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呀,何必花這個冤枉錢呢,好傻啊。」劉老太的女兒,一位畫了大眼影的歐巴桑,這時候進了病房,聽見了,趕快附和一句。
這回,換我瞪歐巴桑一眼。不,說「瞪」太嚴重了,我是意味深長的「看」她一眼。長時間在病床邊服侍的家人,當然很辛苦,但有時也很霸道、很粗魯。
我在等著聽劉老太真正的心意。說實話,拍了片子,卻沒打算放,那真的不如別拍算了,大家省事。
「我少女的時候,看到電影裡談戀愛的女主角,就好希望走進電影去,也談一場那樣的戀愛,結果,人生……跟電影真不一樣,大概人生太長了,要顧的東西太多了,不像電影那麼短,什麼都可以不顧…」劉老太喘一口氣,繼續說:「現在,我……我快死了,我從來就沒當過主角,我一輩子都這麼……不重要。我想要試試看,當主角的滋味……」
「哎呀!傻了,傻了,說什麼傻話。」劉老太的女兒跺跺腳,走開了。
「你想要演你自己的故事嗎?」我問。
「不,不要。我的人生,根本不是我的故事,我一點也不喜歡,我才不要再演一次我的人生。」劉老太說。
「那麼,要拍什麼好呢?」我們三個人互看一眼,一起望向病床上的劉老太,劉老太都奇異的微笑著,彷彿已經開始感受做主角那種被注視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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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莎果然被劉老太的心情打動了,又去拜訪劉老太幾次,聊出了劉老太最喜歡、最嚮往、最愛回味的幾場戲,反正無非就是「魂斷藍橋」、「金玉盟」、「秋霜花落淚」這些噴淚老片子。
我拉了葛洛麗亞、貝爾、贊那布、賈維苛幾個同學,分頭從這些老電影當中,選出五場比較容易複製的愛情戲,我們一人負責拍一場,每場戲都有女主角的特寫,確保劉老太會有當主角的感覺,而劉老太的演技,就由莉莎指導,她對濫情戲最熱中,反正這每場都大概只有五分鐘長度,我們決定分工湊起來拍個集錦片,讓劉老太一次演個過癮。
我們定下繫上的攝影棚,找了狄明哥指導美術系的學生大略重現了這五場戲的佈景,狄明哥又找他的造型師朋友們張羅衣服假髮,幫劉老太弄了五個造型,一切採取「區域性神似」原則,按五大美國女明星的特色,或者點顆痣,或者吹個劉海。只是劉老太實在長得平凡,也實在太老了,造型怎麼弄,都像開玩笑。還好是劉老太出錢,大家領了酬勞,就當是工作賺打工的錢,也多點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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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搭配的男演員,倒遇到點困難。莉莎認為既然是華裔劉老太的幻想大集錦,就該找位東方老先生來搭配,但劉老太大大反對——
「當然要找西洋帥哥。當然要找像克拉克蓋博、加利古柏這樣的帥哥來一起演!」她到目前為止,顯然對這個環節最堅持。
我面談了十幾位中年帥哥,把他們的照片給劉老太挑選,劉老太選中一位長得很像老去的蒙哥馬利克利夫的,這位演員雖然覺得整個拍攝似乎挺古怪的,但既有酬勞,又是一群ucla的學生在做,也就全力配合。他把頭髮梳得油亮,依照劉老太喜歡的那幾位古董男明星的調調,有時貼上小鬍子,有時斜斜叼根菸,劉老太看在眼裡,歡喜得好象年輕了四、五十歲。
多貓同學,看我們在忙這個奇特的拍片計劃,有一天忽然把他們拍a片時,側拍現場狀況的輕便電子攝影裝置,帶到了拍片現場來,開始全程做場邊側面紀錄。
「這架攝影機可從來沒拍過三十五歲以上而且穿著衣服的女士哦。」他對我擠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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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場「複製戲」都很短,真的開動起來,一下就拍好了,劉老太既不上鏡頭、也實在沒有演技可言,跟帥哥男演員演這些蕩氣迴腸的愛情場面,拍起來當然很突兀。可是整件事自有一股認真的氣氛瀰漫,而且,劉老太衰敗的病容,透過攝影機,竟散發一股懾人的力量。那些深情款款的對白,有時被劉老太氣若游絲地說出來,真把春蠶到死絲方盡,抵死纏綿的「死」味帶出來了。
如我當初所盤算,其實只花一個工作天就拍完了這五個場面,可是劉老太已經累的倒回病床上就再爬不起來了。劉老太的女兒一直埋怨我們是在惡整,還好劉老太早簽好了書面宣告,不然我們恐怕要挨她女兒告。
以劉老太為主角的集錦片,說真的,實在有點四不像,可是,當多貓君把他從頭到尾,從病房跟到片場,從一臉病容跟到濃妝豔抹的跟拍側錄畫面播給我們看時,我們都呆住了,死亡的陰影,似乎是最有味道的調味料,把整件事襯上了沉重又有景深的黑天鵝絨幕。一切的怪誕,似乎都理直氣壯了。又病又累的劉老太,在現場上妝、吃藥、瞌睡,可是又忍不住拼命要醒來大談她對這幾部老電影的喜愛。我們決定把所有這些真實片段,跟棚內拍的五場劉老太主演的愛情戲,交錯剪接在一起,剪成了一部三十分鐘的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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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們剪接完,劉老太不但已經不能出聲說話,連人也已經下不了病床了,我們扛了小放映機,到病房把粗剪的版本,投映在病房的白牆壁上。
老舊的放映機「噠噠噠噠噠」大聲轉動著,劉老太的特寫綻放在整面白牆上。躺在枕頭上的劉老太笑了,然後落下淚來。
這次放映後,過了一個多禮拜,劉老太就死了。
我們沒有再幫這部片子做細剪,也沒再配樂、配片頭。對我們來說,這部片子已經完成了。在放映給劉老太一個人看後,就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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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好像是青春的海洋。
有我們這些瘋狂的學生,把青春奢侈的全部潑進這海洋去。也有劉老太這樣的人,要在最後向這海洋索回一杓青春來解渴,可惜海水是不能飲的。
這海洋,千變萬化,令人迷醉,但不能飲,解不了人生的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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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暫時沒人繼續想劉老太的事了,兵荒馬亂之中,我們盼望已久的長假,終於到來。我就這樣,度過了我在ucla的第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