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看著簾外細雨闌珊,拂去鬢角雨絲,恍若無心:「如今,皇上最忌諱的可是舉喪不哀。咱們去偏殿上了藥,趕緊就回去吧。」
如懿回到殿中,綠筠正與玉妍著人派發午後歇息時喝的銀耳蓮子羹,福晉命婦們彷彿預知綠筠日後可能會有的榮華錦光,亦格外奉承,直如眾星捧月一般。相形之下,緩步入內的如懿則顯得冷清許多,除了意歡、嬿婉和婉茵,便少有人笑臉相迎了。如懿不知為何眾人變數這樣快,還是意歡忍不住說了一聲:「方才太后來過了,體恤福晉們守靈辛苦,所以親自送了銀耳蓮子羹來,並嘉獎純貴妃守喪辛苦卻事事妥帖,有大家之風。又說三阿哥雖未成年,卻很能照顧幾位幼弟,也十分能幹。」
孝賢皇后死後,後宮中本已暗潮洶湧,太后如此褒揚,無疑是在立後的立場上更偏向於綠筠了,眾人如何能不見風使舵,處處恭維純貴妃。
嬿婉與幾位答應、常在圍著綠筠和玉妍熱絡地說著什麼。嬿婉小心替綠筠拂著衣角的塵灰:「貴妃姐姐仔細腳下,您這麼精緻的衣袍,沾上塵灰就不好了。」
綠筠不以為意地笑笑,坦然接受她的殷勤,口中道:「這些事交給宮人們打理就是了,令貴人不必如此。」
嬿婉蓄足了滿臉笑意,正要搭腔,卻聽玉妍冷不丁笑了一聲,揚著手中的杏子綠百絛絹子道:「純貴妃姐姐不必擔心,令貴人原是我的宮女出身,做這些事最合宜了。」
嬿婉如今也算得寵,聽了這話臉色刷一下白了起來,又見眾人皆捂著口笑看她,越發臊得無地自容,只得訕訕收手避到人後。
玉妍鄙夷一笑,越發與綠筠聊得熱絡,一雙手蝶舞似得翻飛著:「我這懷的也不知是個阿哥還是公主,我瞧著姐姐的四公主真是好,滿心羨慕。太醫也說這一胎像是女胎呢……我只求啊,若是個阿哥能有姐姐的三阿哥一半爭氣就好了……」
二人說起孩子來,又是扯不完的話。玉妍又一意奉承著綠筠,哄得綠筠幾乎合不攏嘴,親熱地與她牽著手推心置腹。
意歡遠遠看著,撇了撇櫻桃唇道:「一個樂得被巴結,一個嘴上不留德。」
如懿比了個輕噓的手勢,低聲笑道:「就你脾氣最好!最不是孤拐性子!」
意歡拈了水藍色打黃鶯兒八寶纓絡絹子一晃,輕嗤一聲:「我知道自己什麼孤拐脾氣,左右和她們不一樣就是了。」說罷荷惜便來請:「小主,該到吃坐胎藥的時候了。」
如懿微微詫異:「我記得這些日子皇上並不曾召幸啊,怎麼你還吃這個藥?」
「如今大約是盼子心切,我求了皇上兩次,便按著兩日都送來了。」
如懿知道端底,又實在不能說破,勉強含笑道:「無論是坐胎藥也好,還是什麼,是藥三分毒,不吃也罷了。當年慧賢皇貴妃求子心切,也是常常吃坐胎藥,卻沒什麼效力。可見什麼都是假的,唯有恩寵才是真的。」
意歡的唇角蘊了一點甜蜜的笑色:「其實我也知道藥石未必有效,但……」她向來冷冽的臉龐上全是甜而柔的紅暈,恍若冰雪初融,芙蓉春曉,「但皇上對我好,心疼我,我都是知道的。」她說罷更是含羞,忙扶著荷惜的手走了。
如懿怔在當地,不知自己臉上的表情是喜是悲。她是知道的,唯有她知道,皇帝知道,齊魯知道。可誰都不會說,不會告訴她。這樣的心疼,這樣的好,背後是怎樣的不堪入目?她唯有閉上眼睛,不可說,不能看,不去想,只當自己是混沌泥潭裡的一塊汙濁,同流合汙下去。唯有這樣,才是保全了意歡含糊而溫柔的一點綺夢。
海蘭看她怔在那兒,便牽了永琪過來道:「姐姐,你瞧著舒嬪做什麼?」
如懿醒過神來,忙笑道:「沒什麼,原是有些乏了。」她看海蘭牽了永琪過來,便問:「怎麼了?要帶永琪出去?」
海蘭滿臉不放心:「方才聽永琪有兩聲咳嗽,我帶他去太醫院瞧瞧,看要不要喝點枇杷露。」
如懿疼愛地撫了撫永琪的臉,道:「那就快去快回,路上彆著了風。」
海蘭出了長春宮,便牽著永琪往西長街上走,因居喪不便,只一個親近的乳母和葉心跟著。才走到儲秀宮後頭的拐角處,卻見永璋也匆匆往太醫院方向走過來,她索性立住腳,揚聲道:「永琪,現在額娘囑咐你的話,你可要好好聽著了。」
永琪似懂非懂地睜大了眼睛,道:「是。」
海蘭朗聲道:「永琪,後天你皇額孃的梓宮要奉移景山觀德殿暫安,那天是大禮,你可萬萬記得,一定不能哭,不能傷心,知道麼?」
永琪疑惑道:「可嫻貴妃額娘囑咐,是一定要很傷心地哭,否則皇阿瑪會生氣。」
海蘭彎下腰,神神秘秘道:「平時是這樣,可到了後天,嫻貴妃娘娘也會這樣囑咐你。那天所有的阿哥公主都會去哭喪,誰都會哭得很傷心。只有你一個人鎮定自若,一點也不哭,你皇阿瑪便會對你另眼相看。因為你是在所有痛哭流涕沉浸於悲哀的人中,唯一保有清醒與理智的一個。」
永琪的眼神有些迷茫:「額娘,為什麼?」
海蘭鄭重道:「因為對於你皇阿瑪而言,不僅失去了你皇額娘,也失去了你七弟這個嫡子。所以對他而言,得到幾個孝子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得到一個不為悲喜所左右的未來的太子,你懂麼?」
海蘭轉過頭,見到永璋便立在不遠處,似乎在側耳傾聽她與永琪的對話。海蘭立刻有幾分慌張不安,緊緊牽過永琪的手將他掩於身後,有些尷尬地道:「三阿哥,你怎麼在這兒?」
永璋不以為意地笑笑,謙恭地行禮:「愉娘娘萬安,五弟好。」
永琪亦規規矩矩叫了聲「三哥」。永璋摸了摸他的額頭,笑道:「兒臣見幾位弟弟因為勞累都起了口瘡,想著接下來還有奉移梓宮的大事,可不能累壞了身子,所以想去太醫院取些金銀花來煮水給弟弟們喝。」
海蘭不自在地摸著鬢角一朵雪白的海棠花:「三阿哥真是有心。到底是純貴妃教養出來的好孩子。」
永璋擺手道:「愉娘娘過獎了。那兒臣先行一步。」他側身,意味深長地看了永琪一眼,含笑離開。
永璋打點完一切,回到綠筠宮中。他一見綠筠,哪裡還按得住脾氣,便將海蘭叮囑永琪之語悉數告知了綠筠。綠筠冷笑道:「我原當愉妃是個安分的,原來卻動了這個心思。本還以為嫻貴妃打的是永璜的主意,如今看來,是我們太小瞧她的心胸了。」
永璋遲疑:「那額孃的意思是……」
綠筠愛惜地撫了撫兒子的辮髮,替他整好衣衫:「好兒子,永琪還小,能有多大的心思。即便是不哭裝出一副大人腔調,也只當他發呆不懂事罷了。你好好學著點,永琪即便不哭,額娘也有本事讓他哭了就是。」
永璋鬆一口氣:「多謝額娘替兒子籌謀。」
綠筠心疼道:「你這孩子,跟額娘說起這樣見外的話來了。額娘不疼你,還能疼誰。永璜雖然也寄養在額娘膝下,但到底不是親生的,額娘疼他也是顧著面子罷了。好兒子,除了永璜,阿哥里就數你年紀最長。你是有額孃的,額娘熬到貴妃這個位分上,一切都是為了你,掏心挖肺也是願意的。你就好好替額娘爭口氣,得了你皇阿瑪的歡心,當上太子就好了。何況,咱們還有大行皇后臨死前的一份舉薦呢,更要好好用心。」
永璋肅然道:「額娘放心,額孃的心願就是兒子的心願。那日兒子還會好好勸慰皇阿瑪的。」
綠筠篤定笑道:「這就好了。額娘已經告訴過你,嘉妃便是個聰明人,事事都奉承著額娘。她雖得寵,但到底是李朝貢女,一輩子也指望不上皇后之尊,只要她和咱們一心,你也多一層保障。」她的口氣愈加隱秘,「至於永璜,皇上器重他讓他主持喪儀,可他到底不經事,你萬萬留心他一舉一動,但凡拿到錯處,便好辦了。」
永璋頑皮一笑:「額娘捨得?」
綠筠有些難言的傷感:「額娘膽子小,也心軟,永璜到底也是額孃的養子。」她頓一頓,深吸一口氣,「可為了你,額娘什麼都捨得。」
母子兩關上殿門,愈加密密籌謀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