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魯望著錦盒中閃耀的各色寶石,心想他在宮中當差多年,雖得皇帝重用,也不過一介太醫,何曾見過這麼多珠寶。想來嬿蜿得皇帝寵遇最深,這些珠寶玉器在她眼中不過爾爾。他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之色,雙手因為激動微微有些顫抖,目光不覺看向嬿婉。
嬿婉揚著水蔥似的手指,輕笑道:「本宮得皇上寵愛,有孕生子是遲早之事,只是希望得齊太醫相助,越早有孕越好。這樣簡單的事,太醫也不肯幫本宮一把麼?」
齊魯拿袖子擦了擦臉上沁出的汗水,遲疑著道:「辦法不是沒有。要想盡快有孕,可用湯藥調理。譬如說每年十次月事的,可調理成每年十二次或者更多,這樣受孕的機會也多。但是藥皆有毒性,哪怕微臣再小心,總會有傷身之虞,何況是這樣催孕的藥物。小主三思。」
嬿婉秀眉一挑,急急道:「真有這樣的法子?靈驗麼?」她到底有些後怕,「可有什麼壞處?」
齊魯不敢不直言,「這個麼……月事過多,自然傷女子氣血,容易見老!」
一絲俱色和猶豫凝在嬿婉眉心,她喃喃遲疑:「很快就會見老麼?」
齊魯忙道:「現下自然不會,但三五年後,便會明顯。」
嬿婉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撫上自己滑若春綢的肌膚。對鏡自照的時候,她猶是自信的。因著保養得宜,或許也是未曾生育過,比之更年輕的忻殯、穎殯之流,她並不見老,一點兒也不,依舊是吹彈可破的肌膚,豐顏妙目,顧盼生色。
所有的猶豫只在一瞬,她的話語剛毅而決絕:「那就煩請齊太醫用藥吧!」
宮中的日子平淡而短淺,乾隆二十年的春日隨著水畔千萬朵迎春齊齊綻放,香氣隨著露水被春陽蒸熨得氤氳繚繞,沁人心脾。這一年的春天,就是這般淡淡的鵝黃色,一點一點塗染了深紅色的乾涸而寂寞的宮牆。
朝廷對準噶爾的戰事節節勝利,很大一部分是因為車凌率部歸附後,在平定達瓦齊的戰爭中出盡全力,所以前線的好訊息偶爾一字半句從宮牆重重間漏進時,平添了殯妃們的笑語,也隱然加深了慈寧宮中靜修祈願的太后的優懼。
而後宮中也並非沒有喜事,去歲入宮初承思澤的忻繽很快就有了身孕,著實讓皇帝欣喜萬分。
如懿奉皇帝之命照顧有孕的忻嬪,也添了幾許忙碌,然而眾人說笑起來,皆是孩子們的事,倒也十分有趣。
這一日,如懿和海蘭正陪著忻嬪往寶華殿上香歸來,轉首見風撲落了忻嬪的帷帽,忙叮囑道:「仔細別著了風,這個時候若是受涼吃藥,只怕會傷著孩子呢。」
忻嬪臉上一紅:「皇后娘娘說得是,只是哪裡就那麼嬌貴了呢。」
海蘭笑著替她掠去鬢邊一朵粉色的落花:「哪裡就不嬌貴了呢?等生下一位小阿哥,只怕指日就要封妃了呢。」
忻嬪自然高興,也有些擔憂:「那若是個小公主呢?皇上會不會不喜歡?」
海蘭忙道:「怎麼會不喜歡?皇上本就阿哥多,公主才兩位。你瞧四公主五公主就知道了,皇上多喜歡呢。」
如懿道:「阿哥和公主自然都是好的。如今妃位上只有令妃和愉妃,是該多些人才熱鬧。」她的目光裡皆是溫暖的關切,「且你年輕,阿瑪為準噶爾的事出力,皇上又這樣疼你,封貴妃也是指日可待的。」
話音尚未被風吹散,只聽橫刺裡一聲犬吠,一隻雪白的巴兒狗跳了出來。忻嬪嚇得退了一步,正要呵斥,卻見後頭一個宮裝女子緩步踱了出來,喚道:「富貴兒,仔細被人碰著,小心些!」
如懿定睛一看,那人卻是多日不出門的嘉貴妃金玉妍。她雖不比當初得意,衣飾卻不減華貴,一色明綠地織金紗翔鳳氅衣,挽著雪白綢地彩繡花鳥紋領子,垂下藍紫二色水晶瓔珞,裙上更是遍刺金枝紋樣,行動間華彩流波。她側首,髮髻間密密點綴的紅晶珠花簪和並蒂絹花曳翠搖金,熠熠生輝。
忻嬪當下不悅,低聲嘀咕道:「都什麼年紀了,還打扮得這樣嬌豔。」
海蘭扯了扯忻嬪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多言。玉妍向著如懿草草肅了一肅,便橫眼看著海蘭與忻嬪,二人只得屈膝:「嘉貴妃萬福。」
玉妍冷眼看著忻嬪,皮笑肉不笑道:「如今身子重了,人也見胖了。女人啊,就是不能懷著身孕,一懷上穿什麼都不好看了,肚子跟頂了口鍋子似的!」她冷笑一聲,「忻嬪妹妹,如今有孕,皇上也不大去看你了吧?」
忻嬪年輕氣盛,哪裡受得了這樣的話,當即道:「妹妹年輕,自然穿什麼都是好看的!比不得人老珠黃還在那裡妖調做作!且妹妹雖然有孕,皇上卻還眷顧,不像有些人,生出了不肖子孫,讓皇上討厭!」
玉妍如何聽不出她言語中的譏諷,當下沉了臉道:「本宮生的什麼孩子本宮自己知道。」她死死盯著忻嬪隆起的肚腹,「那你懷了什麼東西,你自個兒知道麼?如今是歡喜,可千萬別是空歡喜了!」許是她的語調略高,腳下名喚「富貴兒」的小狗便凶神惡煞地朝著忻嬪連連吼叫。
忻嬪厭惡不己,又有些害怕,往後退了幾步,臉上卻毫不示弱:「旁人的空歡喜我是看不見,嘉貴妃娘娘歡喜不歡喜,我倒是看得真真兒的。」
玉妍見忻嬪怕狗,眼中閃過一絲暗喜,用腳尖踢了踢「富貴兒」,驅它向前。忻嬪害怕地躲到海蘭身後,急急喚道:「愉妃姐姐。」
如懿原本只冷眼看著,但見玉妍仗犬行兇,便道:「嘉貴妃不是身子不爽不能安枕麼?今日天氣甚好,回去好好眠一眠吧。」
玉妍咬了咬唇道了聲「是」,鳳眼橫飛斜斜看著忻嬪道:「怕嬪妹妹,有著身孕便少出來走動,若是磕著碰著了,別怪旁邊人不當心,只怪你這做孃的自己胡亂晃悠罷了。」她說罷,彎下身親熱地抱起「富貴兒」,兀自轉身就要走。
如懿見她這般張狂,早含了一絲怒氣,道:「跪下!」
玉妍見如懿發話,一時也不敢離開,只得轉身道:「臣妾沒做錯,為什麼要跪?」
如懿神色恬然,微冷的語氣卻與這三春景色格格不人:「你是貴妃,位分尊貴。你又早進宮,替皇上生兒育女,該知道如何體恤姐妹,照拂孩子。如今你的畜生冒失,自然是你管教不當。」
偏偏忻嬪嘴上不肯饒人:「畜生管教不當也罷了,若自己的孩子都管教不當,那便真是可憐了。」
玉妍氣咻咻一哼:「本宮的孩子管教不當,你的便好了麼?看生出來是什麼再議論吧!」
忻嬪拈起絹子輕輕一笑,正要說話,卻見後頭嬿婉攜了春嬋走近,人未至,語先笑:「好不好的總有五阿哥和十二阿哥做榜樣呢。瞧皇上多喜歡五阿哥呀,真是最最孝順有出息的呢。」
玉妍素來不喜嬿婉,見了她便蹙眉:「這樣的話,沒生養的人不配說!」
嬿婉怯弱弱地行了一禮,含了一縷溫文笑意:「妹妹是沒有生養,所以羨慕皇后和愉妃、忻嬪的福澤呢。至於嘉貴妃姐姐嘛……」她眼神一蕩,轉臉對者海蘭道:「孩子多有什麼好,個個爭氣才是要緊的呢。聽說五阿哥最近很受皇上器重,愉妃姐姐真是有福呢。」
海蘭神色淡淡的:「有福沒福,都一樣是皇上的孩子罷了。」
有深切的嫉恨從玉妍婉好的面龐上一閃而過,她盯著海生道:「我的孩子沒福了,就輪到你的孩子有福?別做夢了,我就眼睜睜看著,你的永琪奪了本宮永珹的福氣,便能有福到什麼時候去!」她說罷,拂袖離開。
嬿婉掩袖道:「哎呀!嘉貴妃靜養了這些時候,火爆脾氣竟一點兒沒改呢,當著皇后娘娘的面還這般口不擇言,真是無禮。」
如懿看也不看她一眼:「嘉貴妃的火爆脾氣不改,你的嘴也未曾說出什麼好聽的話來,慣會調三窩四挑人嫌隙。」
嬿婉忙忙欠身道:「皇后娘娘,臣妾只是看不過眼……臣妾……」她一急,眼中便有淚珠晃了晃。
如懿懶得看她,徑自攜了海蘭的手離開,亦囑咐忻嬪:「你懷著孩子,肝火不必那麼大。等下本宮會讓人送《金剛經》到你宮中,你好好念一念,靜靜心氣吧。」
嬿婉看著如懿與海蘭離開,久久欠身相送,神色恭謹異常。片刻,她方站起身,任穿過長街的風悠悠拂上自己的面龐,輕聲道:「春嬋,你從宮外抱來的那隻小狗在哪兒?咱們去瞧瞧。」
春嬋道:「在燒灰場那兒交給小太監養著呢,那兒太髒,怕那狗驚了小主,而且那狗……」她有些害怕,不敢再說下去。
嬿婉含了穩穩的笑意:「遠遠地看一眼,就遠遠地看,本宮喜歡那樣的小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