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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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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碰運氣而已。’我說。「你運氣不錯,我知道很多你想知道的事。」我有些驚訝,發楞了一會後,直接問:‘那麼她在哪裡?’「我憑什麼要告訴你?」‘就憑江湖人物的義氣!’我握緊拳頭,有些激動。「你武俠小說看太多了。」‘告訴我吧。’我拳頭一鬆,像洩了氣的皮球,‘我真的很想見她。’老闆突然停下手邊的動作,轉過身凝視著我,動也不動。

過了許久,他收回目光,緩緩說出:「現在她應該在那裡,但如果她在那裡,應該會先來這裡……」‘喂,說清楚一點。’「別吵。」他看了我一眼,再接著說:「因為她今天沒來這裡,所以她現在不會在那裡。」‘那麼她現在到底在哪裡?’他又轉過身背對著我,扭開水龍頭洗杯子,然後說:「我不知道。」‘喂!你耍我啊!’

他關上水龍頭,拿抹布把手擦乾,再轉過身面對我,說:「我只說:我知道很多你想知道的事,並沒說我知道她在哪裡。」‘那你知道什麼?’「她的手機號碼。」‘她有手機?’我驚訝得張大嘴巴。「她為什麼不能有手機?」‘她是學藝術的啊!’「你以為學藝術的人現在還用飛鴿傳書嗎?」

可能是我的刻板印象吧,我總覺得學藝術的應該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人。就像我也無法想像一個學工程的人睡在蕾絲滾邊的床單上一樣。我的驚訝還沒完全褪去前,他拿起電話撥了一組號碼。「你在哪裡?」「那是哪裡?」「怎麼去那裡?」然後他掛掉電話,拿起筆,在紙條上寫了一些東西。

「她在家裡。」老闆將紙條給我,「這是她家的地址,該怎麼坐車我也寫在上頭。」‘謝謝。’我接下紙條,看著上面的字。準備拉開店門離去時,聽見他說:「找到她時,記得問她……」‘問什麼?’我轉過身。「問她吃飯了沒?」‘可不可以問比較有意義的問題?’「這樣問就對了。」我不再多說話,拉開店門走人。

我大約坐了廿多分的捷運車程,再改搭公車,第五站下車。天已經黑了,街燈也亮了,但眼前的街景對我而言是完全陌生。看著字條上的指示,準備邁步前進時,腳突然停在半空。因為我想到:這樣來找她會不會太唐突?還有,我為什麼這麼急著想見她?剛剛應該在咖啡館內多考慮一會才是,如今卻呆站在街頭猶豫,不僅不智,而且還會冷。算了,既來之則安之,還是硬著頭皮找她吧。

她住在一棟老舊公寓的四樓,一樓的牆上爬了一些藤蔓之類的植物。大門沒關上,想按電鈴時發現四樓有兩戶,但電鈴上並沒有門牌號碼。我直接走上四樓,發現其中一戶的門上畫了一張臉。這張臉非常大,佔了門的三分之一,表情不算可愛,只是張大了口。雖然有些線條看起來像小孩子的塗鴉,但我覺得應該是她畫的。我找不到門鈴,只好敲兩下那張臉的額頭。

「是誰?」門內傳來聲音,「是誰喚醒沉睡的我?」這應該是女聲,但刻意壓低嗓子讓聲音變得沙啞,以致聽來有些怪異。‘我找學藝術的女孩。’我說。「你是誰?」‘我是學科學的人。’「為什麼說話時不看著我?」‘你在哪裡?’我四處看了看,‘我沒看到你啊。’「我就在你面前。」我往前一看,只看到那張臉的畫像。

‘別玩了。’我恍然大悟,覺得應該是被耍了,‘她在家嗎?’「你講一個跟畫畫有關的笑話,我就告訴你。」門內的聲音仍然怪異。我隱約覺得這是學藝術的女孩在鬧著玩,因此很努力地想笑話。「快哦,我又快睡著了。」‘我以前如果要自我介紹時,都會說:我喜歡釣魚和繪畫,因此可謂性好漁色。’我等了一會,門內沒任何反應。‘喂,我講完了。’門緩緩開啟,果然是學藝術的女孩探出頭,她笑著說:「你講的笑話太冷,我剛剛凍僵了。請進吧。」

我走進客廳,稍微打量一下,似乎沒什麼特別的地方。‘我以為會看到很多藝術品。’我說。「如果你走進一個殺手的家中,會在客廳看到槍和子彈嗎?」‘這……’「我有間工作室。」她笑了笑,「我的作品都擺在那裡,不在客廳。」‘喔。’「想不想看看我的工作室?」‘好啊。’

她的工作室其實只是這屋子的一個房間,不過並沒有床,只有畫架。滿地都是畫具和顏料,還有些半滿的杯子,盛了混濁顏色的水。牆上掛了幾幅畫,水彩、油畫和素描都有,尺寸大小不一。落地窗外有陽臺,陽臺上擺了張小圓桌和椅子。「請坐。」她說。‘謝謝。’我環顧四周,找不到椅子。「不好意思,忘了這裡沒有椅子。」‘沒關係。’我說:‘畫畫要站著欣賞,音樂才要坐著聽。’「你也會說這種奇怪的話哦。」她笑了起來。‘跟你學的。’我也笑了笑。

‘你好幾天沒去那家咖啡館了。’「我上次不是腳扭了嗎?後來變得嚴重,沒法出門。」‘腳好了嗎?’「嗯。但我前天在陽臺上睡著了,可能不小心著涼,就感冒了。」‘感冒好了嗎?’「嗯,差不多了。」‘那就好。’「差不多要變肺炎了。」‘啊?’「開玩笑的。」她笑著說:「今天去看了醫生,應該很快會好。」

我在房間裡漫步閒逛,欣賞牆上的畫;她則靠著落地窗,悠閒地站著。‘這幾天有畫了什麼嗎?’「沒有。」她說:「畫筆好像浮在空中,我卻連抓住的力氣也沒。」我停下腳步,看了看她。她聳聳肩,很無奈的樣子。「你的小說呢?」‘沒什麼進度。’輪到我聳聳肩,‘心裡空空的,無法動筆。’「沒關係。」她笑了笑,「我明天就會去咖啡館了。」‘嗯。那太好了。’

我停在一幅紅色的畫前,這幅畫塗滿了濃烈的火紅,沒有半點留白。只用黑色勾勒出一個人,但這個人的臉異常地大,甚至比身體還大。「感覺到什麼了嗎?」‘人的比例好怪,而且五官扭曲,不像正常的臉。這是抽象畫嗎?’「不是所有奇怪的或莫名其妙的畫都叫抽象畫。」她笑了起來,「聽過一個笑話嗎?畫是抽象畫沒關係,只要價錢是具體的就行了。」‘喔。’我有些尷尬,‘不好意思,我看不懂。’「我說過了呀,畫有時跟親人或愛人一樣,如果不是它的親人或愛人,自然比較不會有感覺。」她頓了頓,接著說:「這是我兩年前畫的,主題是痛苦。那時覺得世界像座火爐,我一直被煎熬,無法逃脫。」

‘那現在呢?’「我已經被煮熟了,可以吃了。」她又笑了起來。我也笑了笑,再看看畫裡扭曲的五官,試著感覺她曾有的痛苦。「如果是你,你要怎麼畫痛苦呢?」‘大概是畫一個人坐在椰子樹下看書,然後被掉落的椰子砸到頭。’「很有趣。」她笑了兩聲,手指一比,「那張畫如何?」我往右挪了兩步,看著另一幅畫。畫的中間有一個女孩,女孩完全沒上色,除了瞳孔是藍色以外。女孩的視線所及,所有的東西都是藍色;但女孩背後的東西,卻仍擁有各自鮮豔的色彩。

「這張畫叫憂鬱。」她說。‘怎麼說?’「憂鬱其實是一副藍色隱形鏡片,當你戴上後,你看到的東西就全部是藍色的。但其實每件東西都分別擁有自己的色彩,未必是藍色。」‘很有道理喔。’「謝謝。」她接著問:「那你怎麼畫憂鬱?」‘被掉落的椰子砸到頭的人,躺在地上等救護車的心情。’「這還是痛苦吧?」‘不,那是憂鬱。因為他的書還沒念完,隔天就要考試了。’她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憂鬱是多久前畫的?’「去年畫的。」她說:「那時我剛回臺灣。」‘喔?’「我在國外唸了幾年書,去年回來。」‘那你現在還會戴著這副藍色鏡片嗎?’「我已經很少戴了。」‘那很好啊。’我離開憂鬱,走近她右手邊靠落地窗的牆上,一幅金黃色的畫。

‘這是?’我指著圖上一大片的金黃。「油菜花田。」她轉身看著這幅畫,「這是我今年春天在花蓮畫的。」油菜花佔了畫面三分之二以上,剩下的是一點淡藍的天,幾乎沒有雲。我很少看她畫景物,尤其是這麼忠實地呈現,不禁多看幾眼。彷彿已躺在金黃色的花海中,並聞到甘甜清新的空氣味道。「怎麼了?」她問。正想回答時,發現她剛好站在我身旁,我偏過頭說:‘好舒服。’「會嗎?」她看著我,笑了起來。‘嗯。’我點點頭,‘這張畫好像可以讓人重新活過來。’

「知道這張畫的名字嗎?」‘不管它叫什麼,一定可以讓人聯想到快樂幸福之類的感覺。’「沒錯。它就叫天堂。」‘天堂?’「嗯。人們總以為天堂的地板是白雲,所以天堂應該是白色的。但我一看到這片油菜花田,突然覺得:這就是天堂的顏色呀。這顏色在我眼中愈來愈明亮,讓我彷彿看見天堂,在我心裡。」她笑著說:「我的感覺很難理解吧?」‘不會啊。天堂是很主觀的概念,你覺得是,就是囉。’她站在畫前,右手做了個邀請的手勢,「歡迎光臨我的天堂。」我笑了笑,覺得她很可愛。

她開啟落地窗,走到陽臺,我也跟了出去,然後並肩倚靠著欄杆。這裡是市郊又接近山區,住宅不算擁擠,視野可以延伸得很遠。「我只要站在這裡,就會想飛。」‘那你飛過嗎?’她轉過頭看著我,突然噗哧一笑,邊笑邊說:「你是學科學的人,應該知道人根本不可能會飛呀。怎麼會問這種問題呢?」我有點小尷尬,陪著她笑了笑,沒有接話。「我終其一生,一定無法飛翔;但想像力的翅膀,永遠不會折斷。」她閉上眼睛,微微一笑,「所以我一直在飛呀。」

她張開眼睛時,露出詭異的笑容,說:「嘿,我又想畫了。」‘現在嗎?’「嗯。」她說:「又要委屈你了。」‘先說好,不可以問問題。’「你只要閉上眼睛就可以了。」‘這麼簡單?’「嗯。」她走回屋子,向我招手,「來,別怕。」‘別耍花樣。’我也走進屋子。她笑了笑,拿出紙筆。我不再說話,立刻閉上眼睛。

不閉眼睛還好,一閉上眼睛,我開始想睡覺。這也難怪,神經緊繃了一天,現在突然完全放鬆,當然會想睡覺。幾乎要進入夢鄉時,隱約聽到細微但清脆的大門開啟聲。我睜開雙眼,正好接觸她的視線。「唉呀。」她說。‘怎麼了?’「你掉下去了。」‘嗯?’我有些納悶,她沒再說話,迅速在紙上補上幾筆。「好了。」她說。

我走過去看圖,看到圖上有一男一女。女的背後長了一對翅膀,閉上眼睛、嘴角泛起微笑,正遨遊於空中。男的原本也有一對翅膀,但只剩一隻在身上,另一隻飛在半空。他的雙眼圓睜,似乎驚訝自己正急速墜落。「誰叫你要睜開眼睛。」她說。

我笑了笑,沒說什麼,仔細看著畫裡的女孩,再看看她。‘你畫自己畫得很像耶。’「是嗎?」‘嗯。’我很認真觀察她的長相,‘你長得很藝術喔。’「你是說我長得像畢卡索的畫嗎?」‘不不不。’我急忙搖手,‘我的意思是……’

「小莉!」她叫了一聲,然後蹲下來。我順著她的視線,看見一個小女孩出現在房間門口。小女孩跑過來抱住她脖子並在她臉頰上親一下,她也回親小女孩一下。看她們親暱的樣子,正想開口詢問她們的關係時,小女孩說:「媽,你好點沒?」「小莉乖。」她摸摸小女孩的頭髮,「媽好多了。」我像從頭到腳被澆了一桶冰水,全身凍僵。

她又逗弄小女孩一會後,站起身問我:「你剛剛想說什麼?」‘沒什麼。’我擠了個微笑。「嗯?」‘沒事。’我撥出一口氣,‘她爸爸呢?’她朝我搖搖頭,眼神示意我別問這個問題。我大概可以猜到她的意思,不禁嘆口氣說:‘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小女孩生活,一定很辛苦吧?’

「沒錯。」聲音是從我背後傳來的,我先是一楞,再轉過頭,看見一個女子。她大約30歲,身材高挑,臉雖只上淡妝,但口紅顏色是亮麗的桃紅。「小莉,別打擾乾媽和叔叔。」女子向小女孩招手,「跟媽回房間。」「我不要。」小莉搖搖頭。「讓她在這裡玩一下沒關係的。」學藝術的女孩朝那女子笑一笑。「好吧。」女子點點頭,對我微微一笑算是打招呼,再走出房間。女子的高跟鞋踩出扣扣聲,是典型都會女子上班族的標準走路聲。

她仍然蹲著,對站在她身前的小莉說:「喜歡這張圖嗎?」「嗯。」小莉很用力點頭。「那你幫它取個名字好不好?」「就叫飛呀。」小莉的右手食指,指著畫裡飛翔的女子。「很好聽哦。」她指著畫裡的男子,「那這個人為什麼會往下掉呢?」「因為他不乖呀。」「說得好。」她笑了起來,抬頭看了看我,「他的確不乖。」小莉也抬頭看我一眼,我朝這小女孩揮揮手,她卻裝作沒看見。可能由於我是陌生人的緣故,小莉待沒多久就走了。

小莉走後,我和她可能都不知道該聊什麼話題,於是安靜了下來。這時從另一個房間傳來對話聲:「小莉,把鞋鞋穿上,媽媽帶你出門。」「我的鞋鞋不見了。」「那我就揍你。」「我的鞋鞋真的不見了嘛!」「那我就真的揍你!」「……」

我和她互望了一會,同時笑了起來。‘你是她乾媽?’我問她。「嗯。」她站起身,「她的母親是單親媽媽,我跟她們一起住這裡。」‘喔。’我問:‘為什麼收她當乾女兒?’「這樣如果有人問小莉為什麼她沒有爸爸時,她就可以說:但是我有兩個媽媽呀。」‘你真是個好人。’「哪裡。」她笑了笑。

‘對了,你怎麼都沒問我:為什麼知道你住這?’「想也知道是咖啡館老闆告訴你的。」‘啊!’我突然想起他的吩咐,「你吃飯了沒?」「還沒。」她聳聳肩,「我常忘了吃飯,總是要讓人提醒才會記得。」‘肚子餓的時候不就知道該吃飯了?’「我會當它是幻覺。」‘啊?’「開玩笑的。」她笑了笑,「我只要一畫圖,就會忘了飢餓感。」‘嗯,這叫廢寢忘食。’「不,那是沒錢吃飯。」她又笑了起來,我發覺她今天的心情很好,一直在開玩笑。

‘已經很晚了,我去買東西給你吃,然後我再回家。’「我們一起去吧。」‘外面天涼,你又感冒,你就別出門了。’「嗯。」‘想吃什麼?’「都可以。」‘吃麵好不好?’「好。」

我下樓到附近找了家麵店,包了一碗麵,上樓時她在門邊候著。我把面拿給她,她說了聲謝謝,然後指著門上那張大得出奇的臉說:「這是我和小莉一起畫的。」‘很可愛的畫。’我看了看錶,說:‘我走了,明天見。’走了兩階樓梯又回頭說:‘記得要吃麵。’「我會的。bye-bye。」

走到一樓準備開啟大門時,她從四樓喊了聲:「喂!」我停止動作,轉身仰頭,只看見交纏蜿蜒的樓梯,並未看見她。只得大聲說:‘什麼事?’「你說我長得很藝術是什麼意思?」‘記不記得你曾說過藝術是什麼?’我仍然仰著頭。「藝術是一種美呀!」‘沒錯!我就是這個意思!’說完後,我開啟大門,直接離去。

走出大門沒幾步,我才發覺肚子好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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