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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悲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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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是彷彿在不經意間對好孩子楠楠說出這句話的。好孩子楠楠的臉當時就變得蒼白。但她沒說什麼。

「我像影子一樣飄來飄去,沒有朋友。沒有過去。過去的已經過去,而未來太遙遠,我看不清。現在也模糊一片。現在在哪裡?我在哪裡?我是一個迷失之人,每天活在自己的臆想和悲傷裡。」

很多人說她不是朋克。他們用這句話來表示他們的蔑視。好孩子楠楠也覺得自己不是朋克,因為她現在越來越不明白什麼是朋克了。如果說能從衣服、化型、化妝看出是不是朋克,那她不是一個朋克。

如果衝動、向死而生是朋克,她估計也不是。她現在越來越現實,越來越清醒。從前想死在青春裡的想法已經有所改變。她對此很懷疑。想玩樂隊也許是為了證明些什麼吧,向那些說她虛偽,說她什麼都不懂的人證明吧。而在國內玩樂隊太困難了,於是她想到了出國來玩。只是出國也很困難。

「我不配當一個朋克。說出這句話我很痛苦,可這是事實,我不配當一個朋克,朋克是需要自由的,我的心不自由,無論我怎麼努力,也回不到過去。曾經我以為我是朋克的,後來我發現我不是。而且我發現了我的懦弱。」

在《我愛搖滾樂》的論壇上有一個叫「悲傷」的人,他看了好孩子楠楠的一首詩,問她:你是不是遇斷?好孩子楠楠說不是。悲傷說,好奇怪,我覺得你們的感覺特別像,她也寫詩。好孩子楠楠的那首詩就叫《悲傷》。

悲—傷

我想去英國玩樂隊

說出來是不是很可笑

真想求求你

把我想象成一個

和你一樣沒錢的無聊小子

你對我是不是還一樣真誠

真的

我從來也沒像現在一樣顯得有錢

從來也沒像現在一樣彷彿志得意滿又

痛苦連天

我腳下沒根

我在發飄

說出來你信不信

我的祈求

請你把我當成一個

普通朋友

一個愛好朋克的普通朋友

我想玩樂隊

我想讓你教我彈吉他

忘掉我的名字吧

把我當成一個普通朋友

一起打鬧、玩耍

我渴望著你們的友情

把我當成一個普通朋友吧

好孩子楠楠有時會和雨落去他們樂隊的貝司手劉肖家裡玩,劉肖是離s城很近的一個城市b城人,才17歲,典型的oldschool打扮,很瘦。他住在一所樓的地下室裡,屋子很小。在那裡抽菸、聽音樂、聽雨落和他的閒扯,好孩子楠楠好像回到了過去。從前有多少個過去是像現在這樣,無所事事,卻從來沒想過要珍惜。這讓她想哭,因為她終於感覺到了和從前一樣的生活,她還想哭的原因是,她知道這回到過去的時間會很短暫,短暫到讓她來不及細細回味,一切就即將結束。

不是他離開我就是我離開他。而我會在他離開我之前離開他。

就是這樣,沒有選擇。

雖然他們同樣年輕,從他的身上她看到了她過去的激情,而她已經逐漸長大、蒼白不堪。不再相信語言和奇蹟,這個世界沒有傳奇。

她跟雨落去過他的學校,那是一所民辦音樂大學,座落在s城郊區。學校空蕩蕩的,像被洗劫過。她女扮男裝,套上雨落的外衣,在幾個同班同學的掩護下來進到了雨落的宿舍。雨落的幾個同學她都在迷笛上見過,機器貓還是胖胖的,長頭髮,穿紅紅的衣服,坐在桌邊喝酒。還有一個頭發更長的男孩(好孩子楠楠不知道該稱呼他為「男孩」還是「男人」),穿一身髒兮兮的運動服,非常高、瘦,好孩子楠楠注意到他頭髮上還扎一根綠頭繩。雨落介紹說這是李東,同性戀。

「啊,同性戀啊?真的假的?」好孩子楠楠興奮地問。

「當然是真的了,騙你幹嘛?」李東說。

「他是你們班的?」好孩子楠楠轉而問雨落。

「不是,他是別的學校的,我們都是綠城人,他都畢業了,經常到我們宿舍玩。」

「哦。你真是gay嗎?」好孩子楠楠問李東。

「我是啊。」

從外表看,李東一點也不像是同性戀的樣子,當然同性戀到底長什麼樣兒,她也說不出來,潛意識裡可能覺得男同性戀都長得比較像女人吧。女同性戀倒是見過一回。有一回一家報紙採訪好孩子楠楠關於抽菸的話題,好孩子楠楠約那個記者到西單的星巴克。因為後來那個記者並沒有登對好孩子楠楠的採訪,所以好孩子楠楠對這次採訪印象深刻。

當時採訪過程中臨桌兩個正在抽菸的女孩一直側目觀察她們,可能是好奇吧。好孩子楠楠並沒有在意,當時其中一個女孩還衝好孩子楠楠笑了幾次,好孩子楠楠也就回笑過去,幾次下來,好孩子楠楠對她們好感倍增,覺得她們很友好,於是對女記者說:「你不是要採訪抽菸的年輕人嗎?她們就是,問問她們吧。」

後來聽到她們的對話好孩子楠楠才知道原來那兩個女孩是同性戀。

真是沒看出來,她感慨,她們看起來就像大街上無數女孩中的一個,到底同性戀有沒有特徵呢?想到那個女孩對她的幾次帶有曖昧和略有挑逗的微笑,好孩子楠楠為自己當時的反應感到好氣又好笑。

好孩子楠楠問了李東幾個問題,宿舍的人都搶著回答,機器貓說:「楠楠,這些問題我們都問過他無數次了,我就替他回答吧。他物件是一男的,現在在濟南上學,他們兩個人認識一年多了,感情特好。」

李東把錢包拿出來讓好孩子楠楠看他物件的照片,「怎麼樣,我物件特帥吧?」李東半得意半甜蜜地說。

說實話,無論是李東還是李東照片上的物件,好孩子楠楠都看不出他們是同性戀。李東看著物件的照片的表情讓好孩子楠楠想笑,李東是那麼嚴肅認真又像戀愛中的情人,這跟他完全男性化的外表形成鮮明對比。

「那你們平時怎麼聯絡啊?」

「打電話,發簡訊。打長途太貴,我們就常常發簡訊。有時候上網聯絡。」

「那你還會跟別的男人或女人發生性關係嗎?」

「會吧,我覺得我的性跟愛是分開的。在性上,我無所謂,在愛上,我只愛我男朋友。」大家聽罷此言都笑起來。

機器貓提醒雨落九點鐘開始查宿舍,雨落很驚訝,機器貓對他說是最近才有的規定,你有時候不回來,自然不知道。

雨落開始練琴,好孩子楠楠無聊之中就看時裝雜誌。九點鐘到來之前,他們安排屋裡一個匈奴族學生望風,那小孩,怎麼說呢?在他們宿舍並不招人待見,他們管他叫「小匈奴」,老是罵他,而「小匈奴」剛經常不服氣地頂嘴,結果往往換來一句:「說什麼呢,信不信我們打你!」小匈奴確實不大,長得又矮,臉像土豆,圓乎乎的。穿一身灰,像個小耗子。

趁檢查的老師沒來,好孩子楠楠先躺在儲藏櫃裡試了一下,當櫃子的門一關上,好孩子楠楠就有一種喘不上氣來的感覺,黑暗籠罩著她。她想像著黑暗永不散去,那麼自己會體驗到什麼。這種恐怖的感受,用心理學的專業描述,它包括:對殘損的存在的差別意識導致的極度壓抑、焦躁,失去大多數資訊來源的痛苦、沒有前途的絕望。

而雨落還在外面彈琴,他並不知道好孩子楠楠此時像戰犯或像某種可悲的角色。她想到了《殺手、蝴蝶、夢》的場景:女人躲在儲藏櫃裡,緊張地怕被發現,而身體卻不由自主,小便失禁,一直流到了地上。於是她又嘗試躲到陽臺,她屈蹲在陽臺上,背對著牆,還有封鎖著了窗戶,還是覺得緊張。

現實沒有電影那麼誇張,她當然沒有被發現,事實上老師只在宿舍呆了不到兩分鐘就走了,臨走前還叮囑他們明天上課別遲到。

好孩子楠楠從陽臺裡出來時,她已經沒有了初來的愉快心情。但她仍然喜歡和雨落的那些朋友在一起,早晨大家醒了到外面散步,互相打打鬧鬧,好孩子楠楠覺得愉快。

晚上離開他們時,她坐著大巴回市區。巴士裡一直在放著流行歌,夜色籠罩著s城,從窗外望去,燈火燦爛,s城像一座靜靜的航空母艦。而她是這艘船上唯一的人。

她的心裡湧起溫柔,她試圖想像她活在電影裡,而且是dv拍的電影,她試想著如果有一個人把這些都拍下來該多麼有意思。她在國貿站下了車,點上一支菸,走進夜色。

好孩子楠楠在和雨落談著戀愛時,還有另一個男朋友。她愛她的男朋友,只是兩個人無法交流。後來她遇到了像天使下落人間的雨落。雨落像孩子一樣地愛她,她的男朋友像男人一樣的愛她。這兩種愛讓她快要崩潰,她覺得自己什麼也不需要,她太極端了,她有時候覺得自己夾在兩個人之間,無法自拔,無法呼吸。

她的男朋友並不知道她愛上了另外一個人。雨落讓她做出選擇,好孩子楠楠像驚弓之鳥。後來她覺得選擇雨落。她不是一個卑鄙的人,她向男朋友攤牌。然後拎著包要去找雨落。雨落就在地鐵站等著她。男友沒說什麼,只是一直在抽菸,家裡來了另外一個朋友,他在陪著他的朋友。好孩子楠楠走到門口,她的頭像爆炸一般,腦海嗡嗡作響。她的男朋友走過來,對她說:「你真的要走嗎?」

「對。」她咬著牙說出這一句,然後衝出了門。

好孩子楠楠打車到了地鐵站,向兩個警察問了時間,然後看到了不遠處正微笑向她走過來的雨落。

雨落帶她來到小塘住的地方。那是一個居民樓的地下室,空氣很混濁,他們一起聽著歌聊了會天,小塘就告別了。她喜歡這種氣氛,她在想,如果以後和雨落分手,是否還會有現在這樣的場景?答案簡直是否定的。她喜歡這種隨心所欲聊天的感覺,一想到如果和雨落分手,也將和他的朋友們分離,她就有些難受。你愛某種生活,並不代表著你愛某個沉浸在這種生活裡的人。但事實上往往是「人」讓你接近於這種生活。

這一個晚上,好孩子楠楠一直半睡半醒,她在半夜中爬起來抽菸。她從來沒像現在一樣悲傷,她想起了她的男朋友。一種感覺在她的腦海裡誕生了,她要回家!她要和男朋友在一起。她要和雨落永遠地告別了。她感到深深地悔恨。

第二天早上,雨落送她回她的男朋友家,早先她答應雨落要回去收拾東西,和男朋友分手。

不知道現在雨落知道不知道她的心事。她什麼也沒說。

天空中有大朵大朵的雲彩。

她就從公共汽車的窗戶從外看天空。以後每當想起這一天,她都能記起那天的天空。那天天空上大朵的雲彩。

好孩子楠楠敲開男朋友的門,他開啟門,兩個人抱到了一起。好孩子楠楠的包掉在了地上。有些東西已經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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