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靜了須臾,眼底的笑意愈來愈濃,幾乎笑得眸如彎月,含了幾分促狹道:「如懿,你是吃醋麼?」
如懿面上微微一紅,轉首不去看皇帝,故意有些怨懟:「皇上是取笑臣妾麼?」
皇帝側身靠近她,咬著她的耳垂低低道:「‘如圭如璋,令聞令望’的下一句便是‘鳳凰于飛,翽翽其羽’,乃指兩情恩愛,共效于飛之樂。你是覺得朕過於寵愛魏氏了麼?」
如懿嘟了一嘟嘴,面色愈紅,極力自持道:「臣妾沒有這樣想,是皇上最愛多心,胡思亂想。」
「好吧,那便是朕胡思亂想。但即便是胡思亂想,也不會是魏氏,而是你。」皇帝捉過她白皙如凝脂的手背輕輕一吻,笑著道:「嬿婉有幾分像年輕時的你,但青春雖好,卻還失了一段成熟風韻,或許年長些會更好。」
聽他娓娓說起那樣情長的語句,不是不曾有一分心旌動搖,牽起往日的少年恩愛。然而如懿聽完,輕輕啐了一口,便一笑置之:「皇上覺得合心意,那就囑咐內務府去辦吧。」她側首吩咐侍奉皇帝的毓瑚,「把那甜白釉玉壺春香爐挪遠些,裡頭點了龍涎香,香氣太重影響進食。」
毓瑚忙答應著做。二人正說著閒話,只聽聞外頭細細尖尖的太監的嗓音輕巧道:「皇上,魏常在求見。」
太監的聲音一貫尖細如絲,若非聽慣,必然覺得扎耳。如懿抿嘴笑道:「說曹操曹操就到,魏常在來得好巧。」
皇帝的眼笑得如彎起的新月牙,閃爍著明亮的璀璨,吩咐道:「喚她進來,正好也在用膳,人多熱鬧些。」
外頭厚厚的明黃重錦團福簾一揚,一個清婉女子蓮步姍姍而入,彼時地上鋪了厚厚的素紅色銷金絨毯,她的腳步極輕盈,落在地上寂然無聲,牽動碧藍閃銀明霞緞長裙揚起浮波似的漣漪,連著潔白耳垂下掛著的二寸長的金墜子和鬢際的浮花銀鍍金嵌碧璽珠翠簪上垂落的寸許珍珠流蘇微微輕顫,如點點光溢。因著年輕,連用的珠花也是那樣明媚柔麗,粉紅碧璽是盛開的花朵,紅寶粒子是嬌盈盈的花蕊,黃玉花苞生生待放,綠色碧璽作五瓣花葉。她的臉如天際的霞色,映著鬢邊珠翠珊珊,真恍若一道輕霞柔柔撞入眼簾。
如懿心中微微一顫,無論皇帝如何說嬿婉失了成熟韻致,但青春之美,拱得她若一隻驕傲的孔雀,那分清豔是那般肆無忌憚。
皇帝見了嬿婉便含笑,伸手示意她起身:「不必拘禮。外頭天寒,你怎麼來了?」
嬿婉嬌怯怯道:「臣妾燉了一晌午的燕窩,聽說皇上和貴妃娘娘正用膳,所以特意奉來給皇上和貴妃娘娘品嚐。」
如懿如何不懂她話中之意,蘊了一絲淺淺的笑道:「魏常在的燕窩定是特意備下給皇上的,臣妾沾光了。魏常在來得正好,皇上正說起要給你貴人的位分呢,連封號都擬定了,聖旨一下便是令貴人了。」
嬿婉乍驚乍喜,掩不住唇角滿溢的歡愉,連連欠身謝恩不已。皇帝欣賞著她嬌媚喜色,亦十分滿足。嬿婉脆脆道:「皇上剛有意晉封臣妾,臣妾也備了新制的燕窩,換了新巧的做法進獻皇上,真算與皇上心意相通。」她說罷,睇了皇帝一眼,眼波悠悠盪盪,極是輕媚。皇帝看得心醉,嬿婉含了幾分羞澀,並不與他目光相觸,轉首喚道:「瀾翠,將我備下的燕窩奉上。」
瀾翠喜孜孜從五角紅紋食盒裡小心翼翼捧出一碗燕窩細粉,柔聲道:「臣妾家鄉盛產綠豆製成的粉絲,家母額娘託人送了些進宮,原是小家子玩意兒,吃個新鮮罷了。臣妾早起用鴿蛋和金針絲煨了,再配三兩燕窩燉制澆上,請皇上和貴妃試個新鮮。」
如懿望了那盞中一眼,細粉原近乎白色,那燕窩更是透明的白,一眼望去,白霜霜堆了滿滿一盞,幾乎要盈了出來。如懿按住心底逸出的一絲詫異,面上淡淡地道:「三兩燕窩,所費不少呢。」
瀾翠在旁賠笑道:「小主早起便為這道點心費心,還怕皇上吃慣了御膳的菜色,吃說讓皇上嚐嚐心意便是了。只要皇上喜歡,也不怕靡費什麼。」
皇帝看了一眼,唇角的笑色越來越濃,幾乎忍不住了,他轉首看如懿道:「說到制菜,貴妃亦頗為拿手,這道燕窩細粉,貴妃怎麼看?」
如懿看著滿桌琳琅菜色,含了薄薄的笑色,語音清朗如珠傾落:「魏常在的燕窩細粉素白一碗,顏色倒頗清爽。」她頓一頓,看著喜不自勝的嬿婉,本不欲往下說,然而她想起嬿婉昔日對凌雲徹的態度,忽然起了幾分惡作劇之心,銜了笑意道:「燕窩貴物,原本不許輕用,如必定要用,先得用天泉滾水泡足,須巧手婦人在光下用銀針挑去黑絲和細毛,一絲一縷都不得殘餘,以免損了滋味。若用嫩雞、新摘菌子並上好火方三樣湯滾之,火方則以金華產最佳,細細煨透後除去雜物,撇去油脂,只餘清湯慢燉才是最佳。其次以蘑菇絲、筍尖絲、鯽魚肚、野雞嫩片燉湯與燕窩同煮亦可。民間常用肉絲、雞絲夾雜其中,這是吃雞絲、肉絲,口味渾雜,並非只吃燕窩之妙。如今常在妹妹用三兩燕窩蓋足碗麵,與細粉混同,一眼望去如滿碗白髮,反不得其美味了。」
皇帝輕嗤道:「東西用得貴而足,但配製不當,真乃乞兒賣富,反露貧相。」他凝視如懿,笑道:「你善於美味,只是輕易不露真相,如今娓娓道來,可做御廚的師傅了。」
如懿婉然道:「臣妾賣弄了。本該洗手做羹湯侍奉夫君,只是有御廚專美,臣妾的微末技藝,算得什麼。只是與魏常在一般,拿心意侍奉皇上罷了。」
皇帝似想起什麼,歡喜之色如孩童一般:「朕記得你從前在潛邸時做過一道冬瓜燕窩,滋味甚佳。以去皮冬瓜之柔配燕窩之柔,以燕窩色澤之清入冬瓜之清,重用雞汁、菌子汁熬足,入口清醇,一試難忘。」他頗為嘆惋,「只是如今你不大肯做了。」
如懿擺首,含了一縷黠色:「偶爾一試,才能難忘。若是常常吃到,便也沒什麼稀罕了。而且臣妾多年不做已經手生,若做得不好,卻連皇上記憶中的美味都不保,還是不做也罷。」
如懿的喜色與微嗔都分明落在眉梢眼角,二人一應一答,恍若尋常夫妻。嬿婉侍立在旁,聽得如懿字字句句評說,臉早已窘得如煮透的蝦子一般紅熟。末了皇帝的話,更羞得她成了夾在滿桌膳食中的那碗燕窩細粉,一分分尷尬地涼了下午。
還是瀾翠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臂,示意她趕緊告退。嬿婉竭盡全力擠出一個笑容,道:「皇上與貴妃娘娘用膳,臣妾偶感風寒,還是不陪著了,以免損及皇上與娘娘康健。」殿裡暖洋如三春,她只覺得背上黏膩膩的全是汗水,吸住了薄而滑的雲絲小衣,悶得透不過氣來。皇帝正與如懿說話,只是草草點了點頭,也不多理會。
嬿婉匆匆轉身,彷彿一刻也待不住了似的,她轉得太急,身子撞在了一旁的甜白釉暗花葡萄玉壺春香爐上,爐身一翻,裡頭的龍涎香灑出大半,殿中立時瀰漫了甜膩香氣,近乎窒悶。
皇帝不自覺地蹙了蹙眉,睨了嬿婉一眼,旋即向毓瑚道:「方才貴妃囑咐你把香爐放遠些,就是怕香氣過於濃郁,影響進食的情緒。怎麼你還是如此不當心?」
毓瑚忙跪下請罪,嬿婉聽得皇帝有不悅之意,惴惴不安地欠身:「皇上恕罪,是臣妾不當心,碰翻了這白瓷香爐,不幹毓瑚姑姑的事。」
皇帝微微瞠目,旋即失笑:「白瓷?這怎是白瓷?」他從容拂袖,細細道來:「這是甜白釉,乃前明永樂窯所產。甜白釉極瑩潤,白如凝脂,素猶積雪,幾能照見人影,觸目便有溫柔甜淨之感,故稱甜白。其名貴難得,怎是尋常白瓷可比?」
寥寥數語,幾如措手不及的耳光,打得嬿婉幾乎站不住。嬿婉的身影微微一顫,好在瀾翠在身後緊緊扶住了,她極力自持著顫顫請罪:「臣妾愚昧無知,還請皇上寬宥。」
皇帝擺一擺手,似乎不願再多言:「依你出身所見,必不知此。罷了,跪安吧。」
皇帝叫臣子「跪安」乃是客氣,若是對妃嬪這般說,便是不欲她多留眼前的意思了。嬿婉本是新封貴人之喜,此刻只覺足下無絲毫立錐之地,只得訕訕退出。
如懿望著她倉皇背影,又見宮人退下,方淺笑道:「皇上往日似乎很喜歡魏常在。」
皇帝淡淡含笑:「不過爾爾。只是宮人擾攘,總說魏常在因為像你而得寵,你喜歡麼?」
如懿撇一撇嘴:「有什麼可喜歡的?臣妾卻不信這樣的話。」
皇帝大笑:「啊!原來你覺得嬿婉不夠美,所以不是因為像你年輕時而得朕歡心。」
如懿輕一旋身,半開玩笑:「因為臣妾不信人與人可相互替代,容貌與性情也不會重複。皇上喜歡魏常在,自然是有她不可取代的好處。」
皇帝笑著擰一擰她的臉:「如懿,那麼,你也有你不可取代的好處。」
如懿斜睨他一眼,盈盈雙眸幾能滴出水來:「臣妾也知道,自己有十足十的壞處,旁人學也學不去。」
皇帝一牽她手,擁入懷中,咬著她耳垂笑道:「那朕來告訴你,你壞在哪兒?」
殿中,一色春意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