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牆上的貼畫都是我一張張精心挑選的,還有樂隊的海報。它們曾激勵過我的夢想。當我以前總感慨懷才不遇時,我就常常盯著它們看。
人總是要有點理想。那時我就特喜歡「憤怒反抗體制」的主唱zackrocha,我還親過他的嘴唇,幻想以後就要找這樣的男人。
而我永恆的女神ve則永遠張著紅唇,袒露著她美好的胸脯向我微笑著。
當另一個夜晚我再次夢到了學校,並清醒地意識到我已和很多人都失去了聯絡時,我在痛苦中久久不能自拔。那些見證我過去的人,你們都在哪兒呢?現在過得好不好?
這些疑問絞著我的心,它讓我感覺我像活在一座孤島上。不要提三、四年前的朋友,就連我當初在寫第一本書時的很多朋友,現在都不知道哪兒去了。
在我家裡換過兩次電話號碼、我自己又換過一次手機號碼並搬到外面住了以後,我就不再指望那些人能突然出現在眼前或電話機的另一頭了。
有時候想想我為什麼是一個如此念舊的人。
說真的我可能真是一個不時髦了的、懷舊的人。
我總是能記清和每一個人交往、接觸的過程,某些人太迅速地劃過我的生命,一旦他出現,稍加引導我也能立刻想起他來。
我有很長一段時間很孤獨,而且越來越孤獨。
曾經聽過的音樂就像是曾經的情人,回頭再聽時總有一絲感慨。
我是不是老了?
是不是隻有老人才懷念過去?
不。
我從小就這樣。
我說過,我是個活在過去的人。
我記得在我很小的時候,大概五、六歲吧,我站在一座高高的土堆上面,下面的大人說我像是「小大人」。我想當時他們看到我的面目表情就應該是「惆悵」。
在我很小的時候,如果在某個地方曾和小朋友們玩過粘土,而過一段時間我經過那裡時卻已經再找不到粘土,我就會很失落,很難受。
這種性格發展到後來,我就覺得我是一個找抽的人。
這是天生的,並且無能為力。
我覺得我寫的這些完全就是「墓誌銘」,可是當我躺在床上,別叫醒我,還是讓我去做夢吧。
一做夢就是夢到學校的惡夢。
睜開眼又是另一場惡夢。
我就活在這種雙重惡夢中喘息著,不到死的那一天,歡樂和痛苦總是如影隨形。
哦,我厭惡我自己。
甚至在說這話時,我也很厭惡這種語調。
我想到了一個很好的詞:凍結。
5
我好像又回到了17歲的時候,——睡不著,半夜爬起來寫小說。這是我此時唯一能做的消遣,也是唯一能幹的事。
就像17歲的時候,我開啟收音機,坐在桌子旁開始聽廣播。就連廣播都沒變,還是伍洲彤的《零點樂話》。
今天是2006年11月13號,天有點冷了。這一個月過得可真漫長。
我總是寫著寫著就不知道該怎麼寫。
6
最近我經常有一種感覺,覺得自己已經不正常了。我可能再也回不到過去。
我想我有必要看一下心理醫生,可心理醫生也未必會了解我。
我有些害怕。因為這是我一個人面對,無論如何,只能由我一個人面對。
我對自己說,堅持住,不能死,更不能瘋。a對我說,為什麼你年輕漂亮又有才華,卻無法一個人活下去?到底有什麼事改變了你?
我無法解釋為什麼會莫名流下眼淚,無法解釋為何喜怒無常經常沒有來由的脾氣暴躁;我無法解釋我的悲觀。我試圖分析我到底是為什麼變成這樣的,是什麼事情改變了我的本性?
7
「林嘉芙」是我為《北京娃娃》裡的主人公取的名字,這本書裡的「我」也叫這個名字。本書第九章裡的人物也曾出現在《北京娃娃》的第一章裡,出於連貫,那段我沒有刪去,不想看的人可以自動略過。
小說裡的人物大部分名字都經過了改動,在小說裡他們都變成了新的人物,對號入座我可不答應。也是在寫小說的過程中,我才進一步瞭解了他們。當年我最喜歡的人在我的文章裡也許會變得乾巴巴的,因為這麼多年看回來,那個人真讓我鄙視;而那個我不在乎或不經意錯過的,卻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凸顯逐漸清晰,可惜他也是既存在又飄遠。
要說的是,我本來不想同情任何人。除了街上推著小車賣雜貨以此為生的老頭老太太。
但實際上,我又同情任何人。同情「我」,同情「你」,同情每個人看不見的「小」。
8
這本書是和我另一個長篇小說《2條命——世界上狂野的少年們》同時進行的,寫了大概2萬字的時候,我停了筆,專心創作《2條命》。那時候我對於此書比《2條命》有著更漫長的創作週期毫無預感。
《2條命》寫完後有一年時間,我沒有寫任何小說,只是周遊各地,忙著談戀愛,偶爾寫詩。時間還挺好打發的。我恢復了正常作息,瘋狂或者說是平淡地度日。總之一句話,《2條命》給我帶來的種種愉悅和陰影都已被我拋之腦後。
無法被我拋之腦後的是我曾經的記憶,好像總有什麼在呼喊著我,原來就是這本被我棄之一邊剛開了個頭的小說。
我也想借此整理一下我的心路歷程,也就是小說裡的「我」的心路歷程。
作為經歷,它在十幾年前就已成形。作為小說,它也是必須要走過的一步。在我寫過了前三本長篇小說以後,應該給它們再補上一個開頭了。
「林嘉芙」不是從天而降,不是憑空出現,她曾經是真實的我,被我甩到過去的不堪回首的我。
我曾一直想回避寫她,但這本當時未完成的書在呼喊著我,希望它能帶我重返過去,幫我解開那一個個的謎題。
我戰慄不安,像見了鬼。尤如翻開一幅波瀾壯闊的畫面,以往的歲月震驚了我,即使這本書裡寫的也就是普通而平凡的初中生的噩夢——每個人記憶裡都有的或多或少的噩夢。
我現在唯一的願望,就是把文中主人公的變化和與變化作鬥爭的過程紀錄下來。
在寫作的過程中,我真希望能夠儘量還原生活,可在我試著寫了幾章之後,就發現這不是件容易的事。雖然這是一部以人物為原型的自傳體小說,但許多對話都得是我編出來。因為大的事件我記得很清楚,小的細節卻流失在記憶的黑洞裡了。這倒符合了「虛構」——更有文化的人都說這是小說的基本要素。那就算我歪打正著吧。
最好有錄影機和日記把當時的全部都不偏不倚地記錄下來,可惜當年的日記和作品已經都被銷燬。現在的我離這本小說裡的「我」已經太遠,我可能再也回不到過去。如果能夠重返過去,也許我就能改寫結局了。
9
我夢到了文中的賀維特。我跌跌撞撞地跑到一條江邊或者是海邊,發現他坐在一座山洞後面靜靜地凝視著海面。那種專注的神情令我很感動。我也走到他的身邊坐下,短暫的對視我們就懂得了彼此的想法。那種在現實中無數次被打亂被紛擾開的心靈便迅速相通。
令我記憶猶新的還有傍晚時分漫天的紅色彩霞和圓圓的夕陽。我輕巧地走下臺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