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裴若忍教授在課堂上當堂驗收大家拍得紀錄片作業。
ucla電影所位於好萊塢隔壁,進來的學生百分之九十九想變成拍故事片的大導演,拍故事片才能泡大明星、賺大把鈔票,呼風喚雨、作威作福,拍紀錄片相對來講就很不吸引學生,紀錄片的課也變冷門了,像這次的作業,看得出來大部分同學都隨便拍拍,交差了事,最惹人嫌的,竟然有人拍自己的室友去牙醫診所洗牙的過程,當蛀牙出現在畫面上時,大家就已經嘖嘖抱怨,等到機器磨牙齒的聲音播出時,每個人都齜牙咧嘴,再等到牙醫開始鑽牙齒,同學紛紛求饒,裴若忍教授嫌惡的中止播放,拍攝的同學卻很得意:
「教授說,影片要發出力量,我這影片很夠力量吧!」
再放了幾部,都很無聊,大家開始打呵欠,輪到麥鎖門跟我的作業上場,全班都一下就瞪大了眼,穿得很少的ucla女學生們,像裝了超級發條的洋娃娃般,大脫特脫換運動服,畫面上出現第一個女生時,就已經有男生怪叫歡呼了。接著,畫面上女生越多,教室裡歡呼越熱烈,五分鐘匆匆播完,只聽一陣惋嘆,夾雜著口哨與「再播一次」的安可聲,彷彿置身搖滾演唱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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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的燈忽然亮起,裴若忍教授,臉色鐵青的,站在電燈開關旁邊。大家頓時安靜。
「麥鎖門……以及……康永……!」他必須看看名單才念得出我的名字:「是誰給你們特權,讓你們用這種下流的偷拍,來羞辱‘紀錄片’這三個字的?」
我不敢接嘴,可是,麥鎖門是不怕死的,他開口了:「教授,你下了四項要求,你要我們拍人,這些美麗的女生,都是人;你要我們樸素不花稍,我們也夠樸素不花稍了;你要影片不靠旁白,自己發出力量,我們片子的力量,剛才全班已經證明過了;最後,你要我們不準找人演,我們完全沒有叫人演,拍到的都是最真實的。」
裴若忍教授兩眼已經快要噴出火來了。
「你們這是偷拍的下三爛行為!」
「所有的紀錄片,都是偷拍,偷拍長頸鹿交配,偷拍快病死的土人,偷拍一朵花盛開,一棵樹枯到,都是偷拍,差別只是偷拍的程度不同,只是被派的物件會不會抗議而已。」麥鎖門頂嘴。
我承認麥鎖門講得有一點點道理,可是面對盛怒中的人類學紀錄片權威裴若忍,麥鎖門是在不必這麼好鬥的,裴教授要當掉我們兩個,就像要捏死兩隻螞蟻一樣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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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哼,原來我們這些爬山涉水、蟲叮蛇咬,拍原始部落生態的人,在你的眼中,也只是偷拍的狗仔隊而已。」裴若忍怒極反笑,很恐怖。
「只要不把偷拍當作壞事,教授您也不必這麼生氣。」麥鎖門說。
「你侵犯了這些女孩子的隱私,你犯法了,你知道嗎?」
「我拍完以後,一次也沒播放出來看過,我只是交作業,不是拍來看的,是教授您叫我們公然播放的。」
「難道現在你又想誣陷我是共犯?」裴教授臉由青轉紅,由紅轉黑,似乎可以看到白煙從他頭頂冒出來。
「紀錄片,是為了傳達訊息……」裴教授咬牙切齒地問:「你拍的這種下流東西,傳遞了什麼鬼訊息?是要告訴我們,ucla的女生都很健美嗎?」
麥鎖門楞住三秒,然後突然用手指著我說:「這由康永來回答。」
我大吃一驚,來不及反應,看著快氣死的裴教授,我深深吸一口氣,說:
「呃……所有動物,只有人類穿衣,穿了又脫,脫了又穿,呃……在東方哲學的角度看起來,實在,實……在……叫‘庸人自擾’。」
西方很多受過教育的人,只要聽到「東方哲學」四個字,總會稍微動搖一下、遲疑幾分,我急難之中,不得以扯出來的這幾句屁話,竟然聽得班上好幾個美國同學微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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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鎖門得寸進尺,竟然還有心情對我比比大拇指,然後節外生枝,還敢指著那組拍牙醫治牙的同學說:「那他們拍人鑽牙齒,又有什麼訊息了?」
那組無辜的同學嚇得跳起來,分辯說:「呃,牙……牙齒洗了又髒,髒了又洗,所有動物,只有人類洗牙……呃,庸,庸,庸人自擾!」
全班大笑鼓掌,裴若忍教授可一點也不覺得好笑,他大喝一聲:「全是狗屁!」氣沖沖走出去。
裴教授前腳踏出,後腳眾同學立刻圍住麥鎖門,竟然都是叫麥鎖門複製一份的,這下麥鎖門可神氣了:「五塊美金一份,五塊美金一份。」
非洲來的女權鬥士贊那布可火大了,她跳上前,就賞了麥鎖門一拳:「你這個人肉販子!」
麥鎖門只跟我學了三招屁用也沒的劍法,難以招架贊那布的女拳。何況他當狗仔隊以來,埃拳頭是常用的賺錢之道。我看著麥鎖門捱打,不禁同仇敵愾,於是我也衝上去,幫著掐住麥鎖門的脖子:「你害死我了,我死當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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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過了三天,我一直坐立不安,想著要怎麼樣找個說法,向裴教授謝罪,只求他給個機會,讓我補拍作業,我情願深入險地,去拍吃人族的晚宴紀錄片進貢給他。
正在煩惱,前世冤家麥鎖門又來了,我其實覺得麥鎖門敢作敢當,是條漢子,只是連累我也上了梁山,心裡非常窩囊,現在看見麥鎖門,我一絲笑容也擠不出來。
麥鎖門卻笑嘻嘻的說:「康永天皇,你放心吧,我們絕對不會被裴若忍死當的。」
我大嘆了一聲,沒有搭腔。
麥鎖門聳聳肩膀,說:「你等著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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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作業成績發下來的時候,我竟然得了「a+」的最高分!
我完全不能相信這件事。
我去找麥鎖門,發現麥鎖門也得了「a+」,我驚駭莫名:「麥鎖門,你到底做了什麼?你對裴教授做了什麼?」
「嘻嘻,沒什麼……」麥鎖門拿出一付雙節棍,「你教我打雙節棍,像李小龍那樣。」
「麥鎖門,你到底做了什麼?」
麥鎖門賊兮兮的笑了:「我跟蹤了他四天,就拍到他揹著老婆,跟秘書小妞約會跳熱舞、還在街上擁吻,我把影片、加照片、加底片,都交給了他,我一個條件都沒開哦。」
「你,你,你……」我指著麥鎖門,說不出話來。
「從東方哲學的角度來看,這一切都叫庸人自擾,啊打——」他擺了個李小龍的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