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凝神想了片刻,嘆口氣道:「舒嬪是個痴心人兒,一心痴慕皇帝。哀家除了能成全她的痴心,別的什麼也成全不了。」
福珈似是不忍,沉吟著道:「可憐了舒嬪一片痴心。不過想想也是,許多時候羈絆越深越不能自拔,若真一顆心都在皇上身上了,便也白費了太后的調教了。」
皇帝如此一病,皇后便在養心殿的寢殿之旁安住下來。皇后自侍奉皇帝,事必躬親,衣不解帶,但凡皇帝有半點不適,她便半蹲在皇帝身前反覆擦拭藥水,直到瘙癢漸止才肯稍作歇息。而皇帝的病症常在夜深人靜時發作,常常不能安眠,皇后便也不眠不休,守候一旁。
如懿身體稍稍好轉時,曾往養心殿寢殿探望皇帝,誰知才掀了簾子,李玉已經趕出來,噤聲擺手道:「皇后娘娘在裡頭呢。」
如懿昏昏沉沉,腳下本就虛浮,便靠在惢心懷裡道:「只有皇后在麼?」
李玉點頭道:「皇后娘娘不許六宮前來侍奉,以防病症傳染,所以一直是娘娘一個人在。」
如懿瞭然:「難為皇后的苦心。皇上這一病,倒不能不見她了。」
李玉低眉頷首:「皇后到底是六宮之主。」
如懿伸手撂下簾子,便也不再進去。回到後殿,惢心卻有些不安:「皇后娘娘日夜陪伴在側,見面三分情,小主不得不防啊!」
「防?」如懿淡淡微笑,重又躺好,「皇后能一人侍疾,自然是太后允准的。高晞月已死,皇后也被冷落多時。皇上一直在我宮裡,太后自然會不放心。太后不喜歡宮中有人獨大,本宮就順從她的意思罷了。」
惢心替她蓋好錦被,低聲道:「那小主不怕……」
「怕?高晞月死前的話必定不是白說的,心結已經種下,以後要拔除也難了。我有什麼可怕的。」如懿的聲音溫沉而低柔,「我且養好了身子,比什麼都要緊。」
起初,皇帝矇矓中醒來,見女子衣著清素,以紗巾覆面,總以為是如懿在側。直到數日後發熱漸退,他逐漸清醒,看到伏睡於床邊的女子,便掙扎著向李玉道:「嫻貴妃累成這樣,怎麼不扶下去讓她休息?」
李玉見皇帝好轉,不由得驚喜交加,忙道:「皇上,您不認得了?這是皇后娘娘呀。」
皇帝「哦」了一聲,虛弱地道:「皇后怎麼來了?」
李玉道:「皇上,自從嫻貴妃病倒,一直是皇后娘娘為您侍疾,衣不解帶,人也瘦了好些。」
皇帝頗有些動容,咳嗽幾聲,伸手去拂落皇后面頰上的輕紗。他原是病著的人,下手極輕,卻不想皇后立刻坐起,人尚未完全醒轉,迷糊著道:「皇上要什麼?臣妾在這裡。」
皇帝看她如此急切,心下一軟,生了綿綿暖意:「皇后,你辛苦了。」他略略點頭,「李玉,皇后累了,扶她下去歇息,讓別人來照顧吧。」
皇后見皇帝不欲她在眼前,一時情急,忙跪下懇切道:「皇上,臣妾知道您不願見臣妾,但您病著,臣妾是您的結髮妻子,如何能不在床前悉心照料。皇上的病症是會傳染的,嫻貴妃一時不慎,已經病下了,若是六宮之中再有什麼不妥,累及兒女,豈不是臣妾的過錯?」
皇帝的口氣溫和了幾許:「皇后,你起來吧,別動不動就跪著。」
皇后見皇帝的語氣略有鬆動,含淚道:「臣妾自知粗陋,皇上不願見臣妾,所以以紗巾覆面,但求皇上不要厭棄,容臣妾如宮人一般在旁侍奉就好。」
皇帝看了她一眼,含了脈脈的溫情,嘆息道:「皇后,你瘦了。」
皇后辛苦了多時,聽得皇帝語中關切,一時情動,不禁落下淚來:「只要能侍奉皇上痊癒,臣妾怕什麼。」
皇帝咳嗽幾句,身上又有些發癢,便懶怠言語,側身又朝裡躺下了。皇后忙膝行到皇帝跟前,拿柔軟的白巾蘸了藥水一點一點替皇帝擦拭,每擦拭一下,便輕輕吹氣,為癢處增些清涼之意。皇帝見她做得細緻,便也不說話,由著她侍奉。
轉眼便到了晚膳時分,皇后出去了一炷香的時辰,方端著膳食進來。因皇帝在病中,一切飲食以清爽為要,不過一碗白粥,一道熘鮮蘑並一個白鴿綠豆湯。皇帝由李玉和進忠扶著坐起來,皇后也不肯假手他人,親自餵了皇帝用膳。
皇帝嚐了兩口,抿唇道:「不是御膳房做的?」
素心喜不自勝:「皇上是好多了呢,這個也能嚐出來了。這些天皇上的飲食,都是皇后娘娘親手做的,不敢讓旁人插手半分,只怕做得不好呢。」
皇帝眼中有晶潤的亮色,一頓飯默默吃完,也無別話。待到飲藥時,皇后亦是先每樣嘗過,再喂到皇帝口中。
皇帝溫然道:「太醫院開的藥,皇后何須如此謹慎?」
皇后眼中一熱,垂下眼瞼,誠摯無比:「臣妾萬事當心,是因為病的是皇上,是臣妾的夫君。」她大著膽子凝視皇帝,懇切道,「皇上這些日子病著,少有言語,臣妾陪在皇上身邊,皇上何處不適,想做什麼,臣妾一一揣測,倒覺得與皇上從未如此親近過。」
皇帝沉默片刻,伸手拍一拍皇后的手,溫和道:「皇后有心了。」
服完藥皇帝便又睡下了。皇后忙碌了大半日,正要歇一歇,卻見蓮心進來,低低耳語幾句,便強撐著身體起來,走到殿外。
廊下里皆是新貢的桐花樹,分兩邊植在青花蓮紋的巨缸內。桐花綿綿密密開了滿樹,絳紫微白,團團如扇。風過處,便有雅香撲鼻。皇后聞得藥味久了,頓覺神清氣爽。轉眸處,月色朦朧之中,卻見一個宮裝女子跪在殿前,抬起清豔冷然的面龐,朗聲道:「皇上臥病,皇后娘娘為何不許臣妾向皇上請安?」
皇后扶著素心的手,和顏悅色道:「舒嬪,皇上的病容易傳染,本宮也是擔心你們。與其人人都來探視侍奉,哪一個弱些的受了病氣,六宮之中還如何能安生。」
意歡不為所動,只是覷著皇后道:「皇后娘娘好生辛勞,獨自守著皇上,卻忘了您還有公主要照顧,倒不比臣妾這樣無兒無女沒有牽掛的,侍奉皇上更為方便。」
皇后站在清朗月色下,自有一股凜然不肯相侵之意:「你自是無兒無女,可你還年輕,萬一沾染上疥瘡傷了你如花似玉的容貌,那以後還怎麼侍奉皇上?便是愉妃,本宮都沒有讓她過來。」
意歡本就長得清冷如霜,膚白勝雪,一笑之下更如冰雪之上綻放的綽豔花朵,豔光迷離。她施施然站起身,風拂她裙袂,飄舞翩躚:「皇后娘娘真是好賢惠,一人侍奉皇上,不辭辛苦,臣妾等人想見一面都不得。這也罷了,只是臣妾為皇上親手編了福袋,已請寶華殿法師開光,能否請皇后娘娘轉交?」
皇后聽她這般說話,絲毫不動氣,只是笑:「福袋甚好,只是不如等來日舒嬪親自交給皇上更有心意。夜來露水清寒,恐傷了妹妹。本宮想,皇上病癒後,一定希望見到妹妹你如花容顏,那麼妹妹還是回宮好好歇息吧。」說罷,皇后再不顧她,只低聲囑咐,「素心,還是老規矩,不許任何人前來打擾皇上靜養。」她想一想,又道,「齊魯給本宮準備的坐胎藥,一定要記得按時給本宮送來喝。」
素心清脆地答應一聲:「其實皇上病著,娘娘何必如此著急?」
皇后壓低了聲音道:「比起之前皇上對本宮不聞不問,如今已是好了許多。若不趁皇上病勢好轉對本宮有所垂憐之時懷上龍胎,更待何時?」
素心只得默然,便又守在門外。意歡見皇后如此,也無可奈何,只得揉著跪得痠痛的膝蓋,悻悻道:「荷惜,陪本宮去寶華殿吧。」
荷惜擔心道:「小主,自從皇上臥病,您一直在寶華殿為皇上祈福,不停編織福袋,描畫經幡,奴婢真擔心您的身子。何況,太后也沒有這樣交代啊。」
意歡淺淺橫她一眼,已然含了幾許不悅之色:「本宮關心皇上,何必要太后交代。你若累了,本宮便自己去。」
荷惜忙道:「奴婢不累。只是您這樣做,皇上也看不見啊,白白辛苦了自己。」
意歡仰望滿天月華,鬱然長嘆:「皇上看不見又如何?我只是成全我自己的心意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