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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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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很安靜,四周也很安靜,只聽見規律的海浪聲。

我抬頭看了一眼星空,打定了主意,然後轉頭問富岡之花:

『今年秋天結婚好嗎?』

「好呀。」富岡之花笑了笑。

就只是這樣。

人生就像等待船舶進港的過程。

歷經大海的風浪後,船舶終於駛進港區,順著航道緩緩前進。

船舶越走越慢,搖晃幅度越來越小。

最終停止,下錨,不再漂泊。

然而在大海的風浪中,船舶會渴望進港停泊;

一旦進港下錨後,卻會懷念起海面上的風浪。

船舶錨定後我又想起她,便拿出那40張影印紙複習。

我突然想聽《diamondsandrust》,非常渴望的那種想。

雖然她的錄音帶還在,但身邊早已沒有可以播放錄音帶的東西。

我上youtube搜尋,竟然發現今年,也就是2007年,

joanbaez在布拉格的現場演唱影片。

joanbaez已經66歲了,依然站在舞臺上,抱著吉他自彈自唱。

年輕時清亮且餘韻不絕的高音已不復見,唱起歌來也顯得中氣不足。

當我正感慨歲月不饒人時,聽見:

「fortyyearsagoiboughtyousomecufflinks……」

我內心洶湧澎湃,非常激動。

又一個十年過去了,joanbaez開始唱起fortyyearsago。

我想見她,也想讓她見我。

當年那對共用同一張課桌椅並在抽屜內交換紙條的17歲高中男女,

他們之間那段青春往事並不是一場夢,而是真實的存在。

可是我該怎麼做呢?

我既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的任何聯絡方式,又該從何找起?

我陷入一種絕望的情緒,持續好幾天。

直到有天上班時要利用搜尋引擎找資料時,才露出曙光。

在google的搜尋格子中,點下去不是會出現之前搜尋過的東西嗎?

那天我湊巧看到格子下面拉出的一長串東西中,出現:

「臺新銀行+金庫+平面圖+警衛輪班時間」

到底要幹嘛?想搶銀行金庫嗎?

果然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竟然會有人上網搜尋搶銀行的資訊。

我突然福至心靈,把以前我跟她都百思不解的那兩句話——

「人皆見花深千尺,不見明臺矮半截」當關鍵詞,開始搜尋。

沒想到竟然找到一個blog,那個blog首頁的描述就是:

人皆見花深千尺,不見明臺矮半截。

我既興奮又緊張。

blog主人的資料很少,只知道是女的,住在舊金山。

相簿也放上很多舊金山的照片,可惜沒有人物。

網誌裡面寫了些西洋老歌的討論文章,還有一些心情記事。

我花了三個小時看完所有文章,根本不能確定是否真是她?

只好寫封e-mail。

『冒昧打擾。「人皆見花深千尺,不見明臺矮半截」這兩句,

讓我想起高中時認識的一個朋友。

不知道您是從哪聽到這兩句話?

如果方便,請告訴我,這對我很重要。謝謝。』

「這兩句話是我夢到的,不是聽來的。

您也讓我想起我高中時認識的一個朋友。

如果您是他,請輸入通關密語。」

通關密語?

我一頭霧水,又翻出那40張影印紙找線索。

看了幾頁便恍然大悟。

『19、69、10、15、22、48。』

「嘿,真的是你!

這麼多年不見,你好嗎?

時間過得真快,一晃眼我們已不再青春年少。

我現在住舊金山,已經七年了,有空歡迎來找我玩。

ifyou'regoingtosanfrancisco

besuretowearsomeflowersinyourhair……」

果然是愛聽西洋老歌的她,隨便寫就是《sanfrancisco》的歌詞:

如果你要到舊金山,別忘了在頭上戴幾朵花。

『我在臺東快十年了,工作很穩定。

如果你來臺東,頭上不必戴朵花,我還會請你吃釋迦。

我去舊金山的機會較少,我比較可能去休士頓。

美國太空總署想找人登陸火星,我擔心會找上我。』

「你還是一樣愛講零分的冷笑話。

我在這裡的生活算悠閒,還不錯。

美國的治安不好,你送的防盜器很有用。

沒想到經過這麼多年後,會突然收到你的e-mail,

這不禁讓我想起《diamondsandrust》的歌詞。

嘿,你一定仍然像鑽石那般閃亮吧。」

『我已經不像鑽石,只是冷飯殘羹。你還彈吉他嗎?』

「這些年很少彈了。但現在我卻有想彈吉他的衝動。」

『可惜我沒耳福,無法聆聽。』

「千萬別這麼說。對了,今年剛好是高中畢業滿20年,我們班上同學

想開同學會。今年暑假我或許會回臺灣。」

『那麼或許我們會見面。』

「沒錯。或許吧。」

跟她通e-mail時,我雖然激動而興奮,但始終存在著陌生感。

直到後來,我們在e-mail的互動像寫紙條,我才找回一些熟悉。

但熟悉又如何?

高中畢業已經20年了,所以她的離去滿21年。

跟她相遇時,她是17歲的青春少女,如今她已是38歲的熟女了。

在人生最精華的21年裡,我們完全沒有交集。

我能跟她說些什麼?

遙遠的過去?東西相隔數千公里的現在?還是各自進行的未來?

我和富岡之花已有白首之約,此後的日子要相知相守。

而她或許早已結婚生子,搞不好她的孩子正處於我和她相遇的年紀。

雖然在我心裡,她的存在有特殊的意義,而且歷久彌新;

然而在她心裡呢?

那段通紙條的往事,會不會只是她人生中的小插曲?

或是早已遙遠得如同是上輩子的模糊記憶?

我還能跟她說心事嗎?

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

而且我和她如果真有所謂的「心事」,也應該跟各自的愛人傾訴。

回憶再怎麼美好,也應小心收藏在角落。

緊抱著過去回憶的人,無法飛向未來。

雖然我和她都因為這種意外的重逢而興奮,但時空早已改變。

我和她在e-mail中的口吻顯得客氣,還有一種揮也揮不去的陌生感。

即使我們把e-mail當作紙條來寫,也仍然喚不回17歲時的感動。

因為我和她已不再共用抽屜了。

漸漸的,我們不再通e-mail,只保留重逢時的美好。

但我還是想見她一面。

輪到我打從心裡相信,我和她一定會見面。

她送我的耶誕卡和第一張影印紙的左上角都這麼寫著:

「佛說前世五百次回眸,才換來今生擦肩而過。」

我相信,我和她的前世一定回眸超過五百次。

所以我和她一定會見面。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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