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柔聲打斷:「這也是從前的事了。如今她是貴妃,自然要比從前顯得溫柔大方些。」
葉心憤憤道:「我們小主好性兒,總被人欺負。到了鹹福宮先聽了慧貴妃一頓訓,又被撥到了一間西曬的屋子裡住。」
如懿聞言皺眉:「那哪裡是住人的地方?夏天暴曬,冬天冷得冰窖似的,便是一般的奴才也不住那裡,不過就是平日裡放放不要緊的東西罷了。慧貴妃也不怕皇上看見麼?」
海蘭微微啜泣:「皇上素來就少去嬪妾那裡,如今在慧貴妃眼皮子底下,那更是不能了。今日慧貴妃還說,若皇上真問起來,便只說嬪妾自己愛住那裡,她還勸不住。嬪妾……其實皇上哪裡會管嬪妾呢?」
如懿心中不忍:「她既這樣待你,那你現在這般出來,她可不忌諱?」
海蘭泣道:「她有什麼可忌諱的?這會兒鹹福宮裡不知道多熱鬧呢,人人都趨奉著她封了貴妃,更抬了旗呢。」
如懿沉吟片刻道:「那你如何打算?」
海蘭淚汪汪看著如懿:「嬪妾只敢來求嫻妃娘娘恩典,希望能與娘娘同住,便心滿意足了。」
如懿忙道:「你素來只叫我姐姐,如今還是叫姐姐。口口聲聲‘娘娘’、‘嬪妾’,倒生分了。」
海蘭怯怯點頭,感動道:「是。」
如懿想了想道:「你要過來住,也不是不行,只消我回稟皇后娘娘……」
如懿一語未完,惢心上前道:「小主,茶涼了,奴婢再替您換一盞。」
如懿正點頭,卻見惢心深深望了自己一眼,也是心知肚明,只得暗暗嘆了口氣道:「你要過來住,也不是不行,只消我回稟皇后娘娘也就是了。只是你知道我如今的情境,一來不能像以前一般開口向皇后求什麼,二來我真求了,皇后也未必會答應。只怕還要怪你不安分守己,若是慧貴妃因此遷怒於你,你以後的日子更不好過。」
惢心替海蘭添了茶水,裝作無心道:「其實海蘭小主在潛邸時就住咱們小主旁邊的閣子裡,若說和咱們一起住延禧宮那也說得過去。這下子硬生生要分開那麼遠,真不知是什麼道理。」
海蘭淚眼迷濛,低頭思忖了片刻,才低低道:「原是我糊塗了,怎好叫姐姐為難呢。」
如懿過意不去:「若是在從前,我沒有不幫你的道理。可是眼下,你看看我的延禧宮便知,我實在沒有開口的餘地。且你搬來延禧宮這種偏僻地方,也未必是好事。若是被我牽連失寵於皇上,就更不好了。」
海蘭環視延禧宮,也不覺嘆了一口氣:「姐姐在潛邸時乃是側福晉中第一人,何曾住過這樣委屈的地方?」
如懿拍了拍她的手:「委屈不委屈,不在於一時。你我都好好的,還怕來日會不好麼?」
海蘭拿絹子拭去淚痕,展顏道:「姐姐說得是。」她微微含笑,「從前我在潛邸的繡房做侍女時也被人欺負,是姐姐偶爾看見憐惜我,勸我要爭氣。後來皇上寵幸了我又忘了,是姐姐將我繡的靴子進獻皇上,讓皇上想起我給我名分。姐姐幫我的,我心裡都記得。」
如懿溫和道:「好了。你有你的忍耐,我也有我的。咱們都忍一忍,總會過去的。」
海蘭這才起身,依依道:「時候不早,妹妹先告退了,姐姐早點歇息吧。」
如懿送至廊簷下,心中略略不安:「慧貴妃若真難為你,你還是要告訴我。再不濟總能和你分擔一些。」
海蘭感激道:「多謝姐姐,我都記得了。」
如懿見海蘭和葉心出去,庭院中唯見月色滿地如清霜,更添了幾分清寒蕭索之意,不知不覺便嘆了一口氣。
惢心取了披風披在如懿肩上,方才跪下道:「小主嘆氣,可是怪奴婢方才勸阻小主?」
如懿搖頭道:「你做得對。我自身難保,何必牽連了海蘭。」
惢心道:「從前在潛邸時,慧貴妃的性子並不是這樣驕橫,倒常見她溫柔可人,怎麼一入宮就成了這樣呢?」
如懿望著庭院青磚上搖曳的枝影,心事亦不免雜亂如此,只是耐著性子道:「得意驕橫,失意謙卑乃是人之常情。若能在得意時也能謙和謹慎,溫容待人,才是真正的修為。」
惢心沉吟道:「皇上一向稱讚小主慧心蘭性,嘉許慧貴妃嫻靜溫婉,怎麼到了今日給小主的封號是嫻,慧貴妃反而是慧?」
如懿緊了緊披風,淡淡道:「皇上做事別有深意,咱們別胡亂揣測了。」
養心殿書房的明紙窗糊得又綿又密,一絲風都透不進來,唯見殿外樹影姍姍映在窗欄上,彷彿一幅淡淡水墨蕭疏。
皇帝只低頭批著摺子,王欽悄聲在桌上擱下茶水,又替皇帝磨了墨,方低聲道:「皇上看了一個時辰的摺子啦,喝口茶水歇歇吧。」
皇帝「嗯」了一聲,頭也不抬。王欽又道:「皇上,張廷玉大人來了,就在殿外候著呢。」
皇帝停下筆,朗聲道:「快請進來吧。」
王欽聽得這一句,就知道皇帝待張廷玉親厚,忙恭恭敬敬請了張廷玉進來。張廷玉一進殿門,老遠便躬身趨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禮:「微臣躬請聖安。」
皇帝微笑道:「王欽,快扶張大人起來,賜座。」
王欽扶了張廷玉起身,養心殿太監李玉已經搬了一張梨花木椅過來,張廷玉方才敢坐下。
皇帝關切道:「廷玉,你已年過花甲,又是三朝老臣,奉先帝遺旨為朕顧命。到朕面前就不必這樣行禮了。」
張廷玉一臉謙恭:「皇上恩遇,微臣卻不敢失了人臣的禮數。先帝器重,微臣更要勤謹奉上,不敢辜負先帝臨終之託。」
皇帝頷首道:「這個時候,你怎麼還進宮求見朕?」
張廷玉欠身道:「皇上封慧貴妃,抬旗賜姓是莫大的榮耀,微臣方才正是從慧貴妃母家大學士高斌府第喝了賀酒回來。」
皇帝「哦」了一聲,淡淡道:「這是慧貴妃的榮耀,也是高氏一門的榮耀。連你都賀喜,那朝中百官,想是都去了吧。」
張廷玉不假思索道:「皇上皇恩浩蕩,高府賓客盈門,應接不暇。」張廷玉覷著皇帝神色,小心翼翼道,「本來鄂爾泰還和微臣玩笑,說這麼多人怕是要踏爛了高府的門檻,想來高大學士思慮周詳又見多識廣,一早命人換了紫檀木的門檻。」
皇帝素來知道張廷玉與皇后富察氏的伯父馬齊、馬武交好,一向最支援中宮,自然看不慣慧貴妃的父親高斌新貴得寵,當下只是微微一笑,似乎不以為意:「紫檀木雖然名貴,但也不算稀罕東西。」
張廷玉越發笑容可掬:「微臣也是這麼想,只是今日和內務府主事郎大人閒話,郎大人說這兩年紫檀短缺,兩廣與雲南皆無所出,只有南洋小國略有所獻,漂洋過海過來,所費不下萬金。更難得的是高大學士府上所用的紫檀,入水不沉,高大學士深以為傲,約了百官同賞,臣也是大開眼界。」
皇帝笑著飲了口茶水,喚過王欽道:「朕記得,高斌府上所用的紫檀……」皇上似乎思索,只看了王欽一眼。
王欽一愣,還未反應過來,伺候在殿角的太監李玉已經搶著道:「回皇上的話,高大人府上所用的紫檀是前兩日皇上賞的,為著事多,皇上交代了王公公,王公公囑咐奴才去內務府辦的。」
王欽迴轉神來,忙拍了拍腦袋:「皇上,瞧奴才這記性,居然渾忘了。」王欽忙跪下道,「還請皇上恕罪。」
皇帝並不看他,只道:「你初入宮當差,大行皇帝身後留下的事情多,忘了也是有的。起來吧。」
王欽鬆了口氣,趕緊謝恩爬起來,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張廷玉微笑道:「原來是皇上賞的,這是天大的恩典,自然該百官同慶。」他略略思忖,「皇后冊封以來,臣一直未向皇后請安,心中慚愧。還盼年節下百官進賀時,可以親自向皇后娘娘問安。」
皇帝道:「那有什麼難的?到時朕許你親自向皇后問安便是。」
張廷玉再度欠身:「臣謝皇上隆恩。皇后娘娘是先帝親賜皇上為嫡福晉,皇后娘娘出身於名門宦家,世代簪纓,伯父馬齊與馬武都是兩朝的重臣。富察氏又為咱們滿洲八大姓之一,為大清多建功勳。臣敬慕娘娘仁慈寬厚,才德出眾,能得皇上允許親自向娘娘問安,乃是臣無上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