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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君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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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懿大吃一驚,旋即道:「這樣的大事,難怪張廷玉要反對了。」

李玉搓著手道:「可不是。所以皇上動怒了,斥責兩位大人沒心肝!兩位大人早了斥責也罷了,皇上氣傷了身子可怎麼好。」

為著孝賢皇后的喪事,皇上連日來動怒,如懿心下也有些吃緊,便趕緊吩咐了轎輦隨著李玉去了。

養心殿中極安靜,宮女太監們都伺候在外,一個個鴉雀無聲地垂手侍立著,生怕皇帝的雷霆之怒牽扯到他們。如懿扶著李玉的手下了輦轎,示意蕊心和菱枝候在階下。她才步上漢白玉臺階,便已聽得皇上的震怒之聲:「孝賢皇后是天下之母,朕為天下之母而拆去一座城牆便又如何了?你們家中夫妻兩全,朕的喪妻之痛,你們如何能懂得?全是沒心肝的東西,之後滿口仁義道德。出去!」

如懿候在殿外,只見兩位老臣面面相覷,狼狽不堪地退了出來,見了如懿,便躬身請安:「嫻貴妃娘娘萬福。」

如懿微微頜首,並不在意他們對於自己的態度不甚恭敬。也是,她與孝賢皇后、惠賢皇貴妃明爭暗鬥了半輩子,張廷玉一向護持皇后,高斌是皇貴妃的生父,何必要對自己畢恭畢敬。她看著兩人的背影,意味聲長地笑了笑,尊重與恭敬,原也不在一時。

她緩緩步入殿內彼氏正值午後,四月曛暖的風被緊閉的窗扇隔絕在了外頭,陽光亦成了映在窗上的一縷單薄的影子,飄渺無依。皇帝仰起頭躺在冰涼的椅子上,一臉疲憊。

如懿笑道:「皇上這樣仰面躺著倒好,從來人只看自己腳下的路,卻很少望望自己頭頂上方是什麼。以至烏雲蓋頂都不知,還在匆匆趕路。」

皇帝的聲音裡透著淡淡的倦意:「你來了。那朕發脾氣,你都聽見了。怕不怕人?」

如懿走近他身邊:「君子天怒,四海戰慄,臣妾當然怕。何止臣妾怕,方才張廷玉與高斌兩位大人走出去,戰戰兢兢,如遭雷擊。臣妾想,他們真的是害怕了,也只有他們害怕,朝廷上下才都會敬畏皇上,不再把皇上當成剛剛君臨天下的年輕君主。」

皇帝舒一口氣,以手抵上額頭:「如懿,朕已經三十七歲了。」

如懿從身後摟住皇帝,感慨良多:「是,臣妾已經陪伴皇上十七年了。十七年來,臣妾從未見過皇上如此雷霆之怒。」她從按上取過琺琅描花小缽裡的薄荷油,往指尖搓了點蘸上,替皇上輕輕揉著額頭,「皇上對著外人發發脾氣就罷了,可別真動了怒氣傷肝傷身。依臣妾來看,皇上今日做的是高興的事呢。」

皇帝閉目深吟:「朕怎麼高興了?」

如懿明春一笑:「這些日子來,外人看著皇上肝火甚旺。但皇上處罰的人,或是三朝元老,或是先帝舊臣,或是嬪妃母家。對於尾大不掉,又在前朝倚老賣老掣肘皇上的人,趁這個機會除去,名正言順,又是皇上情深之舉,絕不惹人詬病。」

皇上的嘴角露出幾分從容的笑意,伸手攀住她的手道:「如懿,何必這樣聰明」

如懿伸開細長的手指與皇帝牢牢交握:「不是臣妾聰明,是臣妾與皇上一心」

皇帝將臉頰緊緊貼在她柔滑手背上:「朕喜歡你說這個詞,一心。」

如懿溫婉地笑了笑,有一絲感動,亦有一絲疑惑。或許在外人看來,皇帝對皇后這樣追念,也是男的的一心了吧。也許所謂的一心,本來就是落在旁人眼裡的如花似錦、花團錦簇,而內裡卻千瘡百孔。誰知道呢?

靜默了片刻,如懿還是問:「皇上雖然訓斥了張廷玉和高斌,但移動青雀舫之事,皇上心中應該已有算盤了吧?」

皇上頜首道:「禮部尚書海望替朕想出了一個運船進城的方法,即搭木架從城牆垛口通過。木架上舍友木軌,木軌上鋪滿鮮菜葉,使之潤滑。屆時促使千餘名工人推扶拉拽,便可將御舟順利運進城內,既能保住城樓,又可節省大量人力財力。朕思來想去,孝賢皇后死在宮外,最後一息尚存之地是青雀舫,那麼朕將青雀舫移入京城,也可略表哀思。」

她垂首:「皇上對皇后心意真切,臣妾敬服。」

皇帝慢慢撥著手指上的玉扳指:「孝賢皇后薨逝已是無法挽留之事,朕再傷心,也不過是身外之事。只是朕不若藉著這次的事好好肅清朝廷,那麼那幫老頑固便真以為朕還是剛剛登基的皇帝了。」

如懿淺淺微笑:「朝廷上的事臣妾不懂。臣妾只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己手裡提拔上來的,才會真正感恩戴德,沒有二心。」

皇帝會意一笑:「朕倒是不怕他們有二心,他們也不敢!只是別總以為自己有著可以倚仗的東西,便自居為老臣,朕喜歡聽話的臣子,那些喜歡指手畫腳的,便可以退下去歇歇了。」

如懿心中一動,想要說些什麼,終究覺得不妥,只得換了無意的口氣道:「皇上說的是。只是外人也就罷了,永璜和永璋到底是您親生的孩子,您氣過了便也算了。永璜抱病至今,什麼人都不敢見,永璋也總是垂頭喪氣的,怪可憐見兒的。」

皇帝看她一眼,冷然道:「女人的心思就這麼溫柔細巧,落不得大臺面麼?或者說,如懿,你一向是最聰明通透的,為什麼落到了子女身上,便這般看不清楚。」

如懿一怔。卻只能把這驚愕轉化為略略郝然的神色:「臣妾不過是個小女子,眼界短淺。偶爾能猜到皇上的心思也不過是僥倖而已,如何真能像皇上一樣目光如炬呢?」

皇帝這才釋然一笑:「也罷。你一直生活在後宮,所看的世界不過是這紫禁城內的一方天空,難怪許多事被遮了眼睛。」

皇帝的手指扣在紫檀木的桌面上有沉悶的篤篤聲:「永璜和永璋的事,固然有他們不孝之處,但朕也明白,他們的不孝,也有孝賢皇后自己的過失在裡頭,怪不得兩個孩子。」

如懿見皇帝的口氣有點鬆動,很為永璜鬆了口氣,忙道:「皇上說的是,孩子們年輕,毛毛躁躁也是有的。」

皇帝口吻陡地凌厲,他站在緊閉的窗扇下,陽光鏤在長窗上的印花如同淡淡的水墨痕跡,為皇帝的面孔覆上一層淺淺的陰翳,愈發顯得他天威難測:「但朕最介意的,是身為朕的長子與三子,他們居然覬覦太子之位。他們為孝賢皇后守孝以來的種種舉止,當朕都看不見麼?一個自詡為長子,一個自詡為有生母可以倚仗爭寵。這些行徑,是當朕死了麼?」

如懿見皇帝的口氣雖然平靜,但底下的森冷意味,如洶湧在河流底下的尖冰,隨時可以把人扎得頭破血流。她忙伏下身道:「皇上息怒。您正值盛年。阿哥們不敢動這樣的心思。尤其是永璜,哲憫皇貴妃去世得早,他一直沒有生母教導,能倚仗的只有皇上您,他更不敢有這樣的僭越之心。」

皇帝冷哼一聲:「再不敢,他也已經動這樣的心思。聖祖康熙子嗣眾多,長子允禔有奪嫡之意,一直被幽禁而死。前車之鑑,朕如何能不寒心?何況朕的兒子,必須聽朕的話,順從朕的意思。朕傷心的時候他們怎敢不傷心,當著嬪妃親貴的面與朕不同心同德,朕如何能忍?」

呵,這才是真意了。天家夫妻,皇族父子,說到底也不過是君臣一般,只能順從。不,連做臣子也有直言犯諫的時候,他們這樣的人卻也是不能的。只有低眉,只有順從,只有隱忍。

她們,和他們一樣,從來都不是可以有自己主見與意念的一群人。

如懿於是緘默,在緘默之中亦明白,永璜與永璋命運的可悲。或許海蘭是對的,她游離於恩寵之外,所以可以看得透徹,一擊即中。她推開窗,外頭有細細的風推動者金色的陽光湧進,空氣裡有太甜膩的花香,幾乎中人慾醉。那醉,亦是自己醉了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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