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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內部出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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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記得那時候太陽金黃金黃,還是冬末春初,風很大。

在等待出書的那段難熬的日子裡的一個晚上,遇斷曾和蔣志在北外的校園裡見面聊天,他們聊了一些比較帶玄機的東西,比如命運。

那是一個夏夜,他們坐在北外校園的長椅上,教學樓和宿舍亮著燈光,面前是一棵正在開花的樹,風吹過,落花就飄舞。

遇斷說她昨天差點沒自殺。她手執一片刀片,輕輕地劃自己的胳膊。淡紅色的血流出來,她靜靜注視血流了出來,好像看著的是別人的身體。蔣志坐立不安,遇斷讓蔣志也在她身上劃一刀,蔣志死活不同意。他幫遇斷測字,遇斷問自己的小說《77》何時出版。結論是難以出版。雖然《77》在測字後的兩個月內出版,但結局真的如蔣志所推算的那樣,十分不祥。

至於蔣志,遇斷出書後半年多在北大附近一個書店的咖啡館裡見過他一次,蔣志精神飽滿,他也不再那麼落魄了。

以後就再也沒見著他。

攝影師後來成了遇斷的男朋友。遇斷迅速搬到了他家,從此拉開了他們互相折磨、互相糾纏的序幕。

他們在一起的日子說起來朋友們現在還會唏噓感慨,那兩個人的愛情實在是太不尋常,遇斷的朋友現在還記得遇斷曾經蹲在五道口的路邊哭泣的情景。可他們最後總能言歸於好。

像生活在旋渦中,感情成了她最頭痛的問題。兩個根本不一樣的人,可是她愛他。他也愛她。互相折磨,又互相取暖。這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感情?就算想到幾十年前他蒼老死去的樣子,還是因為愛的酸楚而流下眼淚。

而就算是這樣的愛情,早晚有一天也會褪色。就像傷害也許會出現在不經意中,當明白傷害已產生時,已經晚了。

遇斷的小說出版後,立刻就火了。她的書甚至還通過出版商簽到了國外的出版社。她一下子知道了商業和傳媒的厲害,由於現實和真實的理想相距太大,有一段時間她甚至想自殺。那時她也寫不出詩來,覺得自己完全廢掉了。她很懷念年少未成名時,和朋友騎腳踏車去郊外,沒有利益,沒有爾虞我詐,只有單純的心情。在s城如墳墓般的冬天,只要和一個朋友經常見見面,去大學校園或郊外走一走,心情就會舒暢得多。

可是自從她成名以後,已經沒有這樣的朋友了。她發現再也找不到簡單直接的朋友。

他們對她說「如果你不是遇斷該多好……」

他們喜歡她,想和她一起玩,如果她的名字不叫「遇斷」。她的成名給周圍曾經和她一樣貧窮一起奮鬥的朋友造成了壓力,她也不想這樣,可她不得不存在啊!如果她不是遇斷,那麼她是誰呢?遇斷就是她,她就是遇斷。

「我不得不存在啊!不然我就是空白,就是虛無。不然你們怎麼能認識我呢?是的,我的名字是遇斷,可是我還是我啊!」

我永遠都是那個在夜裡尋找櫻桃味棒棒糖的小女孩。我永遠都是那個在夜裡打不著車走出一公里路的小女孩。我永遠都是那個情緒容易激動然後流下眼淚的小女孩。我永遠都是那個看電影就會愛上電影裡的人物的女孩!我就在這兒啊,我的所有所作所為都在大聲呼喊讓你們聽見我看到啊!這麼長時間了,我一路走一路哭,姿態笨拙,可是從來沒有人聽到我的呼救。

心理分析員對她說:「青少年成名後很容易自我封閉。他想超越原來的東西,所以可能被原來的圈子所不容,但是又不想進入成人的文化圈,很容易被邊緣化,最後就只能走在自己的一條路上,也不知道會走到哪裡去。」

她不知道這種狀態可以堅持多久。也許是一年,也許是一個月。

在潛意識裡,她感覺不會有人理解她。沒有人能夠完全分析得了她。所以她沒有任何可以求救的人。

年輕人!火車早已遠遠地將你拋下

你將一個人面對孤獨的原野

有一天,遇斷和她的出版商在電話裡吵了起來,她聽不懂那個m國女人說的英語,雖然翻譯就在旁邊,剛開始他還一句一句地翻譯,到後來noco情緒激動,說得很快,他們只能目瞪口呆地坐在凳子上一言不發。她聽到她說她是個生意女人之類。後來她也沒有聽到她說什麼,遇斷看到她的律師驚訝得合不上嘴,他面色有些發紅,他很年輕,可能一時不知道該做如何反應。翻譯,也是noco的朋友也在發愣,他可能沒想到noco發起火來。遇斷的男友在拿著dv拍攝這一切,他的面色也愈發沉重。而她,腦子轉得非常快,她不知道是要發火還是應該請求noco平靜下來。有那麼幾秒鐘她真想不管不顧地衝她說:「去你媽的吧!」當然得用英語說,這樣她才聽得懂,她要說:「fuckyou!」但她沒說,可能她想到她們也許有複合的可能,而她大部分的版稅還得由他們來支付給她。另外她還沒有弄明白,到底是為什麼讓noco這樣惱火,她只不是對她說要籤《nevermind》就必須先把《77》的版稅付給她。

而noco像是一下子就生氣了,這都是她的律師教給她的,沒想到這都成了捅簍子的緣由。

noco生氣地把電話掛了。他們四個人誰都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們才開始對話。張先生留下來喝了些茶。他們把要對noco說的話向他轉達了一下,遇斷對他說,如果noco要出《nevermind》,她就必須針對今天的事情向她道歉。

從那天起她和noco就再也沒有聯絡過。她們再也沒有通過郵件。像這件事沒有發生過一樣,她們也沒有再談到書的出版。每當《77》的版稅到來,就由張先生或其秘書發郵件通知她。她知道她喪失了當百萬富翁的機會(也許),在現在這個年代,所有的事都可能在幾十分鐘內改變,她也不例外。她很快就嚐到了挫敗的感覺。

她的第二本書《nevermind》的出版商在書出後大概一個月左右通知遇斷,這本書被禁了。出版此書的出版社在寫檢查,負責《nevermind》的編輯正鬧自殺。遇斷焦頭爛額,還在想著《77》的海外版稅及和noco的關係,每天晚上都會作噩夢,在成人的複雜社會中越陷越深,隨時都有沉沒淹死的危險。這一切都沒有人教過她,所有的一切都是未知。曾經她以為年輕激情就是一切,就能打敗一切,事實告訴她她錯了。老謀深算和金錢主義已經打敗了一切。它們甚至把作家變成了流水線上的機器,它們不旦操縱商業,也在控制作家的頭腦和生活。

她同樣是少年作家的朋友說:我還能做些什麼呢?我又能做些什麼。我們什麼都不會做,除了寫字。我們都是隻會歡笑和哭泣的孩子。孩子需要安全感,孩子神經質又善良。圍上你的大圍巾吧,它會讓你暖和點。

她說你老了,你已經老了。她不止一遍地說:你照照鏡子,你都有黑眼圈了。你顯得那麼憔悴而神秘,好像是從一個未知的地方鑽出來,沒人知道你從哪兒來。

遇斷摟著她的小熊「芝麻」。那種堵在胸口難言的隱隱作痛,那種不得呼吸不得呼救的疼痛令她想家,疼痛令她看透世事,疼痛令她厭倦了一切。

芝麻,請你告訴我,生活是不是這個樣子,是不是我現在過的這個樣子?

北朝鮮的軍服令人心動,那從朝鮮國的面孔中說出流利的英文是那麼好聽。那個老軍官看到已經變了容貌的兒子時說:「我的兒子很久以前就死了。」就信念來說,她也在很久以前就死了。她甚至看恐怖片都會看得熱淚盈眶。她理解片中主人公那陰暗絕望的念頭。

她都要瘋了。她的心都要空了。

可恨她還沒死去,可恨片子結束後她還呆愣在沙發上。

她羨慕她那些還在寫詩的朋友們在努力追求自由,她看了許多詩,但她開始無法寫詩了。這是荒誕或是宿命。該死的玩藝兒,這一切你說不清。在那些笑話中,你笑著獻出了一切。毀於水火。拋棄分行和節奏,還要拋棄感覺。

不知道最終會走向何處。

她發現她還是那麼愛聽朋克,這個發現令她心碎――朋克搖滾充斥了她的整個少年時代。

她的情緒之水翻來覆去。天總是很明亮。

她恨自己,不聰明,不果斷,實在是無藥可救。一部電影甚至看得她想哭。一種類似於屈辱的感覺,深深涌上她的心頭。她在看這部電影的幾十分鐘內強烈地感覺到所有男人都是混蛋,都是傻逼,沒有一個好東西。另外想起波夫瓦的《第二性》裡面說女人永遠都不如男人。沒錯,女人在體力和冷酷方面大大不敵男人,而男人是一切邪惡的代表。

她不想看了,也許可以算作是「憤然退場」吧?

如果這部戲發展到最後變成一部「愛情」片,那她真要大罵導演不是人。

看到那個男的還氣勢洶洶,她感到難受;看到那個女的還活著,她感到難受。

她恨成年人,她更恨成年男人。她恨商人。她不想死也不想這樣活著。

我要變得更有力量,我不要再哭泣。我恨這一切。我討厭這種感覺,這是我所不能看到了,它在世界的各個角落發生著,悲哀卻真實,或許也不是什麼悲哀的事,認清處境會有利於下一步動作,這是個什麼社會、什麼世界?童話都死了,沒有人再相信美好的童話和奇蹟,我也不就是一個傻逼嗎,像你所說的那樣,我不就是一個頭腦不清醒目光短淺的人嗎?通常我不想承認的都是已經發生了的,成年人是什麼樣你還不瞭解嗎?同化他!不可能。我想起許多不該想的,我曾經做錯了的,我錯過了還天真可愛的、未卜世事的男孩,在他們還純潔時,難道不是我,連同這個世界一起把他們推向火坑?迅速成為成年人?成為同一種顏色?就是這個,我覺得自己不可原諒。女人淒厲的聲音還在呼喊,我要堵上我的耳朵去睡了。天哪我真的厭惡這一切,都去死吧!他們為什麼還不去死呢?

她感到抑鬱、難受、憤怒、痛苦、絕望、孤獨。他們都經歷過最痛苦的時候,半夜睡不著,可又沒煙,除了去撿菸頭,或者再躺到床上。或許還有一個選擇,在床頭,再次開啟她的詩歌。

這是她為自己安上的枷鎖,掙脫不得。「我生活在暈眩中。上帝告訴我,我該怎麼做?怎樣才能和整個世界相抗衡?」她問芝麻。芝麻沒有回答。

也許會是這樣的回答:「成熟後的人們會發現,人不光是為自己而活。人永遠是為了別人而活著,為了那些愛你和需要你的人們。無法再任性,只要你還知道有責任二字的存在。」

「哦!去你媽的!!不要跟我講這些大道理,我知道也許懂得比你還多,你站在這兒幹什麼是在笑話我嗎你根本就不懂我就不瞭解我。我不想妥協也不想死。我連一個真正可以聊這些話的朋友都沒有。所有的人都認為我幸福極了。因為我出名啦。」

她開始哭,她真的已經開始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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