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次他例行公事般的議論過後,我沉默不語。「你怎麼想的?」他急急地問我。「xxx,」我叫他的名字,慢悠悠地說,「其實我覺得你特傻。你以為我特看得起你吧?那都是我裝的。我就是想看看你能表現成什麼樣兒。」
他的嘴張成一張弧線,半天沒合攏。
我的成績直線下降,對待宣傳委員的工作也馬馬虎虎,消極怠工。放學後紀老師找我談話,她把我拉到樓道里,說:「最近你的工作情況不是很用心啊!」「老師……」我不知道如何開口,便對她講了初二時白茹和我對待此事的不同看法,「那時我一心用在工作上,可除了白眼和諷刺什麼都沒得到」。
「你聽我說,林嘉芙!」紀老師使勁地攥著我的肩膀:「我原來跟你一樣,也鬧過情緒。當初我寫入黨申請時,努力表現,可學校總有人看不過眼,還老說我這兒不好那兒不好,我沒氣餒,接著工作,後來也入了黨,」她總結道:「咱不能光受別人影響,必須得明確自己的身份,是吧?」
最後,她深情地對我說:「老師沒有放棄你,希望你能轉過彎來,工作學習都有進步。」我點點頭。她這才放下我:「好了,快回家吧。」
我自己都不知道從哪認識了一個叫張學軍的大學生。我對此理解為想什麼有什麼,缺什麼來什麼。由於我太渴望和人交流,上天就讓我認識了他。
我把他帶到了家裡,大概是十點多鐘,父母都回屋睡了,客廳沙發上躺著從老家來的一個親戚,已經睡著了,正在打呼嚕。
我們悄悄繞過他,進了屋,把門鎖上。他看著我滿當當的書架,饒有興味地端詳了一番,說:「你還挺愛看書。」
「是啊,你對文學感興趣嗎?……」
我還沒說完,他突然擁抱了我,我既緊張又興奮,還有些恐懼。大概是好久沒有和人親近了,我的心「嘭嘭嘭」直跳,我很快放開了他。我們聊起天來,他拉著我的手,我語無倫次。
「唉,明知前面危險,你還向前走。」他幽幽地嘆了一聲,向我轉過頭,我們的嘴唇吻在了一起,然後他順勢把我拉到床上。他躺在我旁邊,向我伸來一隻胳膊,我把頭壓在他的胳膊上。我們靜靜地躺著,享受這難得的寂靜和溫暖。
「砰砰砰」,一陣短促而清晰的敲門聲讓我回到了現實。完了,我這才想起來客廳還有人在,他肯定聽到我帶人回家了。
「明明,現在就讓這個人走,要不然我告訴你父母。」
關上門,我向他示意該走了。他無奈地拿起外套,給我寫了一個呼機號,臨走前還親暱地吻了一下我的臉頰。我摸著他吻過的地方,就像一場夢一樣,我又躺到了床上。雖然十分鐘之後還要接著寫作業,我還沉浸在意亂情迷中。啊,那一吻,太令人回味。
我迫不及待想和他再見面。晚上,我給他呼機留言,約他到翠微路十字路口見面聊天。從9:40到10:40,連他的人影兒也沒見著。我灌下一罐啤酒,頭也昏昏沉沉的。後來天開始嘩嘩下起大雨,諷刺的是,就在那種情況下,我還固執地停在十字路口等待紅燈變綠。整條街空無一人,只有偶爾過路的小汽車鬼魅一般一閃即過。雨水淋到我的脖子裡、褲子上,順著小腿流下來。
如果沒猜錯,他今天晚上來我們院了,可是並沒有找我,我在他的車座上寫了兩個字「笨蛋」。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愛誰。我每天沉浸在文學作品帶來的感動中。《星》這篇文章居然使我流下了淚。文章中的黃和梅春姐深深相愛,我都嫉妒得不得了!誰愛我?賀維特嗎?別作夢了,他不會的,他那麼怯弱,沒有勇氣,何況我曾那麼深地傷了他的心。可我為何這麼失魂落魄?
我多麼希望有一個男朋友啊,長得像張學軍一樣漂亮,那雙星般撩人的眼睛……我已經恨他啦,不想再理他,卻不由自主總是想起,每次想起都令我心旌搖盪不已!
我怎麼了?天哪,我是怎麼了?這彷彿不再是原來的我了,我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個天真的小姑娘,這到底是誰的錯?
這半年來,發生了這麼多事,真不象話。我又呼了張學軍,他一直沒有回電話。
馬潔給我講了不少她和鮑冰的事,情節常常聽得我耳紅心跳的,如果我能有一個像她一樣的男朋友該多好!
我不常寫日記了,也許是前二本日記留下的陰影。王萌萌也不理我了,他媽的!她說我不關心她,而我覺得是她妨礙了我的自由。
第二節課作完操,同學們呼拉拉地從操場上散開回教室,紀老師當著全年級同學的面叫住了我,把我拉到一側訓話。第一次這麼丟人,在全年級的同學面前丟人。我看著向我走過來的風和雨,覺得無地自容。
她苦口婆心地勸我要好好學習,收收心,也不能耽誤了班裡的宣傳工作。見我好像在思索,她緊緊盯著我,說:「要不然這樣吧,林嘉芙,只要你說一句話讓我以後別再管你,我以後就不再管你了。」
我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黯淡下去。我真想讓她別再管我啊,可我不敢,反而作出一副焦急而沉重的神色,向她保證道:「紀老師,我希望您繼續管我,我以後一定好好學習,多做班級工作。」她心滿意足地走了。
我真恨自己,如果我能再有多點勇氣!如果我能拒絕……可我知道,她這些話只不過是恨鐵不成鋼,如果我真讓她別管,後果更不堪設想。
每天我都在惶恐掙扎中度過,經常被噩夢嚇出一身冷汗。回到家,我把自己鎖在小屋裡,邊聽廣播邊寫作業。作業那麼多,總像永遠寫不完。我沒有胃口吃飯卻總是很餓,我甚至買了一包奶粉,每天晚上給自己泡一碗喝。我陷在自己創造的溫暖舒適的小沼澤地裡,慢慢下沉。我只能強忍著這種感覺,等待它散去。從很小的時候就有這種厭惡生命的感覺,卻一直無能為力。
班主任冷漠和蔑視讓我自覺低賤、羞愧,她引發所有的同學反對我孤立我,即使在課下也沒有放過,如果有一個字能代表我對她的感覺,那就是「恨」。
一天中午,我和一些同學被留在學校補作業,休息的間隙忍不住翻起不知是誰帶來的一份《中國青年報》,恰巧紀老師正好進來,看到我居然有心思看報紙,她怒不可遏地衝我吼道:「還看報紙呢?作業補完沒有?你這種人現在沒資格看課外讀物,你看看人家別的同學,都在補作業、學習,就你特殊!你算什麼東西啊你!」
同學們嚇得大氣都不敢出,我強忍淚水,不敢反駁,儘管我已經快到了忍耐的盡頭。
她走了以後,坐在前面的孫旭回過頭來,厭惡地盯了我一眼,把報紙搶了過去:「老師讓你別看,你還不聽!」
雪上加霜,釜底抽薪,火上澆油,隨便怎麼說吧。我聽之任之地由他拿走了報紙,突然覺得有點窒息,便走到視窗。鳥兒啼鳴著飛過校園,三三兩兩地穿著玫瑰學校校服的初中生、高中生正在學校玩耍、打鬧。籃球場上還有人在興高采烈地玩球,一年以前,我也是他們中間的一位,而現在……
「你沒事兒吧?」不知道什麼時候,孫旭走到我面前,輕聲地說:「剛才我把你報紙拿走,是怕咱班主任回來再看見。」
「沒事兒。」我仍舊看著窗外。
「算了吧,我知道你心情不好。」
我回過頭來看著他,懷疑地問:「你怎麼知道?」
「你心情一不好就不說話。你現在就不說話。」
我差點就感動了。原來他連這都發現了,是啊,我心情不好的時候不會像別人一樣發作,反而更加安靜和沉默。可我無法原諒他剛才的舉動,正如無法原諒紀老師一樣。你們都是一路貨色,你們都傷害了我。
我知道孫旭喜歡我。從初二時就隱約感覺到了。那時候我根本就顧不上在意他。可能是在年輕的時候,我們只喜歡我們喜歡的人,從來不會在乎喜歡我們的人的緣故吧!初三以後,孫旭成了班裡幾乎唯一關心我、願意接近我的男生。他在語文課上常常趁老師在黑板上寫題的空隙回過頭來跟我玩五子棋。當然不是真正的五子棋,而是我畫在作業紙上的簡易版,我們玩完一局就再畫一幅。反正有那麼多的作業本,那麼多張作業紙,那麼多的,簡直是用不完的、沒有盡頭的歲月。每一秒在我看來都要用盡全部氣力才能度過,為什麼我不能在語文課上玩一玩呢?語文課是我唯一的快樂時光,所有的題我都不會看就知道答案,讓學生頭疼的高考作文給我造成過壓力。可能對我的放任就是語文老師送給他這個得意門生的禮物吧!
「紀老師,我想請一節課的假去醫院看牙。」
她沒搭理我,低著頭一邊批卷子一邊跟班裡同學說:「都什麼時候了,還看牙?咱們班有些同學就是虛榮,早不整完不整非得快畢業了才整!晚自習是讓你們學習的,不是讓你去玩兒的!學你學不好,班裡工作也不積極幹,天天來這兒不知道幹什麼吃的!我告訴你林嘉芙,以後你看牙的假我不批!如果是班長學習委員請假我二話不說,你就不行!」
直到放學後,天都快黑了,我才急匆匆地趕到醫院。醫生正在等我。「怎麼今天這麼晚才來?」「放學晚了。」我一筆帶過,不願意跟他細說。每次我們都邊治療邊聊天,他也喜歡跟我瞎聊兩句。漸漸地我感覺到我們之間有了種默契,我不知道他怎樣看待我,可能覺得我是許多治牙學生中有趣的一個吧。他讓我每天都認真地刷2次牙,早晨我總是匆匆忙忙,對牙敷衍了事。有一次他問我:「今天刷牙了嗎?」「當然。」我肯定地回覆他。「哈哈,你後牙上的鐵絲還粘著一片菜葉,今天吃什麼了?」把我鬧了個大紅臉。
今天他對我也太曖mei了,在拿下白色的醫用紙片讓我漱口的過程中,他有意無意地碰到了我的前胸,雖然穿著厚厚的一點也不性感的校服,我還是敏感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刺鼻的藥水味、猶如手術刀發出的吱吱嘎嘎的尖利的儀器聲和細聲慢語戴一幅銀絲邊眼鏡的中年敦厚的牙科醫生共同組成了我每次看牙的經典畫面。
幾天以後的傍晚,我來到附近一所中學,正巧在操場上遇到了一位老師,她說看到我的校服,知道我是外校學生,我徘徊不安的舉動引起了她的好奇,我便向她坦誠了我的心事。
「你想轉學?聽了你剛才說的幾條原因,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勸你,不過,我還要提幾點不知你是否注意到的問題。一、轉學後你能否適應一切呢?比如同學們,還有老師的講課,以及你感情上的轉變。要知道,適應需要時間,而今年正是初三,不可能花時間去適應。二、你說當幹部累了,那你為什麼不直接提出辭職呢?當然,我並不是想阻止你轉學,而是想讓你想得更清楚、更明白,我也是出於一個老師的心願,希望你理解。三、現在是非常敏感的時期,每個學校都要追求升學率,你的學校肯不肯放你?有沒有學校肯要你?他們能冒這個險嗎?你好好想想我說的話,如果你執意要這麼做的話。」說著,他便自顧自地走了。
我想轉學。僅此而已。怎麼會有這麼多大道理?人可真虛偽,不是嗎?我看著夜色漸漸籠罩了校園,操場上踢球跑步的學生也回家了,我也該走了。我揹著書包,帶著沉重的心情走出了附近的一所中學。
我像一隻翅膀被剪斷的鳥兒,想飛卻怎麼也飛不高。我知道我死定了。我該怎麼辦呢?
今天我破天荒地沒有遲到。我的數學練習冊上還空著好幾道題,上數學課時,我一邊聽課一邊裝作自然地用手臂掩著書卷,紀老師好幾次走在我身邊都沒有發現。快下課時,她突然看到了我的練習冊,一下子就急了,把我的練習冊抽了過去:「你怎麼沒寫作業?」她的聲音尖利無比,高高舉起了我的本,「看看啊,咱班同學還有不寫作業的!都初三了,快中考了,還不做作業!」全班同學都用鄙夷的目光看著我,我把頭深深地低了下去。
「今天寫完再走!」她不再理我,接著講習題。
晚上八點,我終於寫完了作業題,班裡的同學都走光了,我開始收拾書包,心裡想著今天會幾點完成作業。正準備著去辦公室叫紀老師鎖門,門突然被推開了,原來是紀老師的兒子。跟我們一個年級的,十班學生,看他的表情,簡直讓我想起了「欣欣向榮」四個字,跟我正好形成強烈反差。我突然想起一個荒唐的念頭:別看紀老師對我嚴辭厲色,對她兒子肯定不錯吧?
「哎,你怎麼還沒走啊?」他問。
我羞愧又難以啟齒:「我,我剛補完作業。」
「噢,」他不經意地掃過我的書包,「我媽一會兒就過來。」說著就出去了。
我站在教室的門口等待著。紀老師穿著外衣拎著手提包走了進來,「林嘉芙,寫完了吧?咱們走吧。」
我的眼眶一瞬間溼了,像是突然像有種東西控制了我,像是大壩被沖垮,我衝上去,緊緊地擁抱住她,「紀老師……」我有許多話想說,激情和委屈令我不由得哽咽起來,第一次和她捱得這麼近,我才發現她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她僵住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旋即大聲地怒斥道:「快鬆開,你這是幹什麼?!」她的嗓音嚇了我一跳:「紀老師,我,……」她毫不為所動,拉開了我的胳膊,像看個物怪一樣看著我。我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幾步,眼裡還滾動著剛才的淚花,像個小丑一樣,簡直是場十足的笑劇。
「你怎麼了,幹什麼呀?」她冷冰冰地譏諷道,「走吧,鎖門了」。燈「啪」地就滅了,我走出教室,默默地下樓梯。夜風吹動了我的髮梢,路燈照著我拉長的孤獨的身影,天上閃著幾顆冬夜的寒星。又一天結束了,明天還得接著上學,還得接著受折磨。
回家後我給王淼打了個電話,他約我和馬潔第二天晚上放學後到了他住的小屋玩。我們到了時發現裡面還坐著一個男孩,他自我介紹叫吳佐喆,是王淼的鐵哥們兒。王淼說他很少帶朋友過來,這次為我們破了例,我們便說了不少感激的話,他們都滿足地樂了。這個小屋很不錯,牆都塗成了寶石藍色,有種夢幻的氣氛,還可以聽音樂看黑白電視聊天。如果我也能住在這種地方就好了!如果我也有這樣一起生活的朋友該多好。他們兩個人抽起煙來,還問我們要不要。我們拒絕了,說不會。和王淼相處了這麼長時間後,我對他們「這種人」的印象不再像從前那樣對立了。以前覺得他們不可思議,現在倒也沒什麼,只是他們比我認識的絕大多數人都要自在、偏激一些罷了。
「我看吳佐喆好像對你有意思,他剛才一直跟你說話。」回家的路上,馬潔說。
我沒表態。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喜歡我嗎?這樣的喜歡來得太容易了吧?
有天晚上傳達室裡,有一個油嘴滑舌的小夥子拿著一封信問我和馬潔:「林嘉芙是誰?」我們根本就沒搭理他。
也許他就是另一個張學軍。還沒有相識我就看出了前途和結局,我不再對這樣的偶遇抱有任何幻想。
前幾天張科還冒冒失失地告訴我十班有個男孩兒要跟我交朋友,這可是件棘手的事,她說她也不認識那個男孩,何況又是外班的。可能是誰呢?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也許這一切是個騙局也不一定呢。
為了查詢學習資料,我翻開了以前的書夾,恍然間,我翻到了裡面最隱秘的一層——海報。拿起海報,我一張張看起來,從第一張的招聘啟示,到八一與健力寶比賽,再到招收幹事……我不禁為之顫抖,那一張張富有感情、五彩斑斕的海報,那一篇篇雖稚嫩雖不知天高地厚卻熱情洋溢的海報,我常常地感到這裡曾灑下我和所有校學生會體育部成員的汗水。
那一刻的感受是奇特的、感人的,我回憶起了當初和同學們一起貼海報,和王姍姍、賈佳、薔薇一起畫體育部的創刊號;甚至,和白茹作對的事情;激昂演講的時候……
早以為自己忘記了過去的歲月,過去的,都是不堪回首,而昔日重現,我才發現它們在我心裡佔著多大的比例!是的,這是一段我走過的歲月,菁菁校園中有苦有樂有笑有淚的日子,一段多麼好的日子啊,儘管已經過去……
陡峭的懸崖曾印下攀登者血汗的印痕;天宇裡有鳥飛過,豐滿的翅膀抹去了飛翔的痕跡;夜空裡有流星滑過,劃下的亮弧悄然間隱去,輝煌只在一瞬。
不在乎是否能留得下痕跡,只要真正走過。若干年後可能有一天,我可以很驕傲地給別人展示這些海報,我曾經做過、經歷過、感受過、愛過。
我一遍遍地播著中小學生心理諮詢電話,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沒人接。連心理諮詢熱線都沒人接,怎麼回事?我正一點一點失去我的東西,朋友,心情,老師的信任……我現在心裡有許多困惑,難受極了,也苦悶極了,快到期末考試了,我卻還未進入狀態,我不禁又想起了初二的那個冬天,那時候我還擁有陳宇磊,現在呢?今年比去年更糟了,我幾乎都要相信我是為苦難而生了。
賀徵一直沒有送我賀年卡。我幽怨的眼神常常注視著他的背影。難道就像王姍姍所說,他早有預謀,當初我接近只是為了追馬小婷,現在我沒有利用價值了就把我甩掉?他甚至都很少再看我,幸好偶爾眼神相遇,他並沒有別人注視我時那種冷漠和輕視的味道。
即使是上不了什麼檯面的事,學校還是組織全體初三學生去海淀區的某個露天體育場參加職高、中專、技校的提前招生會。那天很冷,所有人都捂著嚴嚴實實的大棉襖,操場上到處擺滿了各個學校的招生啟示和宣傳單,北風呼啦啦地吹著,我們依次走過展臺,看到什麼比較有意思的學校就上來作自我介紹。除了學習最差的學生指望著提前招生走掉,沒有人對此過份認真。誰都知道苦讀九年,最終的目的是要參加中考上高中考大學。
有家學校的女老師吸引了我的目光,她不年輕也不老,大概三十左右,但看上去極年輕。很瘦很白,頭髮短短的染成淺黃色,很是簡約時髦。她也在看我,我便走過去。「我是西x中學英語老師,你平時英語怎麼樣?」「還行,不是很好,有時候喜歡聽英語歌。」「那你唱一首聽聽。」這可難住了我,我思索了一下,唱了幾句:「sayyousayme,sayitalways,that’showitshouldbe;sayyousayme,sayittogether,actually…」她也跟著唱起來,邊唱邊打拍子。
回學校的車上,學生被擠得東倒西歪,賀徵就站在我的不遠處,我看著他,這次,他沒有躲閃我的注視,他的眼神里有一種不得而知的憂傷的東西。我更難過了,低下頭不想再看。他費力地把手探向衣兜,好半天才拿出一樣東西,沒想到,居然是給我的。是一張賀卡!
我小心翼翼地開啟賀年片,裡面寫著一行字:「祝你新年快樂!友:賀徵。」哦,賀徵!
在孤獨的驅使下,我開始給《中外少年》投稿,編輯冬子很喜歡我的作品,好幾次都登了。他來北京時,約我在天安門見面,我們一起逛了中山公園,正好有鬱金香節,我們還拍了照片。那是初三時我少有的幾張照片。有一天《中外少年》上刊登出一份北京記者站招記者的啟示,聯絡人是北京廣播學院的一名學生。幾周後收到他的來信,約我和其他的小記者週六下午去他的學校開會。看著那個印著「北京廣播學院」的信封,我琢磨半天,這到底是個職高還是技校?怎麼名字看起來那麼怪?
週六上午十點鐘我就出發了。由於不知道北廣在哪兒,我只好邊騎邊問,所有人都說一直向東,太遠了,還是坐車去吧。從萬壽路到廣播學院,一共用了三個多小時才到,當我找到他的宿舍時,已經是下午二點鐘了。他的牆上貼著一張近來風靡大陸某位香港玉女明星的海報,特別清純。開會倒沒用多長時間,回家時我騎了五公里後實在餓得受不了,摸出臨走前管我媽要的五塊錢,在路邊小攤吃了碗牛肉麵。冬天小鋪的門玻璃上都蒙了層白霜,沒什麼客人。我低下頭就吃,餓極了吃什麼都香,吃飽後,我抹抹嘴,這才想起還有大半的路沒騎。腿就突然有點軟。
很快,貼著我照片的記者證就寄到了我家樓下,我開始拿著這張證採訪搖滾樂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