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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姐妹(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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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回答,如懿亦只能緘默了。靜候了一炷香時分,只聽見有珠簾挽起的輕晃聲清脆玲玲,如同細雨潺潺。隔著一掛碎玉珠簾,有透澈如水的女子聲音傳來,彷彿也沾染了碎玉的玲瓏通透。太后從簾後漫步而出:「哀家就知道,愉妃罰跪,你遲早會來,因為這件事,少不得有你牽連。」

如懿忙起身行禮,誠惶誠恐:「太后萬福金安,富春康寧。」

太后擺手道:「哀家有什麼萬福的?一下子折了兩個皇孫在你們手裡,牽連了純貴妃好讓你一人獨大。這麼好的算盤在哀家眼皮子底下,哀家想閉上眼睛當看不見也不成啊。」

如懿保持者恭謹的微笑:「太后的話,臣妾不明白。」

太后看著宮女們布好早膳退下,笑著從福珈手中取過茶水漱口,然後慢慢舀著一碗燕窩粥喝了幾口:「不明白?哀家只須看這件事中誰得益最多,便可以猜測是誰做的。怎麼,純貴妃本與你都是貴妃,如今她抱病不出,你一人獨大,還有什麼可說的麼?不過幸好,純貴妃子嗣眾多。除了永璋不懂事,也罷,皇上本就不喜歡永璋,總還有永瑢和璟妍。兒女雙全的人哪,總比哀家著樣的有福氣,更比你有福氣。」

如懿最聽不得子嗣之事,心頭倏然一刺,彷彿有利針猝不及,逼出細密的血珠。她極力撐著臉上的笑:「太后的福氣,自然是誰也比不上的。只是太后所言,無非是覺得臣妾算計了永璜和永璋。」

太后擱下燕窩粥,擺手道:「福珈,這粥太淡了,替哀家去兌點牛乳。」

福珈答應了一聲,引著眾宮女退下,唯餘如懿與太后靜靜相對。

太后拿絹子擦了擦唇角,隨手撂下,轉了冰冷臉色:「如今你的心思是越來越厲害了,永璋便罷了,連你撫養過的永璜都可以下手。虎毒尚且不食子啊!」太后面色深鬱,忽而一笑,「哀家忘記了,你肚子裡何曾出過自己的孩子?養子嘛,自然不必太上心的。」

如懿縱然歷練多年,卻也耐不住這樣的刺心之語,只覺得滿臉滾燙,抬起頭道:「太后錯了,此次的事,哪怕是臣妾算計了兩位阿哥,卻也頂多是讓他們受一頓訓斥而已。只能說臣妾算計了開頭也算計不到結尾。皇上這樣的雷霆震怒,可以斷絕兩位阿哥的太子之路,連太后撫養皇上多年,都會覺得意外,臣妾又如何能算計得到?」

太后微眯了雙眼,神色陰沉不定:「你是說,你與愉妃都無錯,是皇帝責罰太重?」

「臣妾不敢這樣說。但太后心如明鏡,皇上登基十二年,早不是以前凡事問詢先帝遺臣的新君了。他有自己的主意與見解,旁人只能順從,不能違背。即便張廷玉和高斌這樣的老臣都如是,何況旁人。」如懿目視太后,意味聲長,「或許在皇上眼中-母子之恩’父子之情,夫妻之義,都比不上君臣二字來得要緊呢!」

太后的目光逡巡在她身上:「這是你自己的揣測,還是皇帝告訴你的?」

如懿見太后不再動早膳,便盛了一碗牛骨髓湯,恭恭敬敬遞到太后手邊:「皇上天心難測,臣妾如何能得知,皇上更不會告訴臣妾什麼。只是太后養育皇上多年,對皇上之事無不上心,難道會看不出來麼?臣妾若真有什麼算計,都也是落了‘正巧’二字罷了。若和愉妃有牽扯,那也是偶然。太后是知道的,愉妃生下永琪後就再不能承寵,她沒必要爭寵算計。」

熹微的天光從重重垂紗帷簾後薄薄透進,太后揹著光寬坐榻上,衣裾在足下鋪成舒展優雅的弧度。任憑身後是四月錦繡,花香瀰漫的浮光萬丈,她的面孔卻似浸在陰翳之中,連著渾身的金珠玉視、朱羅燦繡,都成了冰冷的死色。太后打量著如懿的神色,片刻,才伸手接過她遞來的湯,慢慢啜飲:「你倒是越來越懂得看皇帝了。也算你識趣,自己認了算計永璜和永璋之事。愉妃跪了一晚上,都還不肯招了和你相關呢。」

如懿望著太后,心中隱隱有森然畏懼之情,卻還是道:「此事與愉妃無甚關係。而且太后是過來人,遇見這樣的事,自然明白,不會去怨算計的人有多可怕,而是可憐被算計的人為何這樣容易被算計了。」

太后唇角的笑意越來越深,眼中卻是極淡極淡的邈遠之色,彷彿她這個人,永遠是高不可攀,難以捉摸:「你這樣的心思,倒是越來越像你的姑母了。」她瞥一眼簾後,「愉妃跪在哀家的寢殿外頭,你自己去看看吧。」

如懿本為海蘭擔心,聽得這一句,忙走到太后寢殿前,見海蘭跪在地上,神色雖然蒼白且疲憊不堪,倒也不見受了多大的折磨。

海蘭一見如懿,忍不住落淚潸潸:「姐姐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何必要把事情和我撤清,原本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姐姐從沒有做過。」

如懿示意她噤聲,扶著她艱難地站起來,替她揉著膝蓋道:「你先坐坐,等下我扶你出去。記得別亂動,跪了一夜,膝蓋受不住。」

海蘭含淚點點頭,乖乖坐下。如懿轉到殿外暖閣中,跪下道:「太后憐憫,臣妾心領了。自然事事為了你。但許多事,你擱在心裡頭就是了,不必痴心妄想。」

如懿靜靜地聽著,目光只落在太后身後那架泥金飛繡敦煌飛仙女散花的紫檀屏風上。那樣耀目的泥金玉痕,絢麗的刺繡紛繁,衣飾蹁躚,看得久了,眼前又出現模糊的光暈,好似離了人間。如懿安分地垂首:「一切由皇上和太后定奪,臣妾不敢痴心妄想。」

太后篤定一笑,嘆口氣道:「這話雖然老實,卻也不敬。後宮的事難道哀家做不得主,還要皇上來定奪?」

如懿聽到此節,心中的畏懼減了幾分,輕笑道:「箇中的緣由,太后比臣妾清楚。」

太后收斂笑意,淡淡道:「你便不怕哀家把你算計永璜和永璋的事告訴皇帝?你害了他的親生兒子,他便容不得你了。」

如懿的神情清淡如同一抹雲煙:「若說算計,後富里誰不曾算計過?太后一一告訴了皇上,也便是讓他成了孤家寡人。太后捨不得的。」

太后冷冷笑道:「哀家舍不捨得,是哀家說了算。你既然來了,哀家也不能不罰你,可為什麼罰你,哀家也不能張揚。不是為了你,是為了皇家的顏面。這件事,哀家便記在心裡,你走吧。」

如懿心頭一鬆,忙道:「多謝太后。那麼愉妃……」

太后眼皮也不抬:「你都走了,哀家還留她做什麼,一起走吧。」

如懿如逢大赦,忙與葉心一起扶了海蘭出了慈寧宮。海蘭緊緊扶著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得極慢極慢。她站在風口上,任由眼淚大滴滑落在天水碧的錦衣上,洇出一朵朵明豔的小花:「我以為姐姐恨我狠毒,再不會理我了。」

如懿凝視著她:「我早說過,你做與我做有什麼區別?我不原諒你,便也是不原諒自己。念頭是我自己起的,只不過你伸出手做了。做得絕與不絕,原不在你我,而在皇上。」

海蘭的輕嘆如拂過耳畔的風:「姐姐從冷宮出來的那一年,曾告訴我會變得更決絕狠心,不留餘地。可今時今日看來,姐姐還是有所牽絆。我一直想,皇上能做到棄絕父子之情,姐姐為何做不到?」

如懿語氣沉沉:「因為我從未走到皇上站過的地方。高處不勝寒,皇上與我們看到的、感受的,自然不一樣。」

海蘭望著如懿,替她拂了拂被風吹亂的金鑲玉步搖上垂落的玉蝶翅螢石珠絡:「所以我希望姐姐可以站到和皇上並肩的位置,和皇上一樣俯臨四方,胸有決斷。」

如懿的笑凝在唇際,久久不肯退去:「這是我的願望,也是烏拉那拉氏的願望。雖然我知道還有些難,但我會努力做到。」

葉心忙道:「嫻貴妃這些日子忙於料理六宮的事,很少和我們小主來往,我們小主雖然不說,但心裡不高興,奴婢是看得出來的。」

海蘭嗔著看了葉心一眼,淚中帶笑:「其實這些日子我一直想,若是姐姐一直和我生分下去,咱們姐妹會生分到什麼地步?」

如懿笑道:「現在還這麼想麼?」

海蘭思忖片刻:「現在我想,若是我們姐妹連這樣的事都沒有生分,以後還會為了什麼事生分呢?」

如懿淺淺笑道:「多思多慮,還不趕緊回宮,治治你的膝蓋呢!」

如懿攙著海蘭慢慢走在長街上,遠處有明黃輦轎漸漸靠近,疾步向慈寧官走來。如懿微微有些詫異,忙蹲下身迎候:「皇上萬福金安。」

皇帝臉上有著深深的關切與擔憂:「從慈寧宮出來了?太后有沒有為難你們?」

如懿不知就裡,忙道:「這個時候皇上不是剛下朝麼?怎麼知道臣妾與愉妃在慈寧宮?」

皇帝道:「太后身邊的宮人來傳話,說你與愉妃在受責罰,朕剛下朝,便趕來看看。」皇帝執過她手,溫言道,「不要緊吧?」

皇帝的日艮底似一潭墨玉色的湖,只有她的倒影微瀾不動。如懿心頭微微一暖:「皇上放心,已經沒事了。」

皇帝微微頷首,柔聲道:「你和愉妃先回去,朕正要去向皇額娘請安。」二人退到一邊,眼看著皇帝去了,自行回宮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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