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是導演,導演說了就算。其實每個導演都一樣,你根本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你作為他的工作人員,只能盡你所能給他他要的東西,等他想拍的都拍到了,那你就祈禱他能善用這些素材,剪接出一部好電影來,雖然,最後導演常常剪出一部大爛片。這也沒什麼,人身本來就是如此,很多嬰兒,從小爸媽也是給他餵飽穿暖,伺候周到,結果長大還不是爛人一個。
貝爾同學的虔誠,我很早就開始領教了。我們新生是菜鳥,要強用繫上的裝置總是搶不過長我們好幾屆的資深學生,我們分配到的剪接時間,通常是半夜兩、三點這種只適合死人復活的時段,這種深夜時分,一個人一間,關在冰冷的剪接室裡,已經很有太平間的氣氛了,加上剪接必須把燈都關掉,才能看清剪接機上那一小格畫面,冰冷又黑暗,格外陰森,這種時候,貝爾卻永遠能幾乎無聲的在你背後轉開門把,悄悄掩到你的身後,然後嘆一口氣說——
「康永……還撐得住嗎?……」
通常半夜剪接,大家都已有點神志不清,像這樣忽然被人在頸後噴一口氣,幽幽問上一句,能夠不驚聲尖叫者,又有幾人?我本來還以為貝爾喜歡惡作劇,故意繼穿睡衣的冥客斯教授之後,到處嚇人,後來問了同學,大家都說沒遇過貝爾同學對他們做這事,這就讓我覺得有點蹊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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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貝爾又這般悄無聲息的,潛進我的剪接室來拜訪我。我暫停剪接,轉過身,拉張椅子,請他坐下。於是貝爾就敞開老長的雙腿,對著我坐下。他遞給我一杯熱騰騰的販賣機咖啡,兩眼綠熒熒的,映著小熒幕上閃爍的光影。
「貝爾,你好像特別喜歡在我們兩個都神志不清的時候,來找我聊聊?」我說。
「嗯,是啊,康永,你平常都裝出很堅強的樣子,所以,我想在你比較脆弱的時候,才跟你接近……」
這話聽來話中有話,我坐直一點,故作輕鬆的說:「那你應該端杯酒來給我,不該給咖啡吧。」
「不,我並不要你昏迷,我只要你脆弱。脆弱但是清醒,這樣你才能明白我的苦心,接受我的好心。」貝爾說,綠眼發光,棕發也反光,他像一頭埋伏已久的獅子。
「呃……貝爾,你,是要跟我說什麼你很少跟別人說的事嗎?」我問。我眼角忍不住掃描一下房間內的地形,萬一他有什麼動作,我該如何移動,咖啡才不會潑在剪接機上。
「是的,康永,我想問你一句話。」他說。
「什……什麼話?」我聽見自己的心臟,在黑暗中怦怦的跳。
「康永,你……為什麼……不信上帝?」
我一聽,先怔了一陣子,搖搖頭,我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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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發綠眼的貝爾同學,半夜三點躡至剪接室,黑暗中溫言軟語相向,竟是為了上帝,出我意料,令我發笑。
「為什麼笑?」貝爾溫和相問,一副充滿耐心,要在今晚收伏我這上帝教化外的蠻人的樣子。
「這是黑夜,是魔鬼的時刻,整個la不知多少人在做上帝會大皺眉頭魔鬼會大樂的事,你卻來說上帝,我想上帝他老人家必定以你為傲。」我笑著說。
「康永,沒有一分一秒是魔鬼的,時間是上帝所創造。」
「是,是,上帝創造,魔鬼用掉,反正向來製造者就管不了消費者,為了對付罪犯而製造的手銬,卻被拿去當作床上的玩具,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你很喜歡開玩笑,康永,你避重就輕,因為你心裡有恐懼。」貝爾說。
「是呀,對吧,可是恐怕只有白痴才會心裡沒有恐懼。」我說。
「所以我才提醒你,我們是有上帝可以信的。」
「貝爾,幹嘛選我呢?班上不信上帝的人很多呢。」
「我不知道,康永,我對上帝禱告,我覺得上帝要我找你,我照他的意思做。」
「好啦,你找了我啦,你覺得我看起來有像要信上帝的樣子嗎?」我聳聳肩。
「你有。我覺得你需要依靠。」貝爾不放棄。
「是啦,我需要依靠,如果現在放我去睡覺,明天早上醒過來,我的剪接課作業已經自動剪好,放在桌上,我就馬上信上帝,這樣可以了吧?」我把貝爾拉起來,推出剪接室,從此我知道此君喜歡傳教,而且喜歡對我傳教。於是我每逢在貝爾面前,就儘量少發褻瀆神明的言論,以免引發他的宗教情操。
誰之真正遇上危險,還是不得不招惹他的上帝,才渡過難關。只是這招已經用掉,回程路上,要是開車的人又打瞌睡,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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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攝工作完成,從黃石公園開車趕回洛杉磯,又得在黑暗中飈車趕路。先是我開,開了一段,我眼皮漸漸沉重,轉頭看贊那布和貝爾,他們兩人早已睡著,我正在想要怎麼振作起來,忽然「砰」的車頭一震,我緊急煞車,他兩人也醒了,三個人你看我,我看你,驚疑不定。
我從來沒開過這種全黑的山中公路,一點頭緒也沒有。
「剛才那是什麼?」我問。
「你撞到東西了。」貝爾說。他臉色很難看。
「什麼?我撞到東西?撞到什麼?」我嚇一大跳。
「嘿嘿嘿,有可能撞倒人了。」贊那布黑中露出兩排白牙乾笑,分外詭異。
「別亂說。」貝爾制止贊那布。
「對嘛,不會吧,怎麼可能這種山裡公路上會有人,不可能啦。大概是動物吧?」我自我安慰,其實就算撞的是半夜經過的動物,也夠內疚的了。
「不會是什麼大動物,不然擋風玻璃會裂,車頭也會凹陷。」貝爾下車用手電筒看了一下,說:「你看,都沒有嘛,也沒有血,沒有羽毛,不是動物,可能只是路旁大樹掉下來一截樹枝吧。」貝爾安慰我。
「我不開了。」我失去信心,縮到後座,改成贊那布小姐開。
問題時,五分鐘後,贊那布開始瞌睡了,這次出外景她是攝影師,十分操勞,問題是,大家都好累,我更是嚇到,怕再撞上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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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歪扭得越來越厲害,我想勸貝爾讓大家停車睡覺,禮拜一的課趕不上就算了,再跟教授解釋,我還沒開口,忽聽得貝爾開口說話了:「黑人很醜。」他說。
「說什麼?」贊那布問。
「我認為,黑人很醜,黑人都很醜。」貝爾說完,瞄我一眼。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貝爾竟然敢對非洲來的人權運動分子贊那布說「黑人很醜」!我背脊發涼,覺得大難將至。
果然贊那布牛眼猛然暴睜,大吼一聲:「你們他媽的白種爛貨才醜,白的噁心死了!」
貝爾毫不讓步:「我覺得好萊塢所有黑人明星裡面,就算最漂亮的,也比不上白人明星裡面最醜的。」
贊那布氣壞了,抓方向盤的黑手背上,一根根泛白的粗筋都暴了起來。贊那布開始罵白種男生的醜,從頭髮開始罵,一直罵到腳趾頭。她的黑腔粗話本就名震系內,這時以雷霆之勢,挾泥沙以俱下,等她罵得稍微有個段落了,她才狠狠瞪我一眼:「康永,這小子是納粹黨,想殺光所有次等人種,你還不替老孃把他推下車去,讓老孃用車輪把他的爛白屁股輾壓個三百遍,壓成白麵餅烤成披薩,再塞進其他百種肥豬的屁股去。」
我用力推貝爾一下:「你搞什麼?我以為你是宗教狂,搞半天你是三k黨,你是不是也要罵罵黃種人啊,來啊,有種罵兩句夠狠的來聽聽!」
貝爾嘻嘻一笑,說:「這下不是大家都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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贊那布聽了一呆,然後哇一聲爆笑出來,接著當然又蹦出一串再髒不過的髒話,邊罵邊笑,加速前進。
「這是跟你學的喔。」貝爾對我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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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看來貝爾還沒喚醒我的靈魂,我卻先餵養了他心中的魔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