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也覺得我很奇怪。"
"不。我覺得你的形容非常有趣。"
"有趣?"
"你這樣叫特別,不叫奇怪。"
"真的嗎?"
明菁點點頭。
"誰說形容光陰有去無回,不能用"肉包子打狗"呢?"
"那為什麼老師說不行呢?"
"語言有它約定俗成的使用方式,老師在進行一種很一般性的教育。"
明菁嘆了一口氣,接著說,
"可是如果從創造力這件事上來思考,對語言文字的自由度其實是可以更大的。而且對你這樣的人而言,一般性的教育是不夠的呀!"
"我果然是個奇怪的人。"
"你不奇怪,你只是想象的方式不同。"
"想象的方式?"
明菁站起身,拿起籃球,跑進籃球場。
"創造的時候可以像草原上的野馬一樣,想怎麼跑就怎麼跑,用跳的也行。"
明菁站在罰球線上,出手投籃,空心入網。
"可是很多人卻覺得活著做任何事都該像賽馬場裡的馬一樣,繞著跑道賓士。並按照比賽規定的圈數,全力衝刺,爭取錦標。"
明菁抱著籃球,向我招招手。我也走進籃球場。
"我真的……不奇怪嗎?"
"你是隻長了角的山羊,混在我們這群沒有角的綿羊中,當然特別。"
明菁拍了幾下球,"但不用為了看起來跟我們一樣,就把角隱藏著。"
"嗯。"
"過兒,每個人都有與他人不同之處。你應該尊重只屬於自己的特色,不該害怕與別人不同。更何況即使你把角拔掉,也還是山羊呀。"
"謝謝你。"
明菁運球的動作突然停止,"幹嗎道謝呢?"
"真的,謝謝你。"我加重了語氣。
明菁笑一笑。
然後運起球,跑步,上籃。
球沒進。
"你多跑了半步,挑籃的勁道也不對。還有……"
"還有什麼?"
"你穿裙子,運球上籃時裙子會飛揚,腿部曲線畢露,對籃框是種侮辱,所以球不會進"
明己芙粽諾匱沽搜谷棺櫻"你怎麼不早說!"
"你雖然侮辱籃框,卻鼓勵了我的眼睛。這是你的苦心,我不該拒絕。"
我點點頭,"姑姑,你實在很偉大。我被你感動了。"
"過兒!"
明菁,謝謝你。
你永遠不知道,你在籃球場上跟我說的話,會讓我不再害怕與人不同。
每當聽到別人說我很奇怪的時候,我總會想起你說的這段話。
順便想起你的腿部曲線。
雖然當我到社會上工作時,因為頭上長著尖銳的角,以致處世不夠圓滑,讓我常常得罪人。
但我是山羊,本來就該有角的。
我陪明菁玩了一會籃球,又回到籃球場外的椅子上坐著。
跟大學時的聊天方式不同,明菁已沒有門禁時間,所以不用頻頻看錶。
"這陣子在忙些什麼呢?"
"我在寫小說。"
"寫小說對你而言,一定很簡單。"
"不。什麼人都會寫小說,就是中文系的學生不會寫小說。"
"為什麼?"
"正因為我們知道該如何寫小說,所以反而不會寫小說。"
"啊?"
明菁笑了笑,把我手中的籃球抱去。
"就像這顆籃球一樣。我們打籃球時,不會用腳去踢。還要記得不可以
兩次運球,帶球上籃時不能走步。但這些東西都不是打籃球的本質,而只是籃球比賽的規則。"
明菁把籃球還給我,接著說,
"過兒。如果你只是一個五歲的小孩子,你會怎麼玩籃球?"
"就隨便玩啊。"
"沒錯。你甚至有可能會用腳去踢它。但誰說籃球不能用踢的呢?規則
是人訂的,那是為了比賽,並不是為了籃球呀。如果打籃球的目的,
只是為了好玩,而非為了比賽。那又何必要有規則呢?"
明菁將籃球放在地上,舉腳一踢,球慢慢滾進籃球場內。
"我常希望永遠是一個赤足在田野間奔跑的小孩,跑步只是我表達快樂的方式,而不是目的。為什麼我們非得穿上球鞋,跪蹲在起跑線等待
槍響,然後朝著終點線狂奔呢?當跑步變成比賽,我們才會講究速度
和彈性,講究跑步的姿勢和技巧,以便在賽跑中得到好成績。但如果
跑步只是表達快樂的肢體語言,又有什麼是該講究的呢?"
"姑姑,你喝醉了嗎?"
"哪有。"
"那怎麼會突然對牛彈琴呢?"
"別胡說,你又不是牛。我只是寫小說寫到心煩而已。"
"嗯。"
"本來想去找你聊天,聽李柏森說你離家出走,我才到處找你的。"
"你聽他胡扯。我又不是離家出走。"
"那你好多了吧?"
"嗯。謝謝你。"
幾年後,當我在社會上或研究領域裡的寬闊草原中跑步時,
常會聽到有人勸我穿上球鞋,繫好鞋帶,然後在跑道內奔跑的聲音。
有人甚至說我根本不會跑步,速度太慢,沒有跑步的資格。
明菁的話就會適時地在腦海中響起:
"跑步只是表達快樂的肢體語言,不是比賽哦。"
"很晚了,該回去了。"我看了表,快凌晨兩點。
"嗯。你肚子餓了吧?我去你那裡煮碗麵給你吃。"
"我才剛落榜,你還忍心煮麵給我吃嗎?"
"你說什麼!"明菁敲了一下我的頭。
"剛落榜的心情是沉痛的,可是吃你煮的面是件非常興奮的事。
我怕我的心臟無法負荷這種情緒轉折。"
我摸了摸被敲痛的頭。
"過兒,你轉得很快。不簡單,你是高手。"
"你可以再大聲一點。"
"過-兒-!你-是-高-手-!"明菁高聲喊叫。
"喂!現在很晚了,別發神經。"
"呵呵……走吧。"
"小說寫完要給我看喔。"
"沒問題。你一定是第一個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