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典禮呢,幾乎是為了彰顯階級而存在的。典禮如果是為盲人辦的,節目單就該用點字的,地點就不該選在有很多階梯要爬的地方,參加的盲人也不必為了我們這些看得見的人,就要很麻煩地穿西裝打領帶。
典禮如果是為小孩子辦的,就該依照小孩子的節奏進行,不要逼著小孩像大人那樣,呆坐椅子上那麼久。典禮如果是為媽媽們辦的,就把時間拿來,讓媽媽們講話,不要恭請什麼婦女界的領袖發表演講。典禮如果是為農人辦的,就請農人坐在第一排,最好的位子。
我看過這麼多典禮,真的好少人會把為什麼辦這個典禮的原因稍微想清楚,大家都寧願像故障的玩具那樣,一再重複地製造出一個又一個沒感情的爛典禮。
有些學校的畢業典禮就好很多,會邀畢業的學生一起去攀爬一面巖壁,或者把幾年來的學校生活,剪接成一支一支短片放映。
電影界比較符合我個性的典禮,是好幾年以前我去參加過的坎城影展頒獎典禮。典禮雖然也是明星華服,但氣氛非常的冷清淡漠。臺上坐著該屆評委,其中頗有些是極少長時間被圍觀的大導演,所以他們從頭到尾戴著墨鏡的、臭著臉的、露出疲倦不耐煩的,都有。就算評審裡夾雜著幾個明星,也多半是發胖中年男子或者雞皮鶴髮的影后,這麼一排人像十殿閻羅一樣排在臺上,已經很逗了。
接下來,就是草草宣佈得獎名單,既不搞大交響樂團奏樂那套、也沒人假裝溢於言表的恭賀之情,加上各國人士口音混亂,西班牙頑獎人發不出中文的發音,伊朗人念不清俄國人名字,反正快點把獎頒完就好了,一個粉飾太平的表演節目也沒有,整個頒獎大概四十五分鐘搞定。
要慶祝大家事後自己找朋友慶祝吧,何必把五湖四海沒交情的人關在一個大房間裡強顏歡笑呢?也許這就是坎城的邏輯。
但願這麼多年來,坎城依然這麼冷淡地辦典禮。人生值得花時間享受的事如此之多,何苦浪費在典禮上?
還是典禮〈沙發的角落〉
親愛的寶寶:
我不喜歡主持典禮的第二個原因。
因為比賽。
我不贊成比賽,我認為比賽是人類讓自己不快樂的最早發明之一。
大自然當然也有比賽,跑得最慢的羚羊會被豹吃掉,長得矮的樹會得不到陽光,但這些是生存的法則,不像人類那麼變態地計較誰比誰跑得快零點一秒、誰比誰考試多得了一分兩分。
更不用提電影要跟電影比賽,小說也要跟小說比賽,有錢人要在有錢排行榜上比賽,美麗的人要在美人排行榜上比賽,這麼多人認真地看待這些荒謬的比賽,也太傻氣了吧。
蘋果和玫瑰花誰比較紅?雲和月亮誰比較白?什麼呆子會對這樣的比賽有興趣呢?
寶寶,在你長大的過程中,會不由自主地加入一堆莫名其妙的比賽,你會被培養出勝負心,會一不小心就用成功和失敗去區分別人。
這一點也沒關係。我也仍然是有勝負心人。只是,如果勝負之類的事情,開始讓你不快樂了,開始讓你懷疑你的存在了,或者,開始讓別人不快樂和起懷疑了,那時,再聽見警鈴的聲音就很夠了。
等你長大,你就知道所有那些為了考試考前三名、為了奪這個那個比賽的冠軍所花費的汗水和淚水,恐怕灌概不出一朵花啊。
書人〈書架前的凳子〉
親愛的寶寶:
理書理到一本《華氏451度》,是小說,說那個世界裡,擁有書是違法的,家裡有書一律燒掉。結果捨不得書的人,就紛紛沿著廢棄的鐵軌逃亡,大家聚在一起,漸漸形成一群懷抱秘密的人。他們彼此約定,每個人負責一字不漏地完全記住一本書,靠這樣,把已經被燒掉的書,保留給將來的人。
於是,在那裡的廢墟之間,你看到《詩經》圍著圍巾在火堆旁取暖、《十日談》在玩跳格子、穿美麗洋裝唱著歌的是《王爾德童話集》、正在烤雞腿的是《希臘悲劇》。
你懷念哪本書的時候,就去找那個"書人",讓他把那本書復活。
"我會想變成哪本書呢?"我忍不住沉吟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