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維汗也下來了,「老師……我剛跟師妹商量跳舞去呢。」
老頭笑眯眯擺擺扇子,「去吧去吧,年輕人就是愛玩。」
我咬牙切齒,「我去廁所!」
傅師兄溫柔牽起我手,「我也想去,一起去吧。」
乾坤何其大,變態何其多。
「你連對不起都不說一聲嗎?」我的話都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我好不容易有進公司實習的機會!」
傅師兄的臉皮厚度豈是我能震撼動的,當下腆著臉作痴情狀,「怪你過分美麗。」
我「切」了一聲,甩開他的手閃人了。
我長成什麼樣,還是有三分自知之明的。傅師兄這個玩笑,開得頗為諷刺,縱然是粗枝大葉如我,也不免覺得受了內傷。
要是此刻老趙在身邊就好了,就有人可以陪我回顧我的血淚情史。
幼兒園時最聰明乖巧,明明哥哥的媽媽喜歡我,說要我去他家作兒媳婦,明明哥哥哭了,向全幼兒園的小朋友宣佈:「不要茵茵做媳婦。」
慘痛的初戀。
小學時期最好的朋友是老趙,全校最漂亮的女孩兼大隊長,我每天忙著幫她收夾雜著拼音的小情書,間或留意一下隔壁班的那個男孩是否正走過我的窗前,寒來暑往,那個英挺的小哥終於走向了我,遞過的信封上卻寫著老趙的芳名。
燈開了你來了我以為很接近天堂,天亮了你走了我問自己這是什麼地方。
痛心疾首不止為失戀,還因為發現對方寫的字原來那麼醜。
再不敢嘗試早戀,移情到明星身上,瘋狂喜歡張國榮,硬皮大筆記本抄了滿滿幾本的歌詞,配的貼紙都是市面上能找到的最好的。彼淺吟輕笑,望之如芝蘭玉樹,那時,我以為,這也是某種形式的永遠。
未幾,leslie撒手人寰,我差一點瘋掉,從此再沒過過愚人節。
最後一個就是大學時認識的極品劈腿男。前面提過,無須贅述。
想來我在這一途上特別沒有天分,所以一路走來,每每功虧一簣,屢戰屢敗的結果就是變身宅女一族。別人與男友朝夕相處,我也可以拍拍我ibm的筆記本,聊以自慰。
已經走過了辦公樓,想起傅維說蘇斐忘了收拾辦公室,琢磨了琢磨又退回去,自己拿鑰匙開了門。
擦桌子拖地,桌椅擺放整齊,小黑板上的粉筆灰也擦乾淨。老頭那張嘴我領教過,真嘮叨起來唐僧也能死在他的手下。只可惜我的新裙子,剛上身就當了圍裙使。
一切搞定,我滿意的吐口氣,關燈走人。
門口黑黝黝靜悄悄地立著一個人。
小傅師兄趣味低階的很,專好扮殭屍嚇唬人。
我對他的如影隨形已經習慣,「傅師兄,您又有什麼事忘了說了?」
傅師兄一雙細長俊眼閃爍不定,「看不出師妹倒是細心的很。」
細心,呵呵,我笑笑。
「回去跳舞好不好?」
是我聽錯了麼?傅師兄的口氣為何有些低三下四?
但是想想蘇斐旁邊的紅裙女孩兒,心中點點滴滴的涼起來,我把腦袋搖得撥浪鼓也似,「不回去了,謝謝師兄。」
「你不回去,沒有人和我跳舞,我好可憐。」傅師兄無限哀怨。
怎麼可能呢,說傅師兄沒有舞伴,簡直就像說高樹瑪麗亞沒有影迷一樣。
但此話不宜明說,我只得儘量婉轉,「傅師兄一表人才,不如換個出色的舞伴,我們也跟著飽飽眼福,鮮花插在牛糞上,大家看著怪不落忍的。」
傅師兄嘆口氣,「師妹,好歹給我個面子,最後一次,這次你幫了我,以後決不再來麻煩你。」
話說到這份上,再說什麼就沒意思了。
投向我們的眼光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小秋波嗖嗖的飛向傅師兄的同時,我也感到自己已經明確站在了人民的對立面,所過之處,處處都能感受到憤怒的小宇宙。
我心很虛,躲在傅維身後,步步為營的走。莊碧以前說過娶校花會早死,可謂經驗之談。
一曲終了,傅維幫我遞上紙巾,十分體貼地問,「要不要去喝點水?」
我苦笑,「好。」
連盡三杯,仍然鬱鬱寡歡。傅師兄看我喝酒如喝水,有點擔心,「家茵,喝點果汁好不好?」
旁邊猛地轉過一張吃驚的小臉,可不就是蘇斐。
他並不管傅維,幾步走到我面前,「你什麼時候來的?」
「來了有一會兒了。」
蘇斐瞥一眼傅維,拉起我的手,「怎麼也不告訴我。」
我笑笑,我找過你,你在忙。
傅維在一邊慢慢的喝冰啤酒,若無其事的微笑,什麼也不說。
蘇斐坐在我座椅把手上賴著不肯走,「姐,我明天去小舅家玩,你去不去?」
我正在尷尬,兩個小女生跑過來貼在蘇斐身上,「快去看,大頭會用腳打響指。」
蘇斐猶豫著不肯走,我笑笑,「去看吧。」
兩個小姑娘硬把他拉走,傅維臉上的笑憋都憋不住,「用腳打響指,呵呵。」
我翻白眼,你怎麼不去死。
「家茵,給別人當保姆的滋味好受嗎?」
我悶頭喝酒。
薄酒可以忘憂,醜妻可以白頭,徐行不必車馬,稱身不必狐裘。
像我這樣的人,原該隨和糊塗,睜一眼閉一眼,和稀泥打馬虎眼,今天天氣哈哈哈,萬事敷衍過去便罷,人得自個兒成全自個兒。
偏偏遇上這不省事的小冤家……我嘆息一聲,轉過臉去,不敢再看那雙波光瀲灩的細長俊眼。
從此怕了你們。
模模糊糊聽得傅維在耳邊輕聲道,「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我身上軟得動不得,心裡雪亮,苦笑一聲,「一個蘿蔔一個坑,傅老師自有軟玉溫香抱滿懷,我怎敢不識風月亂撞鐘?」
小航姑娘不是吃素的,我也不愛和人搶。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人心不是搶來的。
小傅師兄置若罔聞,把我的酒杯拿走,自顧自倒杯胡蘿蔔汁給我,「醒醒酒吧,醉貓似的。」
我平生最恨胡蘿蔔——小時候老媽迷信胡蘿蔔可以補充營養,頓頓胡蘿蔔,蒸煮煎炒,吃得我像只營養不良的兔子,自此聞見胡蘿蔔味兒就想吐——「不喝。」
外面天氣突變,狂風大作,大廳的窗子「咣噹」一聲被吹開,寒氣襲人,眾人都發一聲喊,傅師兄板著臉,「不聽話!看!豬八戒來揹你了!」
那也不喝,頭可斷,血可流,革命氣節不可丟。我把嘴閉的嚴實。
「再不喝,我就餵你喝了。」老狐狸趴在耳邊輕輕說。
老鼠欺負貓、肥豬追老虎、肉包子嚎著要咬狗一口。蒼天在上,我沒逼他也沒騙他,他自願的。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我當年也曾勇往直前,折戟沉沙無數次後,終於面對了慘痛的事實,承認自己命犯孤星,註定要一個人地老天荒,好容易安於現狀,卻又降下這個妖孽來,老天,你玩兒我玩的很爽麼?
老狐狸一雙修長鳳眼似笑非笑,看得我心頭鹿撞,只得趕緊低下頭去。
長成這樣兒,幹什麼都可以被原諒吧?
「不如去我辦公室喝吧,我新下了《加勒比海盜三》。」老狐狸利索得很,拖了我手腕就走。
「你怎麼可以這樣?」我一邊被老狐狸拉著走一邊做軟弱的抗議。
「愛因斯坦說了,現代社會的一大特徵就是手段的日益完善和目標的日益混亂」,老狐狸頭也不回,「你是我的人,那小子老盯著你,我看了不爽。」
「家茵!家茵!」
蘇斐突破重圍跟了過來,臉上是一覽無餘的不爽,「你去哪兒?」
我看著圍上來的一幫鶯鶯燕燕,大為難堪,「蘇斐,我去傅老師那邊看點東西。」
蘇斐警戒地拉住我手臂,「跟他去?看什麼?」
眼看圍觀群眾越來越多,我嘆口氣,語氣放軟,「蘇斐,你看,你有你的……朋友,我也有我的,對不對?我們都各有各的生活。」
傅維已經站在電梯裡,臉上表情不大自然,為了維持風度,仍強作灑脫微笑。
我低頭邁進電梯,門冉冉關上,我鬆一口氣,偷眼向外一瞟,恰恰在門縫中看見蘇斐一張不甘心的小臉。看得我肝兒直顫。
明月清風攜美人同飲,原本是極賞心悅目的勾當,但是這一夜……
儘管美人一臉「姐姐,今夜我不關心人類,只關心你」的風騷微笑,我還是無端覺得緊張。明明是兩個人對坐,卻好像中間又隔了些什麼,言語枯燥,索然無味。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著不如偷不著。老祖宗的名言甚有道理。
此情此景,似乎最合理的應對方式莫過於把他撲倒,但我此刻沒情沒緒,為辦而辦似乎就沒必要了,總不見得我把他撲倒以後還要跟他解釋,「不是我想撲你,不過你都暗示成這樣子了,我為了禮貌只好象徵性地撲一撲,意思一下吧。」
不撲不禮貌,撲了又覺得划不來,現在的男人最討厭了,稍微撲一下就鬧著要別人負責。
可是老這麼僵著也不是個辦法,美人眼裡的兇光也越來越明顯了。我再沒動作,只怕他要反攻。
不如……「我們來玩跑跑卡丁車吧!」
傅師兄至少傻了一秒鐘,「耶?卡丁車?」
最後還是玩卡丁車了,雖然美人有點不甘心——我看他電腦上面全是大遊戲,玩卡丁車大概是嫌低能了一點。
傅師兄一邊玩一邊不忘往自己臉上貼金,「師妹喜歡游泳嗎?」「明天我們去滑旱冰好不好?」等等等等,炫技炫得很直白,老玩家這麼沉不住氣,真讓人鄙視。
「有什麼你不會的嗎?」
師兄面有得色,「還真沒有我不會的。」
「你會爬樹嗎?」
「……」
「你會做酒釀湯圓嗎?」
傅師兄滿臉黑線。
什麼都不會的人還敢這麼拽?
「雖然做菜手藝是差了點,但是師妹,你上回交的報告裡面那程式一塌糊塗,那可全都是師兄親手幫你改的啊。」
「會寫程式?」
師兄驕傲地點頭,「別人跑不起來的,都得我來改。」
「那有什麼用?又不能吃。」
美人似乎臉色難看起來了,我說錯了什麼嗎?
「不如回去吧,我請你吃烤肉。」不論何時何地,只要有肉吃,心情就一定會變好的。
「我不去。」美人一臉受傷的表情。
居然連肉都不吃,奇怪的人。
我自己下去找肉吃,不無遺憾的發現人已經散了。
我買了杯薄荷甜酒,自己呷了幾口。
我顯然是瘋了,小傅老師作為交往物件,非常理想,名校博士生,前景值得看好。而且,我們之間的交流應該容易些,我不能和蘇斐討論住房公積金之類的話題。蘇斐還是小孩,他喜歡我的唯一理由是我夠坦誠,而且……在他那個年紀,就算看到一隻河馬也會想上的。
我沒時間等他長大。我是一隻自私卑鄙的老宅女。
小傅老師發來簡訊,「我一直在學納什,和喜歡的女孩上來就說:我想親你,和你睡覺,雖然我知道先要喝點咖啡,聊聊哲學,散散步,我們能把這些挪到以後嗎?」
我聳聳肩,我沒意見,如果他真是納什的話。
那我到底想要什麼呢?我想了很久,沒有答案,直到喝酒喝得頭痛起來。回寢室後我堅持著玩了一會兒博得之門,很不走運——我的狂法師在施法時不慎召喚出一隻從天而降的奶牛,把自己砸了個半死。
頭痛死了,我決定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