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雖然喜歡妳,但我還是要去美國。』
原先以為應該在森林僻靜處,當陽光從茂密樹葉間點點灑落在身上時,
我才會突然開屏,而她則驚訝於我的一身華麗;
沒想到竟會在這種場合、這種氣氛下開口說我喜歡她。
她慢慢轉身朝向我,臉上看不出情緒,淡淡地說:
「在你去美國前,我想說些話鼓勵你。」
我點了點頭,豎起耳朵。
「你是個沒用的男人!」
我嚇了一跳,心臟差點從嘴巴跳出來。
「人會奮發向上,常是因為被歧視、被侮辱或被欺負。」她微微一笑,
「歷史上最有名的例子是韓信的胯下之辱,還有伍子胥、張儀也是。」
『所以呢?』
「所以我現在要用韓信式的鼓勵法,激勵你奮發向上。」
『可不可以不要用韓信?像王寶釧會用苦守寒窯來激勵薛平貴啊。』
「不行。我一定要用韓信。」她說,「仔細聽好了。」
「你只會唸書,什麼都不會,終將一事無成。」
「你虛偽、自私,完全不顧他人感受,只想到自己。」
「你是無價的。換句話說,就是沒有價值的。」
「你不懂體諒、不懂付出,只知道一昧需索,所以你女友不要你。」
「你別以為自己渴望愛情,其實你根本不需要愛情,你只想擁有一切
滿足虛榮。擁有才會使你快樂,但愛並不會!」
「你懶散怠惰、不思積極進取,就像中國的四大發明一樣,你把用來
航海的拿去算命、可以製造火箭的你卻只知道放煙火。」
「你以為去美國就能飛黃騰達嗎?不,你一定會落魄街頭,伸出黃色
的手心,乞討白色的憐憫。」
雖然不知道她說這些話的真正用意,也許借題發揮、也許指桑罵槐、
也許真是要我學韓信,我一點都不在意。
我只是略低下頭,任由這些言語像蚊子般鑽進耳裡,但我的心如坦克,
不會受到絲毫影響。
「你只是……」她略顯激動,呼吸有些急促,平復胸口後,大聲說:
「你只是一隻虛榮的孔雀!」
胸口終於受到重擊,我覺得受傷了,抬頭看了看她。
她的臉已脹紅,呆立了一陣,清醒後立刻跑下樓。
在她轉身的那一瞬間,我好像看見她妹妹來了。
珊藍跟淚下終於聚在一起,組成了潸然淚下。
緩緩站起身,雙腳已因半跪太久而痠麻,稍微搓揉後頹然坐在紙箱上。
想跟自己說些什麼,卻連開口都很困難。
感覺自己像紙箱一樣被封住嘴,甚至連心也封住了。
然後我聽到地板傳來咚一聲。
幾秒後,再一聲咚。
我努力平復情緒,情緒穩定後便站起身,打算下樓找她。
突然又響起一聲咚。
前後總共三下,我心跳加速、全身緊張,雙腿一軟又坐了下來。
腦海浮現她第一次來這裡時所說的那首歌:《knockthreetimes》。
敲三下表示她喜歡他。
我彷佛回到那時候,聽見她的歌聲。
ohmydarlingknockthreetimesontheceilingifyouwantme……
歌聲在腦海裡流竄,所到之處也勾起這兩年來相處的記憶。
歌聲停止後,我開始正面面對美國和李珊藍的選擇題。
我跟小云不同,面臨這種選擇題時只感到痛苦和不安。
而痛苦的原因在於我心裡很清楚,我終究是會選美國。
可惡,為什麼我是選孔雀的人呢?
如果我選羊,該有多好?
我突然有股衝動,洩憤似的將紙箱上的膠帶撕開。
紙箱發出尖銳的呻吟聲,紙箱嘴邊的皮膚也被扯掉一些。
使勁舉腳踢開擋住我去路的紙箱,但紙箱太重了,腳掌反而受了傷。
顧不得疼痛,我邊跛著腳、邊跑下樓。
才跑到階梯一半的位置,便看見她已開啟院子鐵門。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燈光太暗,我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
然後她將頭轉回,奪門而出,關上鐵門。
鐵門發出猛烈的金屬撞擊聲,餘音久久不散。
我只看見藍色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