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沈力行手臂上吊了點滴,正沉沉地睡著,輪值醫生詢問傅開當時的情形,傅開說是吞了藥之後才打電話給他的,醫生點點頭:「常常是這樣子的,其實並不是真正想死,只是希望別人關心罷了。」傅開聽了只能苦笑一番搖頭嘆息。
看沈力行情況暫時穩定下來,傅開鬆了一口氣,才突然想到該去找袁喜向她賠罪,他一邊開車一邊打大哥大回家,沒有人接,想一想之後,把車子迴轉,準備到段宇宙家去。
到了市區之後,頂兒先在仁愛圓環下了車,看她好像是不準備回家的樣子,段宇宙也管不了這麼多了,趕緊載袁喜回家去,當然是段宇宙家了,袁喜還在氣頭上,不太可能回去和傅開和解;溼答答的兩人一回到家,段宇宙馬上催袁喜去洗個熱水澡,不然感冒可就不好了,大間的給袁喜用,他自己到小間的淋浴就可以了,要換什麼衣服呢?他讓袁喜自己到她姊姊的房間去找。
袁靜和她老闆鄭嘉中在小天堂吃的晚餐其實並不是很圓滿的,雖然袁媽媽很努力地談笑風生,還是被翁保羅的冷言冷語給破壞掉,又是一個妒火中燒的傢伙,最尷尬的應該就是鄭董了,因為他的目標是袁靜,袁靜卻把他推給老闆娘,更慘的是又殺出個程咬金在旁邊吃乾醋。
鄭董還是風度優雅的送袁靜回家,他的大benz停在那輛破「追風」旁邊,真是明顯的對比,其實他本來還想到別的地方坐坐,可是袁靜推說她要趕著回家照顥老公,只得作罷;臨下車時,鄭董問:「妳真的很想介紹那個老闆娘給我嗎?」
「她很風趣,大家認識認識嘛。」袁靜故作鎮定。
「可是老男人也不一定非跟老女人交朋友啊。」鄭董語氣有些抱怨。
「也不一定就不能跟老女人交朋友呀,更何況她沒很老;董事長,對不起,我得回家了。」說完袁靜就開啟車門下車了。
屋外袁靜正在門口找鑰匙,屋裡呢?段宇宙已經衝完澡,穿個小短褲,一邊用毛巾擦著頭髮,一邊敲大浴室的門:「妳好了沒有?我要拿吹風機。」
袁喜正在浴缸裡泡澡,隔著浴簾喊著「我還在洗,簾子是拉起來的,你可以進來拿,門沒鎖。」段宇宙慢慢把門開啟,頭探進來,確定簾子是拉上的,才走進來,開始用吹風機吹著頭髮。
吹風機的聲響太大了,以致於浴室內的人沒聽見袁靜走進屋子的聲音,袁靜一路收拾段宇宙亂扔在地上的溼衣服和襪子,一面循著聲音往浴室走去,聽到段宇宙關上吹風機,大聲說:「我好了」的時候,她微笑著接:「那就換我洗吧!」
段宇宙一轉頭看見袁靜嚇得當場呆在那裡,袁靜要他幫忙放水,他也只能一臉乾笑,「你不幫我放,我自己放好了。」袁靜自己上前掀浴簾,然後,兩個女生尖叫起來。
段宇宙尷尬地解釋:「裡面有人,是因為,剛剛外面雨下太大了……」袁靜抓狂地要再上前看清楚到底是誰?看見浴缸裡泡著一臉無辜的袁喜。
「是妳!」她歇斯底里地嗚出來,然後衝到房間把門鎖上,這對她的打擊實在太大了,青年守則才做到第三條,老公就做出這種事,她需要一個人靜一下,整理這些亂七八糟的情緒。
門外段宇宙和隨便穿了件男人襯衫的袁喜,都站在門口對著裡面喊話:「妳那個時間一定正好在屋子裡,所以不知道下過雨……」
「真的下很大呀,姊姊,我們騎摩托車,被淋得亂七八糟。」
「不馬上洗澡,一定會重感冒的。」
「姊,妳不要這樣,妳出來嘛,我們解釋給妳聽啊!」
「我們真的沒有一起洗澡,我只是用一下吹風機而已。」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門突然開啟,袁靜指著袁喜:「那妳為什麼穿著他的襯衫?」說完門又碰地關上。
兩人這麼一來,更是覺得委屈,袁喜趕快說:「因為我脫下來的衣服,都被妳鎖在房間裡面啦!」
段宇宙也開始抱怨袁喜:「不是叫妳拿袁靜的衣服來穿嗎?妳怎麼會這樣呢?」
「我隨手拿的,怎麼知道會搞成這樣!」袁喜也很懊惱。
這個時候房門又開啟,袁靜拎著小旅行包,瞼色平靜地宣佈:「你們兩個可以停了,我二十四小時之內,沒辦法再聽你們說話,也不想和你們待在同一個屋子裡,我去媽媽那邊,bye-bye。」
段宇宙和袁喜兩人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袁靜開啟大門,門口竟然站著傅開,他很驚訝:「我還沒按門鈴,你們就知道我來了?」
「你來幹嘛,最精彩的部分都已經演完了,走吧!」袁靜沒好氣地說。
「怎麼了?」傅開望著袁喜,袁喜大叫:「王八蛋,都是你這個死王八蛋害的。」
段宇宙連忙請傅開向袁靜解釋山上的狀況,傅開卻打量著袁喜問她穿誰的衣服?袁靜實在受不了了,「走啦,她不理你,你讓他們自己去搞。」氣沖沖地把搞不清楚狀況的傅開拉出門外。
「妳要去哪裡?我送你。」傅開先開口,袁靜筋疲力盡地嘆口氣搖搖頭。傅開再問為什麼把他拉出來?袁靜沈吟片刻說:「那你再進去好了。」
「算了,我也累死了,沒力氣跟她搞了,走吧!」傅開發動車子的時候,雨開始一滴一滴地落在車窗上。袁靜心中突然閃過一絲念頭:自己或許誤會了,但想到剛剛屋裡的情形,這個念頭馬上又消失了。
兩個疲倦的成年人,決定暫時找個地方休息一下,所以他們去了一家賓,哦!不,是一家酒館,是很簡潔、冷調,極雅痞風味的那種,煙味和脂粉香混合著懶洋洋的小喇吧聲,裡面掛著一堆爵士樂手和紐奧良街景的海報,這家店風格的成熟,可由「出入的客人都是三十來歲,穿著高雅的男女一中可見一斑,傅開和袁靜選在吧檯邊坐下來。
兩人打量四周,「袁媽媽會不會把店弄成這個樣子?」傅開問。
「應該不會,這裡太虛偽了,假假的,不自然。」希望袁靜的話,沒被老闆聽到,不過這裡的確少了小天堂那種輕鬆閒適的氣氛,反而每個人都像孔雀一樣,把自個兒武裝得既萎緩又矜持,來這兒的目的,像是來看人,又像是給人看的。
袁靜看看四周,這裡的人都一個個按兵不動,風聲鶴唳的樣子,不知道是都市男女兵法裡的那一招,嘆口氣,感嘆自己怎麼淪落到這個地方來了,傅開告訴她,只是來避避風頭,怎麼說呢?「兩個人在一起,總有一天會針鋒相對,想把對方戮出一個洞來才安心,這個時候,我是能。躲開,就躲開的。」
袁靜覺得她躲不掉,還是想衝回去,在那兩個小鬼身上戮幾個洞才甘心。
「妳不用那麼恨,他們不會一起洗澡的。」傅開勸她,因為袁喜受不了別人看見她洗澡的樣子,即使傅開也沒看過。
那他們沒有做任何不該做的事,對不對?」這是袁靜最大的心結,但是這點傅開就沒法肯定了,兩人一陣沉默,喝起悶酒來。
傅開想起來,解釋今天山上的情景給袁靜聽,「她特別帶我上山去看夜景,說那是她初戀時的秘密基地,再也沒帶男人去過,但是後來我急著去救一個病人,小喜就鬧脾氣,不肯跟我去,唉!本來都好好的,翻瞼跟翻書一樣。」
「那你們是怎麼碰到段宇宙的?」袁靜追問,傅開支支吾吾一番,還是說了出來。
「什麼,他帶了一個女的,上山看夜景?」他真的,真的做得出這種事?袁靜強壓怒氣,把杯子裡剩下的酒一飲而盡,又再叫了一杯。
那個氣氛輕鬆閒適的袁媽媽的小天堂,到了該打烊的時候,袁媽媽送走最後一桌客人,順手把休息的牌子給掛上,翁保羅一個人坐在吧檯上,喝著伏特加,袁媽媽知道他是為了今天袁靜帶她老闆來的事情在生悶氣,但是翁保羅更氣自己的粗魯失態,簡直就像個儍老頭子,他自己愈想愈討厭,準備向袁媽媽辭職,以後還是來當客人就好了,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大門傳來猛烈的敲門聲。
「我們休息了。」袁媽媽要上前應門,被翁保羅阻止。「我來看看。」門外有三個醉醺醺的青少年,兩男一女,年紀看起來明明還是學生,卻打扮得很另類,女生裡頭還穿著校服,原來是頂兒,她今天心情不好所以吆喝她的哥兒們出來玩耍,看到小天堂的招牌,想進來瞧瞧,發現裡面都沒人,又是家老先生老太太的店,無趣的很。
「參觀夠了吧,我們打烊丁,歡迎清醒的時候再來!」翁保羅輕輕鬆鬆地把這幾個小癟三給打發走。
袁媽媽把翁保羅拉回吧檯:「你看,如果你不做了,就只剩下我去應付這些傢伙了。來,我調杯真正的馬汀尼給你,我從來沒調給客人喝過的哦!」翁保羅溫暖地笑起來,辭職的念頭也煙消雲散了。
在段宅的客廳裡,仍然穿著大襯衫的袁喜,癱在沙發旁邊,像個被放倒的洋娃娃,眼睛空洞地張著,沒有一點表情;段宇宙還是在玩他的毀滅戰士,也是同樣面無表情,兩人都覺得很沮喪,也不想再說什麼了,除了電視遊樂器的殺伐聲之外,兩人無言到天明。
凌晨時分,那間雅痞式的酒館客人已經很少了,waiter也開始清洗杯子,袁靜的眼神已經濛濛隴隴的,傅開正準備取笑她,袁靜突然張大嘴打了個特大號的哈欠,「該走了吧。」傅開跟酒保結帳,然後扶起袁靜,她又醉又困,整個人自然地靠在傅開身上,在旁邊的酒保一副很瞭解的樣子,指指袁靜,向傅開比比大姆指,眨眨眼,表示是個好貨色,傅開也只能回敬他一個眨眼,把袁靜扶出去。
外面的空氣,有著少見的清新涼爽的感覺,傅開的精神稍微一振,但似乎對袁靜沒什麼效果,他先把袁靜扶到前座坐好,自己再上車,袁靜稍後動一下身體就「啪」地倒在他的身上,傅開趕緊把她扶好,本來還想替她繫上安全帶,但是又怕會弄得她不舒服。
「傅開,你真是個君子。」袁靜在嘟噥著:「你碰都不碰我一下,是下是結過婚的女人,就像麵包發了黴一樣,碰都不能碰了?」
「對我這種學醫的人來說,黴菌和其它細菌一樣,常常是很美麗的。」傅開很認真地回答。
「像天上的星星?」
「嗯,像天上的星星。」這個時候車廂內的氣氛突然羅曼蒂克起來,還是博開比較理性,他吸口氣:「天快亮了,麵包,送妳回去吧!」
「我不要回家。」袁靜有點撒嬌,「傅開,我告訴你,我可不是沒人要的,我們老闆,他很有品味,也很有錢,他可是一直對我很有興趣的哦!」傅開一邊發動引擎,一邊叫袁靜不要再說了,她到底想去哪?久久沒人應聲,他一轉頭,才發現袁靜已經睡著了。
只有一個地方可以去,傅開把車子開到小天堂附近,把袁靜送到樓上交給袁媽媽,他疲倦得只能勉強地和睡眼惺忪的袁媽媽點點頭,然後就轉身離開。
回到車子上的傅開,一時之間發起楞來,勉強振作一下,但睡意、倦意和徽徽的醉意又讓他開始恍惚起來,他只好轉轉脖子,動動身體,伸了一個特大號的懶腰,然後才發動車子,天已經漸漸亮了,公交車和一些送貨的車子,送報紙的和早起做運動的人,一起迎接另一個臺北的早晨,傅開決定先回家洗個嗓,再上醫院探望沈力行。
鬧鐘響起,段宇宙立刻跳起來把它按掉,其實他和袁喜兩個人都沒睡著,不過現在他必須準備去學校上課,袁喜換回昨天那身衣服,表示自己可以坐taxi回去,段宇宙沒說什麼,只是送她到門口,完全沒有舊情人重逢的那種纏綿眷戀的感覺。
沈力行還在吊著點滴,雖然她不是住頭等病房,但因為另一張床是空的,所以也只有她一個人,傅開進來的時候,沈力行向他道了聲早安,「晚上一個人睡這裡,怕不怕?」傅開好心地問。
沈力行眼睛徽張,虛弱地笑著:「怕什麼呢,我連死都不怕,還怕別的什麼呢?而且我知道天一亮,你就一定會來看我。」傅開感動得緊緊握住她的手。
「看見天亮,有沒有比較高興?睡一覺醒來,這個世界還是很美好的,對不對?」傅開問她。
「是啊!世界還是很美好,可是和我好像沒有什麼關係了,如果我不睜開眼睛,天還是會亮,少了我,地球還是照樣轉得好好的。」通常從鬼門關走一趟回來的人,都會有所感悟,體認到生命的美好,但是得了乳癌的沈力行,似乎並平這麼想。
傅開知道她是擔心胸部切除的事,事實上大概也沒幾個女人能夠坦然面對的,「我可以幫妳整型的,我不是都幫妳看過了嗎?不會有問題的。」
沈力行眼淚突然掉下來:「傅開,我什麼都留不住,我連自己的身體都留不住了,我也、我也留不住你啊。」
傅開聽了心中很不忍,掏出手帕幫沈力行擦擦眼淚:「別哭了,妳可以留住我的,我今天留下來陪妳。」他拉張椅子坐到床邊,還是握住沈力行的手。
「你看起來好累。」沈力行看看傅開後說。
「我是很累啊,發生了很多事情。」傅開很無奈地回答,一邊打了個大哈欠,他想靠著椅背,但是手被沈力行緊緊地握住,只好letitbe,不知不覺就在椅子上睡著了。
袁喜回家的時間正好和傅開錯開來,所以沒碰到他,她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決定去看看沈力行,以彌補心中逼意不去的感覺,她開啟電話簿,查到第四家才找到沈力行,然後換了一套天藍色的短洋裝,到醫院的路上,她停下來買了一大束鬱金香和一籃水果。
她先輕輕敲了兩下門,沒人應,只好輕輕地把病房門開啟,卻意外地看見在旁邊打瞌睡的傅開,以及他們緊握在一起的手,袁喜呆在原處一會兒,最後把花和水果籃留在地板上,很沮喪的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