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有好幾次,我想跑回臺南找荃。
但我又會同時想起明菁離去時的哭泣,然後……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不管我思念荃的心情有多麼熾熱,
明菁的淚水總會將思念迅速地降溫。
然後我甚至會覺得,思念荃是一種卑劣的行為。
畢竟一個關在監獄裡的殺人犯,是該抱著對被害人家屬的愧疚,
在牢裡受到罪惡感的煎熬,才是對的。
到臺北四個月後,我收到柏森寄來的e-mail。
信上是這樣寫的:
dear菜蟲,
現在是西雅圖時間凌晨三點,該死的雨仍然下得跟死人頭一樣。
你正在做什麼呢?
我終於在西雅圖找到我的最愛,所以我結婚了,在這裡。
她是義大利裔,名字寫出來的話,會讓你自卑你的英文程度。
你呢?一切好嗎?
我很忙,為了學位和綠卡。
你大概也忙,有空的話捎個信來吧。
ps.你摘到那朵懸崖絕壁邊緣上的花了嗎?
收到信後,我馬上回信給柏森,祝福他。
柏森真是個乾脆的人,喜歡了,就去愛。愛上了,就趕快。
即使知道孫櫻喜歡他,也能處理得很好。
不勉強自己,也沒傷害任何人。
不像我,因為不想傷害任何人,所以傷害到所有人。
2000年的耶誕夜,街上好熱鬧。
所有人幾乎都出去狂歡跳舞吃大餐,
沒人知道要守在檞寄生下面,祈求幸福。
我突然想起,我是檞寄生啊,我應該要帶給人們愛情與幸運。
這是我生存的目的,也是我贖罪的理由。
於是我跑到忠孝東路的天橋上,倚在白色欄杆前,仰起頭,高舉雙手,學著檞寄生特殊的叉狀分枝。
保佑所有經過我身子下面的,車子裡的人,能永遠平安喜樂。
"願你最愛的人,也最愛你。"
"願你確定愛著的人,也確定愛著你。"
"願你珍惜愛你的人,也願他們的愛,值得你珍惜。"
"願每個人生命中最愛的人,會最早出現。"
"願每個人生命中最早出現的人,會是最愛的人。"
"願你的愛情,只有喜悅與幸福,沒有悲傷與愧疚。"
我在心裡,不斷重複地吶喊著。
那晚還下著小雨,所有經過我身旁的人,都以為我瘋了。
我站了一晚,直到天亮。
回家後,病了兩天,照常上班。
我心裡還想著,明年該到哪條路的天橋上面呢?
2001年終於到了,報紙上說21世紀的第一天,太陽仍然從東邊出來。
"太陽從東邊出來"果然是不容挑戰的真理。
有些事情是不會變的,就像我對明菁的虧欠。
以及我對荃的思念。
今年的農曆春節來得特別早,1月23日就是除夕。
我沒回家過年,還自願在春節期間到公司值班。
"小蔡,你真是奇怪的人。"有同事這麼說。
看來,我又回覆被視為奇怪的人的日子。
無所謂,只要荃和明菁不認為我奇怪,就夠了。
然後就在今天,也就是大年初二,我看到了荃寫在煙上的字。
我才知道,我是多麼地思念著荃。
於是我做了一件,我覺得是瘋狂的事。
我從明菁的淚水所建造的牢籠中,逃獄了。
我原以為,我必須在這座監獄裡,待上一輩子。
可是我只坐了半年多的牢。
明菁,我知道我對不起你。
即使將自己放逐在臺北,再刻意讓自己處於受懲罰的狀態,我還是對不起你。
可是,明菁,請你原諒我。
我愛荃。
因為喜歡可以有很多種,喜歡的程度也可以有高低。
你可以喜歡一個人,喜歡到像喜馬拉雅山那樣地高。
也可以喜歡到宇宙超級霹靂無敵地高。
但愛只有一個,也沒有高低。
我愛荃。
荃是在什麼樣的心情下,在煙上寫字呢?
這應該是一種激烈的思念動作,可是為什麼字跡卻如此清晰呢?
明菁的字,雖然漂亮,但對女孩子而言,略顯陽剛。
如果讓明菁在煙上寫字,煙應該會散掉吧?
而荃的字,筆畫中之點、挑、捺、撇、鉤,總是尖銳,毫不圓滑。
像是雕刻。
也只有荃和緩的動作,才能在煙上,刻下這麼多清晰的字句吧。
荃又是在什麼時候,刻下這些字呢?
大概是在明菁走後沒幾天吧。
那時荃來找我,我只記得她握住手提袋的雙手,突然鬆開。
手提袋掉在地上,沒有發出聲音。
荃的眼淚不斷從眼角流出,然後她用右手食指,蘸著眼淚,在我眉間搓揉著。
她應該是試著弄淡我的顏色吧。
可惜我的顏色不像水彩,加了水後就會稀釋變淡。
"我的心……好痛……好痛啊!"荃第二次用了驚歎號的語氣。
荃,我的心也好痛,你知道嗎?
我抬起頭,開啟車門,車外的景色好熟悉。
車內響起廣播聲,臺南快到了。
我又看了一眼,第十根菸上的字。
"無論多麼艱難的現在,終是記憶和過去",這句話說得沒錯。
不管以前我做對或做錯什麼,都已經過去了。
現在的我,快回到臺南了。
我想看到荃。
荃,你現在,在臺南?高雄?還是回臺中的家呢?
我從口袋裡,掏出之前已讀過的九根菸,連同第十根菸,
小心地捧在手中,一根根地,收入煙盒。
反轉煙盒,在煙盒背面印著"行政院衛生署警告:吸菸有害健康"旁,荃竟然又寫了幾行字:
該說的,都說完了
說不完的,還是思念
如果要你戒菸,就像要我戒掉對你的思念
那麼,你抽吧
親愛的荃啊,我早就不抽菸了。
雖然你在第一根菸上寫著,"當這些字都成灰燼,我便在你胸口了。"
可是這些字永遠都不會變成灰燼,而你,也會永遠在我胸口。
因為你不是刻在煙上,而是直接刻在我心中啊。
我想念荃的喘息。
我想念荃的細微動作。
我想念荃的茶褐色雙眼。
我想念荃說話語氣的旋律。
我想念荃紅著鼻子的哭泣。
我想念荃嘴角揚起時的上弦月。
我想念荃在西子灣夕陽下的等待。
我只是不斷地放肆地毫無理由地用力地想念著荃。
"荃,我快到了。可以再多等我一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