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惠燦的樣子是這樣的。
燈光下,惠燦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身體蜷縮著坐在尚永的書房裡,那樣子就像遭了劫難一樣。看到這副情形,尚永趕忙蹲下身坐下,把手伸向惠燦的臉,同時問道:
「怎麼會這樣?你哪兒不舒服?惠燦,你說話……」
「別碰我!」
尚永本想伸手去安慰彷彿遭到劫難一般的惠燦,卻遭到她的斷然拒絕。一剎那,尚永平靜了幾周的大腦中傳來了危險訊號。這個訊號告訴他,出事了!突然,惠燦的話打斷了尚永的思考。
「為什麼會是這樣?我想問你,這是什麼?這種東西為什麼會放在你的抽屜裡?」
惠燦遞過來的證明材料中,赫然印著兩人的印章,還寫著兩人的名字。是離婚請求書和離婚確認請求書!為什麼這些東西沒有毀掉呢?尚永為自己的疏忽感到懊惱。
在等尚永回來的時候,惠燦心裡一百遍,一千遍,一萬遍地想,為什麼這些東西會放在丈夫的抽屜裡。可是,她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她想,他一定是自己曾經愛過的人,是自已決定與其共同生活的人,柳惠燦絕不會同不愛的男人結婚。他雖然是一個愛發火,脾氣很糟糕的男人,但他一定還有優點,他是個好男人。雖然現在想不起來,但我以前肯定愛過這個人,他雖然沒有在嘴上說愛我,但一定是愛我的。因為他說過這樣的臺詞。———我愛你,如果我不愛你,我將滅亡!我不愛你的時候,世界將會滅亡。
惠燦想,當初他抱著因為孩子而哭泣的她,安慰她說沒關係,孩子可以再要,我們還沒有到做父母的時候,於是,為了重新要個孩子,每晚都和我纏綿。這樣的人,我相信以前我會愛他並與他生活在一起。難道事實不是這樣的嗎?
「你啞巴了?我在問你這是怎麼回事?」
看到惠燦這種態度,尚永也發起火來。他想,沒有將證明材料毀掉是自己的錯誤,但證明材料的產生絕不是自己的錯。有一半,不,一多半的責任在於她。有一天突然單方面說分手的人正是她。想到這,尚永開口說話了。
「我也想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這些東西會在這裡呢?是因為有一天你突然這樣對我說:‘我想當寡婦!我們分手吧!’」
「什麼?」
尚永看到她愣愣的表情,聽到她問的不管什麼時候都無法回答的問題後,開始對她厭惡起來。他聳了聳肩膀,以嘲弄的口氣說道。
「你的記性可真差啊!你不是曾經說不認識我嗎?你好像說過這種話,和我這樣的王子生活在一起的女人,實際上不是被人稱作公主,而是魔女,你討厭做魔女!」
儘管對於惠燦來說是個非常重要的問題,但尚永的回答卻非常不屑一顧。這令惠燦感到非常惱火,她差一點上前抓住尚永的衣領,衝他大聲喊:「你能不能態度誠懇一點兒,你這個混蛋!這個問題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對你,對我,還有我肚中的孩子!」
「怎麼不對我說話了?如果最終同意分手了,你為什麼不說討厭我?為什麼還要和我睡覺?對於你來說,這種事是如此簡單嗎?」
尚永的大腦瞬時「嗡」地一下,他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剎那間,尚永開始厭惡起剛才進入家門之前還愛著的這個女人。曾經一起生活的女人突然說「分手」,這對於他來說絕不是無所謂的,那是一種深深的傷害。給別人以這種傷害,還好像自己受傷害一樣不停追問的這個女人,令尚永無比厭惡。
一瞬間,尚永差一點大聲質問:「你討厭我的手碰到你,甚至連我的名字也討厭!你認為我究竟該怎麼做才對?」不過,話到嘴邊被他強忍著壓了下去。就算是為了面子,他也不會那樣說。絕對不會。因此,他說出了在目前的狀態下能夠說出來的另一種理由。
「那麼,當時我該怎麼做呢?你喪失了記憶,一副丟了魂的樣子,在這種情況下,我應該說離婚嗎?」
在惠燦聽來,尚永這句話的意思是說他自己生活得很可憐。以前那個漂亮的連智媛曾經這樣說過。
———……當時,看到姐姐後,我這樣想。女人為了將男人留在自己的身邊,連這種方法也會使用!不過,我認為那是個不怎麼好的方法。當時,我覺得姐姐和哥哥在一起非常牽強。
惠燦記得,當聽到這種話的時候,別提有多噁心啦。即使現在也感到噁心。真是奇怪,就在幾個小時之前,今天還是她記憶中最快樂的一天,可是這一快樂,連一天,不,就連幾個小時都沒到,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她傷心地看著尚永,說道:
「沒想到你也這樣有人情味兒!」
尚永記得曾經在哪兒看到過這樣的話:任何人都不想傷害對方。這肯定是句騙人的話。要不就是寫這句話的人產生了錯覺。從表面上看,人們都裝作不想給對方以傷害。然而,真到了要傷害對方的時候,人們會想盡一切辦法地去傷害對方。尚永感覺到,現在正是這個時候。於是,他帶著近乎一副「邪惡」的神情說道:
「是的!你本來想裝作離婚後過得很好,結果後來成了傻子,而且又回到我的身邊,這似乎很有趣,你說呢?」
「這樣,有趣嗎?」
「有趣。想和我分手後直接投到別人懷抱的女人,忘記了一切,重新回到我的懷抱,真的非常有趣。」
今天差一點成為柳惠燦一生當中最快樂的一天。然而,就在此刻,惠燦改變了這種想法。今天是她最不幸的一天。如果可能的話,她想再一次撞到路邊的樹上,重新得上失憶症。直到現在,她才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忘記了那個男人。惠燦想,那個怪物一樣的男人,就算是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父親,我也不想記住他,一刻也不想。一瞬間,惠燦的眼淚似乎要從眼睛裡湧出來。不過,她想,在這種混蛋面前哭泣,真是太有傷自尊心了。因此,她在尚永面前沒有哭,她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說道:
「我感謝過去那段時光。現在,我不再是因為交通事故而失去記憶的人了。現在不必再那樣了。我可以適應二〇〇三年的生活了。」
「……」
「再見。」
說完,惠燦撇下在一邊呆呆站著的尚永,走出書房,開始收拾行李。她一直努力控制著自己不讓自己哭出來,直到最後。今年的聖誕節,惠燦和尚永永遠不會忘記。在他們還不算長的人生中,這是最糟糕的一次聖誕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