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別想了,專心喝咖啡吧。」她說,並比了個「請」的手勢。
我又端起咖啡,聞到一股淡淡的香氣,跟一般咖啡香不同。
淺淺喝了一口,口感似乎比一般咖啡柔順,而且更香醇。
用「醇」這個字確實是貼切的,因為咖啡中竟然有一種酒釀的香味。
原先以為我的舌頭和鼻子出了問題,但一直到喝完那杯咖啡,酒釀的香味始終都在。
我百思不解,看了看坐在對面的她,她的表情似乎很得意。
『為什麼……』我又忍不住開口詢問。
「因為我不只是奇怪的人,還是無聊的人。」她又笑著打斷我。
『喂。』
「找一個下午時分來這裡,我煮給你看,你就會明白了。」她說。
我心裡盤算著,如果要下午來,只能在假日。
但不知道放假時,我會不會記得要來看她煮咖啡?
我起身走到吧檯,打算結完帳離開。
她跟著我走向吧檯,在我拿出皮夾時,她剛好走進吧檯內。
我心想menu上最貴的餐也不過180塊,而且我點的餐還是特價。
所以我掏出兩張百元鈔票拿在手上。
「一共是300塊。」她說。
『可是……』
話一齣口,便覺得尷尬,即使比想像中貴,也應該不動聲色才對。
「還包括上次你欠我的錢。」她說。
『差點忘了。』我楞了一下後,便恍然大悟,『上次的錢還沒給。』
「有我在,才會『差點』。」她笑了笑,「不然你應該會忘記。」
『說的也是。』我不好意思笑了笑。
趕緊再掏出一張百元鈔票,湊成三張後拿給她。
才剛走出店門兩步,聽見背後的門又被拉開,她說:「以後如果懶,不想騎車出門,就走到我這裡吃晚飯吧。」
『嗯。』我回頭說,『如果我記得的話。』
「這跟記性無關。」她說,「你只要養成習慣就好。」
『你很會做生意。』我說。
「多謝誇獎。」她笑了。
我一個人住,又不會煮飯,到哪裡吃晚飯是每天都會碰到的問題。
我確實懶得騎車出門吃晚飯,因此走到她的店吃飯是很好的選擇。
從此以後,我偶爾在下班回到社群時,直接走到她店裡。
偶爾久了,偶爾都不偶爾了。
總不能一星期有五次到她店裡還叫偶爾吧。
每當我到她店裡,都會點「特價」的餐。
景氣不好加上物價飛漲,錢要省點花。
後來我發現,我好像每次吃到的特價餐點都不盡相同。
有迷迭香羊排、迷迭香雞排、迷迭香牛排、迷迭香豬排……
還有迷迭香排骨飯、迷迭香鯛魚飯,甚至還有迷迭香糯米糕。
這些特價餐點只有一個共通點——迷迭香。
我一直很想問莉芸為什麼偏好迷迭香?但總是忘了問。
因為當我走進店裡剛坐下時,她一定會問我一個問題:「你今天有發生特別的事嗎?」
然後我必須要用我有限的記憶能力去回憶當天發生的大小瑣事。
於是我就會忘了問我想知道的問題答案。
莉芸都會陪我吃飯,好像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吃完飯後她會請我喝一杯具有酒釀香味的神奇咖啡。
喝咖啡時我們會閒聊,很隨興,像多年的老友閒聊那樣。
說也奇怪,我常有那種我們是多年老友的錯覺。
咖啡喝完後,我才會想起又忘記要在假日下午來店裡看她煮咖啡。
我曾經在閒聊中問莉芸:『你是學什麼的?』
「我大學念化學系。」她說,「現在開這個店算學以致用。」
『這也算學以致用?』
「以前在實驗室調變化學藥品,現在把這種實驗精神用在烘焙餅乾、
調配飲料和烹飪食物上,這難道不算學以致用?」
『不。』我笑了笑,『這是一種境界啊。』
莉芸也跟著笑,依然是乾淨的笑容。
『你應該對攝影有興趣。』我指著牆上的照片,『都是你拍的吧?』
「是我拍的。」她說,「但我對攝影沒興趣,也拍的不好。」
『你太謙虛了。這些照片看起來……』
「說謊會短命的。」她微微一笑打斷我。
『這些照片很有人性,一看就知道是一般人拍的,技巧不高。』
她笑了起來,然後點點頭表示認同我的說法。
「我得拍下這些照片。」她的視線緩緩掃過牆上每張照片,說:「因為每張照片都代表一段被遺忘的記憶。」
『被遺忘的記憶?』我很疑惑,『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我不只是奇怪的人,還是無聊的人。」
『喂。』
「我幫你拍張照吧。」她突然說。
『喔?』我有些意外。
她從吧檯下方拿出那種常見的數位相機,走出店門,然後向我招手:「來呀。別害怕。」
我只好站起身走到店門口,站在招牌下方,右手比個「v」。
幾天後我再到她店裡時,我笑起來像白痴的照片已掛在牆上。
坦白說,她這家店的擺飾跟她的人一樣,乾淨而溫馨;但牆上的照片不僅技巧很一般,景物或人物也很一般,似乎不應該成為整體裝飾的一部份。
難道真如她所說:每張照片都代表一段被遺忘的記憶。
這又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