次作盲腸手術的時候醫生只給我作區域性麻醉,還帶實習生去做的,就在我身上開膛破肚的,我還聽見實習生誇什麼主任的刀功全市無敵,主人還誇我來著,說這個人腸子好多啊。」
「啊!」大家一起點頭,確實很了不起。
「我也做過!」阿明趕緊加緊談話,「要了我三千塊啊,醫生還把切出來的東西給我看了。紅通通的泡在藥裡面」,一指面前的冰激凌火鍋,「就跟這個草莓醬的顏色有點像,不過要再灰一點。」
小馬很憤怒,「我花了六千呢!他們都沒拿出來給我看看!」
「太可惜了」,大家紛紛喟嘆,「花了六千塊,連個影子都沒看著。」
小馬覺得自己吃了虧,趕緊把所有手術都拿出來回顧一下,「我還做過痔瘡手術呢!」
哇~~~痔!瘡!耶!所有人的眼睛都發亮了,快樂的期待著小馬發言。
鄰桌吃東西的人開始騷動起來,為了不打攪小馬的談興,我們都轉過去向他們怒目而視。
「那時候就是每次便便的時候都很痛~~~~痛死了都~~~~我覺得是裡面有一個球狀的東西,很硬的一個球……經常會跑出來,每次便便的時候都會出來,特別疼,可惜我一直也沒見過它到底是什麼樣。」
「大便的時候都跑出來了,那你為什麼不把它揪出來看看,再塞進去呀。」大家繼續嘆惋著說。
小馬也覺得沒有揪出來看看,很對不起大家的求知慾,滿臉愧疚。
鄰桌的人都走了,真是的……這麼有趣的話題,為什麼不參與進來呢?
正在我們討論得熱火朝天的時候,忽然門外有些怪怪的。
「是不是有人跑過去了?」我不確定的問。
「好像是的,好像還是我們的人。」
老狐狸噌地竄到門外,「天啊。」
煙塵滾滾,至少幾十號人從門前跑過去了,很多還戴著校徽,穿著印著「s大學」的大t恤,提著實習時學校發的地質錘。
暴動了?
老狐狸扔下一句「我去看看」,跑了。
實習老師當然責無旁貸要衝在第一線,我一揮手,「你們別亂跑,我去看看!」
一掀門簾衝了出來。
後面小兔崽子們也鬼哭狼嚎的追了出來,「老師!老師!沒給錢呢還!您走了誰買單啊!」
廢話,不是為了飛單,我至於跑這麼快嗎?
發足狂奔。大部隊還是那麼遙不可及。
我抓住一個跑不動停下來喘氣的,「怎麼啦?啊?前面這是出什麼事兒了?」
那哥哥扶著腰喘氣,「啊?我也不知道……全一個學校的……我這不急著上去……看熱鬧嗎?」
一腳踹飛,繼續狂奔,浪費我的時間,太可恨了!
大概環城跑了一個馬拉松的樣子,大部隊終於停下了,圍了一個大圓圈,我拳打腳踢嘴咬地殺出一條血路爬了進去。
裡面已經開始幹仗了,地上的兩位遍體鱗傷,渾身上下沒一塊好肉,後面擠不進去的還舉著錘子嚷嚷,「揍他!」
老狐狸個子太高,進不來,擠在人群之中聲嘶力竭,「不能打了!」沒人聽他的,都在舉著錘子怒吼,「揍丫的!耍流氓!打死白打摔死白摔!」
地上的兩個一動不動了,我靠不會真打死了吧?
情急之中我躥到中心尖叫,「別打啦!打死人誰也沒好兒!」
話音未落,耳後一聲悶響,眼前一片漆黑。
我殘餘的意識最後一個念頭:
tmd,捱了黑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