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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新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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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的選秀,向來不過是循例而已。把這天下的美人都收羅一遍,才是盡了皇家的權勢了。其實皇帝宮中妃嬪的來源,選秀不過是一小撥兒,有宮女承恩侍上的,有外頭大臣親貴進獻的,有蒙古各部選的,林林總總,總是有新的美人一朵一朵地開在御花園裡頭,謝了一朵再開數十朵,永遠沒有凋零的時候。

這一日是選秀後的第三日,一切新人的封號住所都已安排妥當,如懿便攜了容珮去養心殿書房看望皇帝。

這一年入冬早,十月間便下了幾場大雪,倚梅園的梅花早已綻了好些花苞,盈盈欲放。如懿看了歡喜,便命人折了幾枝最好的白梅,一併帶了過來。

書房裡靜悄悄的。皇帝坐在堆積如山的摺子後頭,李玉帶了兩個機靈的小太監隨侍在旁。金鼎香爐裡悠然揚起一縷白煙,如懿輕輕一嗅,便知是皇帝常用的沉水香,旋即請了一安道:「沉水香辛、苦、溫,暖腰膝,去邪氣,有溫中清神之效,這個時節用是再好不過了。」

皇帝見她來了,擱下筆含笑道:「好是好,但是沉水香是暖香,問多了難免昏昏欲睡,若是開窗,也不合宜。」

如懿只是一笑,折下幾朵白梅的花苞放進香爐裡,再蓋上鶴嘴赤金香爐蓋,將其餘的白梅供養在清水瓶中,安靜道:「梅花有清冽之氣,猶以白梅為甚。暖香中有清氣,皇上可喜歡麼?」

皇帝含了欣悅之意,起手攜過她的手道:「外頭剛下過雪,怎麼還過來,也不怕著了寒氣?」

如懿揚一揚臉,容珮端出一盤焦香四溢的烤羊肉和一壺白酒來。如懿道:「想起從前在潛邸中,和皇上偷偷烤了羊肉喝酒,今日就特意烤了這個,以慰當日豪情。」

皇帝驚喜道:「正好外頭下過雪,咱們移到窗下來,邊看雪邊吃這個。」說罷又笑,「折了白梅來這般清雅,原來也是個酒肉之徒。」

如懿俏然一笑:「喝酒吃肉,原來就是人生雅事,皇上何必把它說俗了呢。難不成還不許臣妾‘老夫聊發少年狂’麼?」

李玉和容珮立刻佈置,二人挪到暖閣的窗下,將酒肉擱在小几上,將長窗支了起來。如懿冷得一哆嗦,笑道:「可受不了,這麼大的風,好冷!」

皇帝倒了一杯酒送到她嘴邊:「來,趕緊喝一口暖暖。喝下就不冷了。」

如懿一仰脖子喝下,見皇帝只顧著吃那烤羊肉,不覺得意:「皇上是不是吃著覺得不大一樣?」

皇帝連連下筷,笑道:「沒有腥羶味,是口外的肥羊。肉質細嫩,應該還是小羊。」皇帝閉上眼細細品了片刻,「有松枝的清香,還有菊花的甘冽」

「全中了!」如懿撫掌大樂,「就是用松枝烤的,考的時候羊肚子裡撒了經霜的菊花瓣。皇上是個吃客!」

皇帝揚揚自得:「每日處理著天下的朝政,也該享用這天下的美食、美景與美人。」

如懿連連搖頭,鬢邊一支赤金鳳東珠髮簪的紅寶琉璃流蘇沙沙地打在鬢邊,仿若迎風的紅梅點點,越發襯得人面桃花:「皇上剛選了秀女,還嫌這美人不足麼?」

皇帝笑吟吟道:「你以為朕選進來的一定是年輕貌美的女子?」他揚聲喚道:「李玉,把朕案上的第三份摺子拿來。」

如懿喝了一盅酒,抱著手爐取暖,只見李玉遞了一份摺子上來。皇帝吩咐道:「李玉,給皇后瞧瞧。」

如懿卻不伸手去接,只盈盈看著皇帝,笑得慧黠:「不算干政?」

皇帝失笑:「後宮之事,不算干政。」

如懿呵了呵手,開啟一看,不覺失笑:「博爾濟吉特部地賽桑王爺是瘋了麼?三十歲的女兒還要送進宮為嬪妃,還說不求名分高貴,只求以貴人身份侍奉在側,奉灑掃之職。賽桑王爺的格格,草原上的明珠,哪裡找不到好人家了?」

皇帝亦是搖頭:「據說賽桑的女兒厄音珠格格曾經許配過三次人家,都是未過門男方就暴斃了。草原上的喇嘛替她算過,要嫁世間最尊貴之人才能降得住她的剋夫之命,所以賽桑一拖再拖,就拖出了一個三十歲還雲英未嫁的女兒。」

如懿沉吟片刻,夾著一筷子羊肉卻不吃,倒被冷風吹了一陣,直吹的銀筷子的細鏈子簌簌作響,卻只瞧著皇帝不作聲。

皇帝道:「你想到什麼?直說便是。」

如懿抿了抿唇道:「喇嘛的傳說只是一種說法,為何從前不提,如今卻突然提起來?厄音珠格格未嫁先喪夫的確是可憐,不過若不是霍碩特部的藍曦格格被皇上冊為嬪御,恐怕博爾濟吉特部也不會如此焦灼吧?」

皇帝飲了一口酒,戀上微微泛起暈紅光彩:「你再說便是。」

「臣妾聽聞草原各部一直不睦,雖然都臣服於大清,但私下裡爭奪燒殺之事也時有耳聞。霍碩特部與博爾濟吉特部不睦已久,博爾濟吉特部是愛新覺羅氏的姻親,若要選妃,本就該博爾濟吉特部為先,估計霍碩特部親王也是看準了博爾濟吉特部無適齡的少女可選,所以才會送了女兒藍曦格格,以求來日若有紛爭,可得皇上庇護。且自成準噶爾之事後,霍碩特部自知見罪於大清,也是示好之舉。這樣一來,博爾濟吉特部王爺可不是要著急了?選來選去,只有一個三十歲的親生女兒,也只好忙不迭地送來了。」

皇帝朗聲笑道:「皇后見微知著。那麼皇后以為,朕該如何?」

如懿起身行禮道:「皇上胸懷天下,是蒙古各部若掌中之物,區區女子之事,怎會要問臣妾,自然是早有定奪了。」

皇帝執過她的手笑道:「你是皇后,朕自然要知道你與朕是不是一心?」

這話卻是問得險了。她是皇后,自然不能心胸狹窄,落了個妒忌的罪名。何況她有六宮之主的位子,宮裡多一個人,只好比御苑裡多開了一朵花,便有什麼可怕的。她悄悄打量著皇帝的神色,她還是悠然自得的樣子,彷彿是毫不在意。可是如懿卻知道,他這樣的神情,便是什麼都拿準了的,偏偏,他又是那樣多情的性子。

如懿沉思片刻,思量著慢慢道:「其實只要是博爾濟吉特部王爺的女兒,不管是三十老女還是醜若無鹽,皇上都不會在意。因為皇上的心胸裡,選秀進來的,不只是一個女人,而是蒙古各部的平衡之勢。」

皇帝的眼幽深若潭水,一點一點地綻出笑的漣漪:「不愧是朕的皇后。」

如懿含笑道:「那麼,皇上如何定奪?」

「朕取的不是一個女子,一個嬪妃,而是蒙古的博爾濟吉特部。」他咬重了口音,拿手指蘸了白酒在小几上寫了個「取」字,「是取,而不是娶,取一女子在宮中,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如懿淺淺失笑:「皇上如今正寵著恂嬪,倒不怕她吃味?」

皇帝輕哼一聲:「朕便是要所有人都知道,即便是朕寵著誰,也不是高枕無憂。既然都是朕的奴才,權衡一些,也叫他們好自為之。」他停下,夾了一筷羊肉慢慢嚼了,「有了藍曦和厄音珠在宮中,便是平衡了霍碩特部和博爾濟吉特部在宮中的勢力。而朕,未必要給恩寵,只要是禮遇即可,就如一個擺設一般。」

如懿心中微寒,彷彿是殿外的風不經意吹入了心中,吹起了一層冰瑟之意。

容不得她多想幾分,皇帝的聲音已經在耳邊:「朕已想好,給博爾濟吉特氏厄音珠嬪位,與霍碩特氏位分相同。」他微微沉吟,「便封為豫嬪。皇后看看還有什麼宮殿可以安置?」

如懿旋即回過神來,笑容如常平和:「這次的新人裡,恂嬪和誠貴人住在景仁宮,便是恂嬪為主位。瑞貴人、白常在、陸常在跟著祈妃住在景陽宮。承乾宮暫時無人住著。」她小心翼翼地覷著皇帝的臉色,暗示著可能會到來的讓他不悅的記憶,「倒是舒妃死後,儲秀宮一直空著,尚無人居住。不如」

皇帝的神色瞬間冷了下來,彷彿為窗外冰雪所浸,凍得寒冷而堅硬。他擺一擺手,很快打斷了如懿話語的尾音:「不必了。」

他的話簡短而有深重的力度,如懿立即明白,卻還是試探:「可是皇上,舒妃死後,儲秀宮一直空著,也不大好。」

皇帝的臉色似乎是厭棄,不願多談及:「舒妃自焚,乃不祥之人,她的居處也不必讓旁人先住著。至於承乾宮,與你的翊坤宮相對,沒有合適的人,朕也寧可空著。」他略略緩和,提高了唇角揚起的弧度,「豫嬪麼,不拘哪個宮裡,先讓她住著,當個主位就是。」

如懿思忖著道:「永和宮自玫嬪死後尚無主位,只有幾個位分低的貴人、常在住著,倒也合適。」

皇帝撥著盤中的羊肉,漫不經心道:「那就是永和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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