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大的房間裡只有兩種聲音伴隨著時間安靜地流淌著,一個是牆上的時鐘指標的聲音,另外一個則是信宇偶爾用左手手指敲擊電腦鍵盤的聲音,兩人之間沒有任何交談。雖然對兩人來說,這種沉默已經是習以為常了,但現在這種沉默和從前的沉默似乎有著本質性的區別,原來瀰漫在兩人之間的沉默是尖銳,而且沉重的,而今天的沉默則是圓潤,而且讓人舒服的。
久久陶醉在這種沉默中的信宇突然將視線轉向怡靜,此時的怡靜正趴在那裡認真地寫著什麼。
「寫什麼呢?」
儘管地上鋪了地毯,怡靜還是我行我素的直接趴在了地板上,肚子就貼在地上,信宇只不過是想問她擺出這種姿勢是在幹什麼,可怡靜顯然是被嚇了一大跳。
「啊?啊,沒寫什麼啊!」
太可疑了,實在是太可疑了,於是信宇強行將怡靜竭力想要藏起來的小本子搶了過來,然後他看到了——那些寫在她剛才一直在擺弄的那張紙上的一段新奇的文字,內容大致如下。
必需品。
米——在去hanaromart的路上順便買回來。
洗髮香波,lux.麵粉(買多用途的那種)
咖啡(藍山)
·比從前略微親近的信宇,花,我們的孩子,花,孩子……
看著這些又像家用帳簿,又像某種暗號似的文字,信宇不禁露出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覺察到信宇的神情,怡靜馬上惡狠狠地從他手裡奪回自己的本子。
「都說了不讓你看的嘛!」
「……那是,什麼呀?」
「沒什麼,是我的家用帳簿兼便條紙。」
可信宇望著怡靜的表情分明是在說‘看起來那並不是事實的全部哦’,終於,怡靜認輸了,只見她紅著臉簡短地坦白道。
「其實這個本子的確是我的家用帳簿,但它也是我的日記本,還是我的咒語書。」
「咒語書?」
對於這個自己生平第一次聽到的詞彙,信宇不禁微微皺了皺眉頭,於是怡靜便把自己的本子抱在懷裡,然後坐到信宇的腳邊,開始仔細解釋給他聽。
「這是從前我外婆教給我的,她老人家說當你迫切渴望擁有什麼的時候,只要全心全意地把它反覆寫上幾遍,你就能夠實現這個願望,這也可能是從前經常出入寺廟的外婆的外婆教給她老人家的吧,不是有很多人都會把佛經反覆抄寫很多遍嘛,可是我外婆不怎麼識字,特別是佛經那種難懂晦澀的東西,她老人家一看就頭疼,所以就更沒辦法抄寫了,這才發明了這種方法作為臨時替代品,我小的時候就常看到外婆用那種練習本來寫,順便做帳簿用。」
啊,直到這時信宇才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怡靜的外婆,那位被華震集團排擠了三十年的粥棚老人,信宇在老人家在世的時候未能親自拜見她,只有在最後的葬禮上才看到了她的屍體和遺像,如此看來,今天是妻子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說起外婆的事。
「那真的有效嗎?」
如今已經是21世紀資訊化時代了,還有什麼咒語書?信宇的問話中明顯帶有一絲嘲笑的意味,怡靜卻帶著異常認真的表情用力點了點頭。
「當然有效,我被帶到我父親家裡以後,我的外婆,因為太想我了,所以就在本子上反覆寫我的名字,寫了有一千多遍呢,後來外婆告訴我她大概寫到一千遍的那天,我就蹦蹦跳跳地跑到粥棚去看她了,我當時是用平時攢起來的零用錢坐計程車去的,當然,還沒待到一天就被父親抓回去了。」
望著眼前這個女人以一種異常興奮的語調講述著自己的光榮歷史,信宇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他不禁暗自思忖道。
這個女人,看來從小就有很突出的逃跑前科啊,岳父岳母一家一定沒少費心。而且,她就因為那一次偶然性的一致便篤定地相信什麼咒語的存在,居然還在寫什麼咒語書,看來這女人只是外表看來像個女人,其實內心還是個沒有長大成熟的小女孩。
另外還有一點。
按照她咒語書上所寫,她的確是很想要一個孩子,還很想擁有那個正如她所描寫的那樣——略微親近的我,很想擁有一個屬於我們倆的孩子,還有她的寶貝花,就算只能是寫在這本所謂的咒語書上的願望,她仍然那麼懇切,那麼懇切地祈求著,儘管寫在這些咒語旁邊的多用途麵粉、原豆咖啡顯然有些殺風景,即使是這樣,她還是期望,盼望著。突然,信宇忍不住問了自己一個問題。
‘孩子?這個嘛,要個孩子怎麼樣?’一個幸福的家庭究竟是個什麼樣子,信宇對此並沒有任何具體的概念,即使是自己的親生母親在世的時候,他所生活的那個家庭離‘幸福’這兩個字仍舊是相去甚遠,此刻的信宇突然想起母親生前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就因為我現在的身體不行了,你就可以如此無視我的存在嗎?你家能有今天的繁榮昌盛當初都是託了誰的福!你難道都忘了?現在居然還用依靠我家掙來的錢給那個狐狸精買鑽石,買這買那!」
父親和母親的關係在信宇出生前就已經開始疏遠了,儘管母親是個氣度不凡、矜持驕傲的女人,但她的身體卻很不爭氣,母親對自己虛弱的身體感到很絕望,於是便開始成天地無理取鬧,所以父親很早就開始到別的女人那裡去尋求安慰,最後居然選中了和母親同齡的同父異母的妹妹。信宇的父親作為一個企業家來說是絕對值得別人尊重的,但作為子女的父母,他是絕對不配擁有絲毫尊重的人,母親經常苦於如何向這樣的父親表達自己那種又愛又恨的感情,終於在信宇十五歲那年黯然離開了人世。在那以後,父親的那個情人像是等了很久似的,終於佔領了母親的房間。
「我也知道讓你接受這件事有些困難,但我們這麼大一個家不能永遠沒有一個把持的人啊,你也已經長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了,我相信你是能理解的。」
在信宇的記憶中,即將再婚的父親當時大概就是扔給自己這樣一個解釋,那時的信宇雖然只有十五歲,但他已經清楚地知道所謂的世事無常,很多事就在你眨眼之間就能變得面目全非,所以年幼的他並沒有覺得吃驚,但對於父親在母親去世不到一年的時候就忙著再婚,甚至還希望得到自己的理解,信宇還是覺得很不爽,但這種不爽他也只能自己一個人發洩,反抗是幼稚的,也是無濟於事的,他很清楚,所以他決定選擇沉默,假裝已經理解了這一切。
所以他並不知道幸福究竟是什麼,但在一段很短暫的時間裡,他曾經錯以為自己為一個女人的出現而感受到了幸福,但後來的結果證明那的確只是他自己的錯覺罷了。
‘那這個女人呢?’如今,反正怡靜的咒語書已經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她也就索性不再遮遮掩掩的了,繼續趴在地上自顧自地寫著什麼,信宇用一種新奇的目光凝視著她。
他至今仍然清楚地記得自己到這個女人家去求婚的那天,韓家老奶奶對自己說的第一句話。
「哎喲,你這孩子,實在是太讓我吃驚了,怎麼可能?是啊,我們家靜珍或靜採怎麼能合你姜家大少爺的口味呢?從現在開始就當我什麼都聽不見吧。」
對於那位老奶奶來說,她的長孫女從一開始就是被當作外人看待的,信宇自己至少託高貴的母親的福,直到十五歲為止還是可以肆意撒嬌耍賴的,可這個女人還在襁褓中便失去了自己的親生母親,之後便被人當作一棵雜草般薄待,所謂的愛情,除了她一個人胡思亂想的單戀之外,和那個園丁小子在一起享受到的沒有絲毫營養成分的愛情就是她感情生活的全部了。
‘拉拉手,親親嘴,這種中學生式的愛情大概就是她戀愛史的全部內容了吧。’在關於愛情和幸福的問題上,姜信宇意識到自己還比那個倒霉的韓怡靜幸運一些,可是奇怪的是,這個女人似乎還對所謂的愛情或者幸福抱有憧憬似的幻想,不久以前他還曾經對怡靜孩子般的態度給予了無情的嘲笑,可望著眼前的怡靜,他不禁產生了另外一個想法。
‘應該也不錯吧?如果和這個女人在一起生活的話。’如果是這個女人,她似乎不會對孩子產生反感,更不會對孩子發脾氣,因為她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都是健康健全的,而且她太想有個孩子了,甚至把這寫進了她的咒語書,她一定會像剛才對我那樣對她的孩子,會幫他洗頭髮,幫他擦乾,然後再幫他往臉上塗爽膚水之類的東西吧,這看起來似乎並不壞。
突然,他的視線越過怡靜的肩頭,落在了對面牆上懸掛的時鐘上。
「2點50分,時間也很合適嘛。」
「什麼?」
怡靜一直全神貫注於自己的咒語書,所以根本沒有聽懂信宇在說什麼,剛剛還只能聽到時鐘指標聲和信宇敲擊電腦鍵盤聲的書房裡突然響起了另外一個聲音,那是信宇從椅子上站起身來的聲音,隨後是他朝某個方向挪動腳步的聲音,最後是信宇按下書房一側的音響開關,塞進唱片的聲音。
「lookatme(看著我)。」
最後,當悠揚婉轉的音樂聲在耳邊響起的時候,怡靜終於抬起頭來望向信宇。
i‘mashelpleasakittenupatree……
我像一隻驚慌失措的小貓伏在大樹上……
can‘tyouseethatyou’releadingmeon?
你難道不知道他正在引誘我嗎?
柔和溫馨的歌聲,這就是怡靜曾經試圖在強迫信宇配合自己的那天晚上作為背景音樂製造氣氛的那首歌,可是現在這個男人為什麼要放這首歌給自己聽呢?
信宇將唱片塞進音響之後,便一步一步地緩緩朝怡靜走過來,隨後竟然一屁股坐在了地毯上,而且就在怡靜的身邊,距離近到兩人幾乎可以鼻子碰鼻子。
「正好2點50分,我們開始吧。」
「什麼?開始什麼?」
這個男人的目光看起來居然像虎視眈眈盯著老鼠的貓一樣,他現在到底想幹什麼?信宇早已讀懂了怡靜表情裡的這些疑問,只見他兩眼閃閃發亮,嘻嘻笑著對怡靜說。
「孩子啊,你不是說2點50分挺合適的嗎?那我們就開始吧,現在就開始。」
……can‘tyouseethatyou’releadingmeon?andit‘sjustwhatiwantyoutodo.他一定會承認他是在誘惑我吧?可這誘惑正是我一直期盼著的。
在流淌著柔和歌聲的書房地板上,正如信宇所表達的那樣,他們做到了。
就算鋪著地毯,這裡也畢竟是書房的地板啊,實在是有些尷尬,為什麼偏偏是ellafitzgerald的《misty》?為什麼偏偏是在書房的地板上?對於怡靜的這一系列問題,信宇只簡單地回答了一句話。
「因為我想這樣。」
如果按照他這麼說,那麼billyholyday顯然太過憂鬱,而sarahvaughan又因過於花哨而變得過猶不及,所以ella是最合適的,而且有這種最恰當的背景音樂做烘托,人會自然而然地更想做那件事。
儘管這次信宇仍舊佔據了絕對主動,但奇怪的是怡靜並沒有因此而發脾氣,只是覺得這次起碼後背靠的是相對柔軟的棉質地毯,這一點還是值得慶幸的。
後背接觸到的棉質感觸不知為何和平日完全不同,怡靜只覺得陣陣寒意,身上不禁冒出了很多雞皮疙瘩,但也許出現這種反應的原因是來自於邊低頭俯視著她邊脫去她衣服的這個男人。
信宇光滑的舌頭探進了怡靜的嘴裡,她立刻覺得渾身軟綿綿的,信宇反覆撫摸著她的胸部,她的大腿,在恰倒好處的前戲之後最終迎來了高xdx潮的片刻,他會根據氣氛的不同時而劇烈瘋狂,時而溫柔細膩地掀起她的陣陣狂瀾,隨著時間的推移,信宇達到了高xdx潮,整個過程走向了結束。儘管這種事情根據氣氛和心情的差異,所需要的時間和熱度也會略有不同,但這的確是件相對單純的事,可坦白講,對於這個在過去兩年間重複過幾百遍的單純過程,怡靜仍然沒能完全適應。
‘怎麼回事?難道是我的學習能力太差?還是我患上了傳說中的性冷感?’如果這兩個原因都不對的話,那就是我仍然無法忘記第一次和這個男人肌膚相親時的那種屈辱感?
雖然怡靜搞不清楚到底是因為這三種原因之中的一種,還是這三種原因同時存在,但她可以肯定的是,每當這個男人的手觸碰到自己身體的時候,韓怡靜就會因為緊張而覺得脖子一陣陣發緊。曾經,怡靜只是用嘴唇碰到他曾經喝過的茶杯就會心裡一陣悸動,面對這樣一個曾經讓我如此心跳加速的男人,我為何會害怕他的撫摸和觸碰?就好像我從來沒有愛過他一樣,不,是好像自己曾經愛過的那個男人和現在眼前的這個男人不是同一個人似的。
別人,不認識的男人,陌生人,我不愛的人。
所以,直到現在為止,他還是那麼討厭碰我。但是今天,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就發生在這個兩人第一次躺到棉質地毯上的這個晚上,就發生在這個流淌著六十年前黑人女歌手吟唱的歌聲的書房裡,而怡靜也是第一次沒有對信宇的撫摸產生恐懼。
……can‘tyouseethatyou’releadingmeon?andit‘sjustwhatiwantyoutodo.他一定會承認他是在誘惑我吧?可這誘惑正是我一直期盼著的。
‘是因為第一次開啟的bgm?還是因為眼前正低頭俯視我的那張乾淨光滑的臉上那個不協調的創可貼,那個我一手造成的傷口?又或者是因為他不同於往日的動作,小心翼翼地撫摸著我的臉頰?’想到這裡,怡靜不禁在心中暗暗對著自己大叫‘別再想了!’,然後便閉上眼睛等待著他溫熱的雙唇。可是,一,二,三……直到她數到七,還是沒有等到他的嘴唇。
數到八的時候,怡靜終於感覺到了信宇的嘴唇,但這次他的嘴唇卻移到了自己的耳際,怡靜很想知道他到底想說些什麼,整個人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過了一會兒,她終於聽到了信宇的聲音,但那只是他的呼吸聲,而隨後,傳來了這樣的話語。
「我的新娘,你的愛是那麼美好,你的愛比葡萄美酒還要甜蜜,世界上沒有任何一種香水能夠和你散發出的香氣比擬。」
怡靜始終閉著眼睛,在什麼也看不到的一片漆黑中,唱了六十年愛情歌曲的黑人女歌手低聲吟唱著,在她歌聲的間隙,又加入了一個新的聲音,那是一個低沉的聲音,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歌唱,歌詞直白得幼稚,怡靜不由自主地睜開雙眼,頓時,這個聲音的主人英俊的臉龐便映入她的眼簾。
「好像從前也曾經有個男人娶了一個像我這樣渾身散發香氣的女人哦。」
信宇聽了這話便立刻將頭埋進怡靜的脖頸深處仔細聞了聞,像是要檢驗她說的是不是事實。
「從前?是在書裡看到過的嗎?是什麼書?」
此刻的怡靜已經比剛才放鬆多了,她帶著一臉溫柔的神情問道,可是一直把頭埋在她脖頸深處的信宇聽到她問話的那一剎那不禁渾身僵住了,不過那只是很短暫的瞬間,很快,黑暗中傳來他的回答。
「阿該書,可以說它是普通宗教經傳書籍無法比擬的那種色彩濃重的愛情作品吧。」
「你還看過聖經?」
姜信宇這傢伙居然讀過聖經?太出乎她的意料了,眼前這個天上地下惟我獨尊的姜信宇曾經對那種信仰宗教的人十分嗤之以鼻,認為他們是整天沉浸在虛無幻想裡的懦弱的世俗人,這是怎麼回事?
看到怡靜瞪大眼睛盯著自己,臉上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神情,信宇不禁露出一絲苦笑。
「別開玩笑了,我怎麼會看那種書?我只不過突然想起一個曾經一度熱中於那個什麼阿該書,還因為愛上某個人就變得像瘋了似的,愛得死去活來的朋友罷了。」
每當他說起‘愛’這個字的時候,那一瞬間,他的聲音裡總會攙雜著一絲微弱的寒意,還有一絲淡淡的絕望,但不過幾秒鐘之後,輕柔地落在她脖頸上的嘴唇絕對比他的聲音要溫柔得多。
很快,怡靜又感覺到奇怪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了,結婚兩年來,怡靜第一次沒有對他的觸控感到反感,不僅如此,她的內心甚至還因為這種觸控而悸動不已。
—我的新娘,你的愛是那麼美好,你的愛比葡萄美酒還要甜蜜,世界上沒有任何一種香水能夠和你散發出的香氣比擬。
剛剛信宇說過的話反覆迴盪在怡靜的腦海裡,在他溼潤的雙唇和溫柔的撫摸下,怡靜覺得自己的心臟快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了,只覺得兩腿之間有一股溫熱的氣息流動,很快,怡靜閉上眼睛,同時用自己的雙臂環住了信宇的脖子,悄無聲息地,也是熾熱如火地。
分不清自己的左腳和右腳,分不出哪個是手套和帽子,只是不停地流眼淚,我似乎再一次身陷愛河了,這一次同樣無法自拔。
音響裡傳出的柔和旋律久久瀰漫在靜謐的房間裡,歌聲中的女人反覆吟唱著愛的告白,信宇揚面躺在書房的地板上,眼睛盯著天花板,耳朵則被這歌聲填滿,他聽了一遍又一遍,突然,他不由自主地小聲嘟囔出一句感想。
「真該死,這歌詞怎麼這麼肉麻。」
還有更讓他鬱悶的事——如此肉麻的歌詞居然和他此刻的心情恰倒好處地吻合了,不過一小時前,他只是為了讓這個死心眼的女人乖乖躺到書房的地板上,是為了哄騙她才選了這麼一首歌。
‘該死,該死,真是該死!我怎麼可以在短短一小時的時間裡就徹底改變初衷了呢?’突然,信宇的視線轉向此刻躺在自己身邊的怡靜,熟睡中的她發出均勻的呼吸聲,這首讓他輾轉反側無法入眠的歌對這個女人來說居然起到了相反的催眠效果,這實在是太不公平了!而且她睡得是那麼香甜,像個孩子一樣,又或者是一隻喝飽牛奶後心滿意足的小貓,緊閉雙眼沉入了夢鄉。
「這個自私的女人。」
可是這句話連信宇自己聽起來都覺得可惡,這種責備實在是無理取鬧,讓怡靜如此疲倦地沉入夢鄉的人正是信宇自己啊,剛才的他就像是第一次觸碰到女人的身體一樣,他瘋狂地撫摸她,親吻她,試探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膚,因為她實在是太甜美,太誘人了,由水分、骨頭和肉組成的人的身體居然會如此芳香,如此甜美,信宇覺得這實在是一件不可思議的妙事。
突然,信宇再一次將自己的臉貼到怡靜的脖頸處,猛吸了幾口氣,用力地聞著她身上的體香。
‘世界上沒有任何一種香水能夠和你散發出的香氣比擬。’
信宇此刻覺得這句話實在是太真實了,沒錯,從她第一次對他表白說‘我喜歡你’,然後踮起腳尖莫名其妙地在他臉上印下一吻的那個時候起,這個女人就是如此芳香甜美的,而且他似乎也是在那個時候下定決心要徹底佔有這個女人的。
「這麼看來,我似乎是很早以前就已經不知不覺被你征服了嘛。」
信宇對著熟睡中的怡靜低聲耳語道,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終於明白了自己真正的心意,信宇不禁覺得有些哭笑不得。
「不可以,怎麼可以這樣呢?我,我怎麼會被這個女人征服呢?」
自從發生那件事情之後,我已經下了狠心,從此不再讓自己擁有任何珍貴的東西,再也不讓自己因為失去那些珍貴的東西而流淚傷心,再也不要那種整天提心吊膽,擔心會失去的東西,那種讓我變得脆弱的東西。雖然人們都說擁有的東西越多越好,但真正在乎的東西則是越少越好,這個道理我可是用自己刻骨銘心的教訓換來的,而我現在怎麼可以這樣?
信宇越想越覺得鬱悶,總覺得自己什麼地方很委屈,他很想立刻搖醒身邊熟睡的這個女人,大聲告訴她‘我絕對不是被你征服了!’,但最終,儘管他心裡對這件事很是惱火,但現實中他也只是將視線轉向怡靜,只見她白皙的肩膀在陣陣寒意中微微顫抖著,信宇下意識地伸出右手,將自己的襯衣輕輕蓋在了她的肩上。
如果用姜信宇的方式歸納出結論的話,那應該就是下面這句話。
我戀愛了,愛到已經分不清自己的左手和右手。
信宇怔怔地望著自己伸向怡靜的右手——他錯以為那是自己的左手,在那首重複訴說了幾十遍自己陷入愛情的歌聲中,信宇的左手不由自主地開始撫摸怡靜的秀髮,隨後他彎下身子,依次將自己的臉貼在她的頭髮上,臉頰上,脖頸上,最後停在了她胸前左側心臟的位置上,耳邊傳來怡靜有節奏的心跳聲,伴隨著ella那首描述身陷愛情的美妙感覺的歌聲,溫柔地包裹著他的耳朵,還有他的心。
「你,現在真正完完全全地屬於我了。」
一旦做出最終的決定,信宇馬上感覺到自己的心,還有自己的頭腦都一下子輕鬆起來,直到這時,信宇才想起自己還有今天必須確認並回復的工作信件沒有看完,於是他小心翼翼地從地板上站起身來,生怕吵醒睡夢中的怡靜。
「雖然我也不忍心,但看來一會兒確認完郵件之後還是得叫醒你了,也許我這一隻左手還可以應付敲打電腦鍵盤的活,但要我一隻手把你抱到床上去,似乎還是有些難為我啊……」
話說到這兒,信宇的聲音突然停在了半截,準確地說應該是從他開啟自己的電子郵件信箱的那一刻開始。
from金嘉妍—to姜信宇信宇怔怔地坐在那裡,目光許久沒能從開啟的電子郵件信箱畫面上移開,更準確的表達應該是——他的目光長時間地停留在顯示在自己郵箱畫面中的那個名字上。
「嗯,好冷……」
聽到身後傳來微弱的聲音,信宇的視線才從電腦螢幕上轉向仍然躺在地板上熟睡的妻子,看到如孩子般沉入夢鄉的怡靜,信宇僵硬的表情才略微緩和了一些。在那之後的5秒鐘裡,電腦滑鼠的箭頭始終游移在那封突如其來的電子郵件附近,最終,信宇沒有開啟那封令人不快的郵件,而是直接把它拖進了垃圾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