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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暗湧(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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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懿只是恍惚地笑著,一雙眼藏著幽幽沉沉的心事起伏,茫然不知望向何處。這樣清寒的夜裡,隱隱約約有春鳥的啼囀夾雜在哭聲之中,對著楊柳煙,梨花月,無端惹人悲涼。

海蘭上前一步,與她的手緊緊相握:「姐姐,你應該高興。」

須臾,如懿向上挑起的唇勉力勾勒出一朵笑紋,卻清冷得讓人覺得淒涼:「海蘭……我恨了她那麼久,如今她死了,我卻不覺得高興。死了阿箬,死了高晞月,死了富察氏,我恨著她們,算計著她們,彼此纏鬥了這麼多年,可接下來會是誰?我又為什麼高興?總彷彿這樣的日子無窮無盡,永遠也過不完似的。」

海蘭眉目間清淨內斂,語調卻冷得如萬丈寒冰:「旁人的人生可以刪繁就簡,安穩一世。可咱們一腳踏進了紫禁城,這一輩子就是今日重複昨日的日子,永無盡頭。姐姐,你可以不恨,可以不高興,但你得明白,我們若不努力活著,今日躺在那兒被別人哭的,就是自己。」

簌簌風露拂面,如懿獨立於月色波毅銀光素漣之下,已無太多喜悅或是悲傷,只是有淡淡的倦,並有寒意。

龍舟殿閣中靜得出奇,蓮心跪在陰影裡,大氣也不敢出。皇帝隻身長立,凝神俯視不語。蓮心的身子俯得越發低了,幾乎要匍匐在龍靴邊上,那淺金色的靴子,黃漳絨的靴面用夾金線穿著米珠和珊瑚粒,密密匝匝。盯得久了,只覺得自己也成了那靴面上細細一粒,一不留神便會滾落下來,踏成齏粉。

也不知過了多久,皇帝才淡淡道:「你是個聰明人,許多事應該明白。」

蓮心恭謹道:「奴婢自然明白,無論奴婢是因為誰而脫離王欽魔掌,但歸根究底,能允許奴婢逃離、能放奴婢生路的,這世間只有皇上一人。若無皇上應允,什麼都是虛空。」

皇帝頷首:「蓮心,這便是你比旁人聰明的地方。可你對皇后也算忠心,回到她身邊之後,對她不利的話,你一句不說;對她不利的事,你一件不做。」

蓮心的臉容沉靜如水:「奴婢終究是皇后娘娘的奴婢,雖然她曾害得奴婢終身受苦,但背主之事奴婢做不出來。皇后娘娘生前奴婢不能出一句惡語。如今身後,皇上但問,奴婢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皇帝微微沉吟:「那麼,阿箬曾經告訴朕,指使她害嫻貴妃、害朕的孩子的人,是皇后和慧賢皇貴妃。」他緩緩論起,將阿箬昔日之言一一述說。

蓮心皺眉細想了片刻,揚眉道:「皇上不覺得阿箬說的這些話裡,屢屢提到素心,卻未曾提到是皇后娘娘麼?」

皇帝輕曬,仰首望著閣頂繁複的迷金疊彩,那細膩的金粉填在豔色的朱漆上,炫得幾乎要花了眼睛:「素心比你更算是皇后的心腹,她的所作所為,難道不是皇后所指使麼?」

蓮心一時語塞,她雪白的板緞長襖,裙邊繡滿淺青並香色纏繞的枝蔓,像一枝沒有生氣的藤蔓,筆直地僵立在壁間。半晌,她搖頭,咬著唇道:「奴婢不知,亦不能答。皇上方才又提起皇后娘娘用冷寒之物毒害冷宮中的嫻貴妃,這事奴婢也略聽過一二。但奴婢細細想去,皇后娘娘自己素日都不大留心飲食,娘娘離世前幾日,太醫還曾見素心端了薏米湯飲給娘娘喝。那湯娘娘喝了幾日了,反是太醫說起薏米清熱利水,但頗為寒涼,不宜娘娘飲用。這般想來娘娘其實懵然無知,奴婢也納罕,為何娘娘對著嫻貴妃卻又這般懂得了?」

皇帝眸中微寒:「你是說,除了素心和皇后,只怕還有人牽涉其中?素日與皇后往來的,除了慧賢皇貴妃還有誰?」

蓮心細細想了半日:「純貴妃、嘉妃與婉常在也常常來往。皇后喜歡四阿哥,與嘉妃略親近些。只是嘉妃一向與慧賢皇貴妃只是面子上的和睦,也不大將別人放在眼裡,只和純貴妃親近些。皇后娘娘一向顧著彼此的顏面,所以慧賢皇貴妃若一人來,便不大叫嘉妃一起。」

皇帝的眼底閃著幽暗的光芒,旋即自己亦搖頭,釋然道:「嘉妃一向是個口無遮攔的,得罪了人也不仔細,對著朕更是有什麼說什麼的。她這樣的直腸子的人,應該不是她。」

蓮心靜了片刻,似乎想說什麼,想想卻也沒什麼確實的疑跡,便也無言了。

皇帝神色黯然,揮了揮手:「也罷。蓮心,你在宮中之事已了,朕會讓你出宮安置,好好度日吧。」

蓮心一怔,旋然有淚水滑落,鄭重三拜,謝恩離去。毓瑚立時進來,端了一盞清茶,悄無聲息走到皇帝身邊,輕輕喚了一聲:「皇上。」

皇帝木然站著,淡淡道:「朕無需人伺候,下去吧。」

毓瑚躬身答了一句,卻不退下。他頓了頓,從袖中摸出一枚燒藍溜金蜂點翠繡球珠花,攤開右手,平伸在皇帝跟前。

那珠花上,分明沾了一絲血痕!

皇帝的身體微微一震,原本空茫的目光驟然縮成一根銳利的銀針,幾乎能戳穿毓瑚弓腰縮背的身體。他的聲音暗啞低澀,像生鏽的鐵片澀澀地磋磨:「這是朕賞給純貴妃的!哪兒來的?」

毓瑚到底年長,見慣了御前風雷,便道:「方才奴婢去瞧素心的屍身,想要善後處置,結果在素心拱緊的手心裡,發現了這個。」她看一眼皇帝的神色,不動聲色道,「素心至死緊緊搖在手裡,想是要緊的東西,奴婢不敢錯了,也不敢驚動旁人,悄悄取了出來。」

皇帝的神色似是寒霜凍凝:「你做得極好。」他側一側臉,毓瑚懂得,將那珠花放在皇帝身後的黃花梨長桌上。她正要離去,皇帝冷冷道:「你也認得是純貴妃的東西,是不是?」

毓瑚道:「去歲七夕,皇上特為各宮主位所制,說是不要只用主位們素日最愛的花兒朵兒,另外擇了的。皇后娘娘用的是佛手花,嫻貴妃是玫瑰,純貴妃是繡球,嘉妃是梔子,愉妃是薔薇,舒嬪是真珠蘭,每人六對,都用燒藍溜金蜂點翠鑲了南珠,作簪鬢之用。奴婢前來見皇上前,特意又找內務府的人查問了一番,並無錯漏。」她微微遲疑,還是道,「除此之外,奴婢也未查到什麼,只是光憑一朵珠花,做不得數的。」

「一朵珠花!的確做不得數!」皇帝口吻極淡,「眼下純貴妃在哪裡?」

毓瑚順從地答:「奴婢從皇后娘娘的青雀舫過來,見純貴妃與嘉妃忙著置辦喪儀之事呢。」

皇帝目光一瞬:「嘉妃也在?」

毓瑚道:「是。嘉妃也幫不上什麼,一應都是聽純貴妃的安排處置。」

皇帝的聲線沙沙的,像是磨著什麼鐵器似的鈍:「嘉妃聽純貴妃的安排處置?純貴妃倒厲害,朕還沒吩咐,她便自己上趕著去安置大行皇后的喪儀了!連嘉妃也得聽她的,好不簡單!」

毓瑚諾諾應著,陪笑道:「純貴妃年長,又有三個阿,嘉妃平日縱眼高些,也分得輕重緩急。」

皇帝忽地抿緊了唇,像是拼命壓抑著某種湧動的情緒,冷冷道:「純貴妃,倒是養著朕的大阿哥、三阿哥和六阿哥呢!」

毓瑚哪裡敢接這樣的話,只得屈膝道:「奴婢失言,奴婢沒有詆譭純貴妃的意思。」

皇帝擺了擺手,和言道:「毓瑚,你是從前和朕的……」他似乎意識到不對,立刻改口道,「你是和李太嬪一同進宮伺候的,年久穩重,又怎會失言?」

毓瑚答應著,見皇帝說罷,沉思著良久無言,便也福了福身告退。皇帝只盯著那枚帶血痕的珠花,眼底燃起一簇火苗,漸漸燃成焚心火窟,彷彿要將那珠花燒融殆盡,焚為灰末。

也不知過了多久,月光慢慢移下了金絲術窗欞上蒙著的索絲雲綃。那朦朧的流素清光,映上皇帝哀傷而倦意沉沉的臉。他緩緩起身,步至床榻邊,頹然倒下:「皇后,要是朕疑心錯了你……」他低喃,語意艱澀,「你別怪朕,你別怪……」他無聲地撫著榻上一對空落落的明黃雲緞挑蝠枕,微一側首,有透一明的水痕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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