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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算來一夢浮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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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三十年七月十一,玄凌崩於顯陽殿,年四十三,諡曰聖神章武孝皇帝,廟號憲宗。

皇太子於靈前繼位,登基大典便安排在太極殿舉行。登基大典的當日亦是冊封太后的盛典。為避兄弟名諱,潤兒更名為紓潤,眉莊為紓潤生母,被追贈為「昭惠懿安太后」。作為紓潤的養母,我順理成章地成為太后,入主頤寧宮。潤兒是孝順孩子,冊封禮極盡隆重,甚至超過了皇帝大婚的規格,普天之下,萬民同慶,大周附屬及鄰近諸國皆派使臣前來納貢相賀,賀紓潤君臨天下,賀我母儀垂範,同時為我上徽號「明懿」,時稱「明懿皇太后」。新帝年幼,本需太后垂簾聽政。我以多病相辭,只以玄汾是至親皇叔為由,命他秉輔政之責;而我,不過是偶然於宮苑重重之內輕語一二而已。

鳳座高位如能凌雲,然而其中冷暖,如人飲水。

鏤月開雲館如今已是予涵在宮中的住處,從葉瀾依的綠霓居移植回來的合歡開得極好,依舊枝葉葳蕤,密密宛如綠雲,蔚成華蓋。

暮春時節,已有零星粉色合歡點綴綠雲間,涵兒正握了筆飽蘸了濃墨,在窗下一筆一劃認真書寫,「客從遠方來,遺我一端綺。相去萬餘里,故人心尚爾。文彩雙鴛鴦,裁為合歡被。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以膠投漆中,誰能別離此。」

綿綿輕薄的日光下枝影寂寥,似淡淡的烙印浮在涵兒白淨的小臉上,他似是不解其中意,一邊念一邊輕輕反覆吟哦。有清淡的風從容吹過,開啟的窗輕輕撲稜,發出沉悶綿長的聲音,偶爾有被風吹落的羽扇樣的合歡花,輕輕拂於烏沉沉的紫檀案几上,那樣輕綿的落花聲聲,卻似擊在心上。

或許許多年前,玄清也是如此,臨風窗下,書寫他原本應該清雋閒逸,暢然無阻的人生。

心驀地一痛,終至潸然淚下。

涵兒抬頭恰巧瞧見,忙上前拉住我的手,憂色滿面,「母后為什麼哭了?」

我含笑,「見風流淚而已,沒什麼。」

我拈過帕子輕柔擦拭他額角的汗珠,溫和囑咐,「若是累了,便歇會兒吧。」

他搖一搖頭,道:「以膠投漆中,誰能別離此。兒臣還不明白,既然如膠似漆,是否真能不別離?」他抬頭,天真的眼眸裡滿是好奇與追尋,「母后知道麼?」

我脈脈垂首,撫著他的額頭,「母后也不明白。你的幾位皇叔裡屬你六叔學識最淵博,可惜他已不在了。你應多向你六叔學,旨在博學多思才好。」我停一停,愛憐地撫摸他的面頰,「母后要你住在此處,意在如此。」

涵兒極認真地答道:「兒臣一定不負母后期望。」

我深深頷首,槿汐輕聲道:「太后,九王妃在頤寧宮等候。」我撫一撫涵兒,「母后先回去。」

他答了「是」。我走遠,又忍不住回首,花雨點點,花事如煙中,涵兒的神情氣度,越來越像他當年。酸楚的心底漫生出幾許溫柔,淒涼,卻又安慰。

玉嬈嫁與玄汾多年,膝下唯有一女,王嗣無繼,不免有些不豫。

我欲安慰她,想一想,道:「反正予澈育在平陽王府中多年,自幼以你和王爺為父母,不如就繼嗣平陽王府也好。」

玉嬈素來極疼愛予澈,不覺含笑,然而她又憂慮,「如此一來,六哥一脈豈非無嗣。」

我溫靜而笑,「不妨。我已決定讓涵兒入嗣清河王一脈,以承香火。」

玉嬈一驚,大是意外,「趙王是太后膝下獨子,怎可入嗣皇室旁支,斷斷不妥。」

窗外有和煦的風,穠麗的春色一蓬一蓬盛開在金色豔陽下,綠肥紅豐,滿目穠豔嬌嬈。我目光清澈如靜湖無瀾,「父母之愛子,必為之計深遠。潤兒並非我親生,我如今置於太后之位,多少人怕我動了私心來日行廢立之事廢黜潤兒。我已推了垂簾之嫌,更要安置好涵兒,以免來日兩宮生出嫌隙,傷了母子情分,也可免涵兒捲入帝位之爭,畢生不安。只有出嗣旁支,永無繼位之可能,才能保住涵兒永生平安。」

玉嬈深深懂得,頷首贊同。

午後,我已睏倦,在頤寧宮長窗的紫檀榻上輕眠些許,夢見玄清依舊清朗溫和的笑容,他輕撫我的額頭,「嬛兒,已經沒有什麼能讓你害怕。」

我在夢中惆悵,「如果那一年在甘露寺我們可以遠走高飛,我並不稀罕太后之尊。」我停一停,不覺含淚,「你可知道,我終於下旨,讓涵兒承繼你的血脈。」

他頷首,「我一直視他如子。」

他淺笑離去,飛雨逐花。

我悵然醒轉,眼前是頤寧宮陌生而華麗的殿宇,重重珠簾外,有一隻燕子輕悄悄飛過,低婉一聲。爐中乳白的香菸如一脈遊絲幽幽細轉,昏黃的斜陽一抹拂過九龍影壁,落進深深庭院。空落落寥無一人,我才驚覺自己已是一朝太后。

我不過三十餘,已是一朝太后。

太后?我悽然輕笑,再多榮華富貴,不過是披著華裳的孤魂野鬼一般的女子。

發怔許久,才喚進宮女伺候梳妝。小允子見我醒轉,方進來悄悄在我耳邊道:「太后,鳳儀宮的宮女來回話,今日朱氏聽得禮樂炮聲,問了是否是新帝登基。」

我瞧著銅鏡裡端正的容顏,不覺冷笑,「她還惦記這個?」我徐然起身,「哀家有多加沒見朱氏了?」

小允子俯首回話,「十一年了。」

我盈盈一笑,「今日皇上登基普天同慶,哀家也該去問候故人。」

小允子勸道:「鳳儀宮空落許久,朱氏名分未定……」

我理一理衣上流蘇,「如何沒有定她的名分?」我一笑,「是了。只怕她也惦記著名分未定,所以記掛新帝登基。她還有一絲盼著是齊王登基麼?還是想若是晉王身登大寶,或許會赦她出鳳儀宮,還是會復她太后名位?」

小允子忙忙陪笑道:「她是痴心妄想!太后留她性命至今已是寬仁無比。」

我靜靜道:「去吧!」

鳳輦去得又穩又快,春光如織錦披離,叫人情願沉醉。鳳儀宮外四時花卉如新,金欄玉殿沉靜伏在翠柳嬌花之中,一點也瞧不出裡頭已是禁閉十一年之地。

時光荏苒若流星,一別經年,不知朱宜修已是如何面貌?

正尋思間,裡頭的宮女早已得知我要來,朱漆宮門緩緩開啟,一溜跪了一地宮女內監。我憑著十餘年前的記憶,扶著小允子的手邁進鳳儀宮,過了花苑,過了雕花長廊,東側的偏殿含光殿,西側的涼風殿,一切如舊。似乎還是昔年景象,我含笑,朱宜修也的確還是昔年的皇后。

逐漸接近曾經熟悉的昭陽殿,「嗖」地一聲從地上飛起幾隻鴿子,撲稜著翅膀飛得遠了,潔白的羽逐漸融進深藍如璧的天空。我問掌事的宮女,「皇后還是像從前一樣盯著這些鴿子看嗎?」

那宮女誠惶誠恐道:「早些年是,如今她眼睛不大好了,便不像從前那樣成天望著這些亂飛的鴿子。」她戰戰兢兢看我一眼,又道:「依太后娘娘的吩咐,這些鴿子老了就再養,總要活蹦亂跳愛飛的那些。」

我讚許地看她一眼,「很好。」

她引我向前,「她就在裡頭。」說罷為我推開殿門,後退幾步。昭陽殿裡的光線有些暗,我一時有眼盲的錯覺,看了片刻,方藉著洞開的光線瞧見朱宜修的身影。

她背對著我坐在窗下,窗早被木板釘得封死了,只留下一個透氣的小口子。她依舊梳著端正的凌雲髻,那是皇后才許梳的髮髻,亦是她往日最愛。明黃朱紫正色的皇后鳳衣整齊穿在身上,只是那顏色早已舊得狠了,細看下有些倉惶的稀皺,似她這個人一般,每一毛孔氣息都透著過時與頹敗的潮溼黴氣。

她靜靜道:「是你來了吧?」

我笑言:「你依舊耳聰目明。」

她淡然:「今日是登基大典,除了你,誰還有閒情逸致來看本宮?」想是許久沒有開口說話,她的聲線有一絲掩藏不住的枯澀嘶啞,「而且你沒有成為太后,又怎會再來看本宮?」她轉身,面容的頹敗讓我在一瞬間有難掩的震驚,她已經那樣老,頭髮已經全白了,早已簪不住華麗玲瓏的步搖。

她摸一摸臉,自嘲道:「本宮老得已經嚇到你了麼?外面那些人和泥胎木偶一樣,即使本宮渾身是血,他們也不會多看本宮一眼。」

我微微一笑,「不怕,誰都會老。」

她走近我,微眯了眼細細端詳我的臉孔,「你還不老,望之如二十許人。和本宮心裡一直厭恨的樣子沒有什麼區別。」

我恬和地笑,「勞您牽掛多年,哀家亦很榮幸。因怕您忘了哀家的樣子,所以不敢老去。」

她的目光陡地凌厲,停駐在我青絲雲鬟之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手撥開我的髮髻一捻。她一驚,「你已有那麼多白髮!」她側首沉思,「本宮記得你不到四十歲。」

我攏一攏髮髻,平靜看著她,「還好,髮髻梳得高,花宜手巧會得染黑,不細看也瞧不出來。」

她緩緩笑起來,起先只是一縷笑意,漸漸笑容漸濃,終於扼制不住笑出聲來,「甄嬛,看來這些年你的日子也不好過!」

「還好。再不好過,如今也好過了。」

我早已吩咐了人不許跟進來。外頭小允子聽得動靜,終於按捺不住趕了進來,正見朱宜修笑得不止,不由怒喝道:「大膽!竟敢在太后面前失儀,還不跪下!」

朱宜修冷冷瞧他一眼,只那一眼,便盡顯皇后應有的高貴風儀。「皇帝即位,她是生母便是聖母皇太后。昭成太后懿旨‘朱門不可出廢后’,皇上未曾廢后,本宮依舊是先帝正宮,如今便該是母后皇太后。母后皇太后是東宮,聖母皇太后是西宮,嫡庶有別,過了這些年,還是該她甄嬛拜見哀家才是。」

良久的沉默,她的氣勢風度一如當年,彷彿還是那個高高凌位於鳳座之上的皇后,等我跪拜如儀。

我的笑意似一朵稀薄的花。小允子會意,「娘娘好糊塗!先帝生前太后已是皇貴妃,攝六宮事,位同副後。如今登基的四殿下並非太后所生,怎會有聖母皇太后、母后皇太后之別?當今皇上只尊咱們這獨一無二的太后。」

皇后渾濁的眸光如利劍般倏地一亮,「你說什麼?登基的不是皇三子?!」她似不可置信,「你竟不讓你自己的兒子當皇帝?!天下竟有你這樣的母親!」

我輕輕撥開她的手指,曼聲道:「當皇上未必是天下第一得意事。先帝生前受了後宮幾多算計,連他自己也算不清楚。哀家可怕極了自己的兒子將來娶上您這樣的皇后,算計得先帝幾乎斷子絕孫。」我輕笑看她,「皇后,您息怒。」

她緩緩吸一口氣,旋即恢復素日的淡定高遠,沉穩道:「無論是哪位皇子登基,哀家都是太后。即便會被你甄嬛困在昭陽殿一生一世,哀家也是太后!名分之數,不是你甄嬛可以改變。」

「您放心。皇帝純孝仁厚,必定不會不顧您的名分。」我笑盈盈覷著她,「昨日哀家已與新帝商定,依舊尊您是皇后。禮部連徽號都擬定了,便是‘溫裕’二字。溫裕沉密,最能彰顯您的品性了。」

朱宜修素日沉靜如石的儀態在一瞬間如潮退去,她厲聲喝道:「你好毒的心腸!兄終弟及或弟終兄及才能尊先帝正宮為皇后,哀家為皇帝嫡母,你竟壓哀家為皇帝平輩,豈非叫世間笑話皇家無法度尊卑可言?!」

「還有一樣您忘了說,若先帝正宮是當今的晚輩,那也只能是尊為皇后另居別宮。所以,您若以為哀家壓您為當今的平輩或晚輩都無妨。」我笑顏溫婉,「而且世間之人也不會笑話!宮中多年只知哀家而不知皇后,皇后實在不必擔心是否有人會恥笑皇后。你只需自己心安即可。」

她驚怒交加,容顏似要破碎的布絮,顫抖而猙獰,「昭成太后要先帝親口答允‘朱門不可出廢后’,先帝屍骨未寒,你竟敢壓制正宮如此!他日你與先帝黃泉相見,將以何面目面對先帝與昭成太后!百官竟能容許你如此踐踏先帝顏面!」

我端然坐上她素日升座的鳳座,以目光凌駕於她,緩緩道:「哀家這樣做正是秉先帝旨意,顧全先帝的顏面。先帝的確答允昭成太后‘朱門不出廢后’,所以您還是皇后,以後也一直都會是皇后,連死也不會改變。先帝說過與你‘死生不復相見’,若你成太后,他日必得與先帝同葬陵寢,豈非要先帝食言,魂魄不寧。而且,他日即便到了黃泉,想必先帝也不會與你相見的,所以你實在無需擔憂以何面目見先帝,因為在先帝面前你早已無面目可言。所以哀家會按先帝生前所言,先帝與純元皇后同葬景陵,你死後以貴妃之禮葬入泰陵,與早死的賢妃、德妃作伴。」我以手支頤,漫不經心道:「你是先帝生前最厭棄嫌恨之人,百官絕不會有異議。何況,你長久以來都是有名無實的皇后,頂皇后之名以貴妃禮下葬,也很合宜。」

她怔怔地,微乾的嘴唇喃喃地張合,「死生不復相見?皇上真的這樣說?」

殿外春意遲遲,無盡春光似一幅工筆描繪的畫卷,我的聲音在著溫然春意裡顯得格外清冷,「先帝恨毒了你。你害死他畢生最愛的純元皇后,害死他那麼多孩子,他肯保全你皇后的名位已是勉強,怎願再見你歹毒心腸。」

她的目光如冰錐,似要將我身體戳裂,「到底是先帝恨毒了我,還是你恨毒了我?」

「沒有溫裕皇后,何來今日的甄嬛。哀家能有今日,全是由皇后您指點歷練,自然感恩戴德,盡力保全你此身榮華。」我低低道:「只是哀家已是太后,秉承先帝旨意就得替先帝成全你,他日史書工筆,乾元朝有四位皇后,卻只有三位太后得享太廟祭祀。先帝會讓你生生世世都是皇后,永不超生。」

她不語,絕望的氣息迅速淹沒了她。彷彿一息之間,支撐她身體的所有力量被一絲絲抽走,她緩緩走到方才的窗下,軟軟跌坐下去,再無聲息。

我環視昭陽殿,富麗纏綿的雕畫顯得空洞而死寂,緩緩道:「昭陽殿裡恩愛絕,蓬萊宮裡日月長。昭陽殿,當真是好地方。」我扶住小允子的手離去,再不回顧。

次日大典,皇帝封端貴妃為端康貴太妃,德妃為和敬德太妃,貞一夫人為貞怡太妃,慶妃為慶恭太妃。我在頤寧宮含笑受禮,亦安排下壽祺、凝壽、長壽等宮予她們居住。禮儀甫過,卻見小連子匆匆趕來,我還以為是貞怡太妃不適,便問:「是貞怡太妃又哭暈過去了麼?」

德太妃眉間微生憫意,舉起絹子點一點眼角,嘆息道:「燕宜為了皇上龍馭殯天傷心得水米不進,若弄壞了身子可怎麼好?」

慶恭太妃忙笑道:「二殿下已去陪著開解了,貞姐姐顧念兒子,也必會保養身子的。」

二人正議論,小連子附耳低語幾句,我微一蹙眉,只道:「知道了。」

德太妃問我:「怎麼了?」

我伸手按一按髮髻上因素服而佩戴的白銀簪子,淡然道:「溫裕皇后薨了。」

德太妃手中端著的茶盞一動,幾乎灑了出來,「什麼時候的事?」

小連子道:「是昨日半夜,心悸而死。宮女發現送進去的早膳不曾動,才發現出了事。」他聲音一低,「來報的宮女說溫裕皇后的身子都僵了,可是眼睛仍睜得老大,死不瞑目。」

慶恭太妃不掩嫌惡之色,「大好的日子,真是晦氣!」

貴太妃眉毛也不抬一下,淡淡道:「該怎麼做便怎麼做,不必費事。」

德太妃微微一笑,「皇上雖然年紀還小,只是也該考慮著迎幾位妃嬪入宮了。當年貴太妃不也是昭成太后早早鞠養在宮中的麼。」

我漫然而笑,倦怠地倚在椅上,「是呢。等過些日子也該打算起來了。聽聞殷大人家的女兒月鏡與皇帝差不多年紀,十分懂事……」

窗下有微風過,引來上林苑絃歌聲聲,有年輕的歌女輕柔地唱著: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遠道,一日不見兮,我心悄悄。

採苦採苦,于山之南。忡忡憂心,其何以堪!

汝心金石堅,我操冰雪潔。擬結百歲盟,忽成一朝別。朝雲暮雨心雲來,千里相思共明月!

我側耳傾聽,信手撥起擱在身邊的那具「長相思」,有流暢的琴音緩緩流出若秋水潺涴。

往事茫茫傾覆,我忽然覺得,這闕《山之高》,早已唱破了我的一生。

周遭安靜極了,彷彿人人都被這旋律浸染,只是默然傾聽。良久,德太妃才輕輕道:「先帝駕崩,宮中不宜見樂聲的。」

我淡然一笑,「無妨。畢竟有新帝登基之喜。」

晨光融融清美,我倦然微笑,已經是正章元年了。

浮生恍若一夢,乾元年間事,皆是舊事,彈指剎那塵煙。

橫汾舊路獨自渡,空餘紅顏映殘陽。

我轉眸,頤寧宮富麗華堂,空庭寂寞,日影漸漸向晚,滿壁斜陽空。

尾聲

後來,我的予涵被過繼入清河王府,再後來,潤兒和涵兒都有了自己的孩子。

數十年後,潤兒的孩子沒有孩子了,涵兒的孩子,我的曾孫便被迎入宮成為新帝。

只是那時的事,我再不知了。

孩子們自有孩子們的人生。而我的故事,已經完了。

浮生一夢,不過如此。

(全書完)

番外鸝音聲聲,不如歸去

李長早已走前去打發一切,甄珩跟在一個青衣小內監之後,隨著他擇的那條靜靜偏僻的小路默然前行。

隔著叢叢綠柳紅花,遠遠瞧見有幾個宮女內監跟在李長後頭越走越遠,李長口中道:「景春殿上頭的瓦頭鬆了,萬一掉下來砸著了鸝妃也不好。你們快去拿些琉璃瓦來,等明兒個早上補上去。」卻聽一個宮女伶伶俐俐道:「還不聽公公的話,腿腳快些。」

那宮女想是還年輕,聲音清脆如鈴,粉紅色的宮女袍服的衣角閃在秋綠衰哀之中,別有一番明麗輕俏。他怔怔地想,若她當年沒有入選為秀女,或者犯了錯成了宮女,即便辛苦些,到了二十五歲也能放出宮去。出了宮,到底是藍的天,綠的水,不必活得那麼辛苦恣睢,輾轉壓抑。

若不在宮裡,恐怕她也早已兒女成群。在這樣晴明的秋陽下,她會繡著一副鴛鴦蝴蝶,轉頭和自己的夫君笑語幾句,哄一鬨膝下乖巧的稚子。

而此刻,哪怕一個小小的宮女,也比她自在歡暢得多吧。

眼見那一行人漸漸遠得瞧不見了,他猶自望著,午晌的太陽本是極暖,他背心裡沁出了些微汗粘住小衣,風貼著地面裹上身來,猶帶著衰草寒煙的疏疏氣味,直叫人覺得寒意侵骨。甄珩正怔怔間,卻聽那小內監輕聲道:「公子。」

他笑著道了聲:「宮裡大,走得乏了。」

那小內監陪笑道:「是。從前皇上寵愛鸝妃,特意挑了這風景好的宮苑,所以路遠些。」再走了一炷香時分,遠遠能望見長楊宮的一帶赤色宮牆。那是極安靜的一處所在,太液柔波,煙柳生翠,秋花閒開,幾隻金黃色的鳥兒靜靜棲在枝頭,輕輕叫一聲,又是一聲。只是這一聲聲鳥啼,更顯得四下裡靜得怕人,就好像眼前這座華麗的長楊宮一般。

前門立著幾名侍衛,靠在牆根下打著盹,不甚精神的樣子。小內監輕輕向他擺了擺手,暗示他不要出聲,繞到宮室後一側小小的角門,摸出鑰匙開啟了。

他心裡有點惴惴,這是他第一次踏進不是自己親妹妹的妃嬪的宮室。這是她的殿宇,或許此刻這樣走進,對茜桃,是一種新的背叛。

然而,真是有許多疑惑要問她。那麼多疑問,日日夜夜勒著他的心,勒得他喘不過氣來,曾經記憶中清純羞怯的她與想象中形如蛇蠍的她紛疊在一起撕扯著自己與茜桃,連神智模糊的時候亦不曾將這樣的混亂棄下。

甫踏進門,有粉紅的顏色俏生生撲面而來,那樣豔,幾乎叫他以為是春深似海時的桃花。卻是小內監善意的提醒,「公子當心,這夾竹桃花粉是有毒的。」

他才恍然,跟桃花那樣相似的花,原是夾竹桃,豔而毒。

庭院裡的芭蕉已經萎盡了,烏黑一株,軟塌塌地半斜著,還靡出幾滴黯黃的汁液。這樣朱欄華庭中的頹敗叫他觸目驚心,突然心裡生了一絲微末的憐憫,不知即將見到的她,該是如何淒涼情狀。

他遲疑片刻,還是跨入了那扇朱漆雕花的殿門。景春殿內暗沉沉的,然而那暗並非黯淡深晦的顏色,偶爾有晴絲一閃,卻也從暗裡折出一絲絲星輝樣的光芒。他細看去,才發現那原是殿中鋪天垂地的落下的半透明紗帷,上面用銀線刺著「和合二仙」的圖案,那原是慶賀得子的圖案。他心裡微微一酸,想起嬛兒告知他——安陵容已永不能生育了。

晴絲如縷,銀線在光線下瑩瑩的泛起晶亮的光澤,耀得人一時睜不開眼睛。他好容易適應了殿中的光線,細細留神,殿中的器具皆是上好的珍品,更不乏種種奇珍異寶,只隨意漫擲在案几或架上。正中那一架大紅紗透繡「洛神賦圖」的翠玉屏風便值連城之價。他是男子,原不懂得這些。只是聽妹妹說起過,魏文帝死,寵妃薛夜來被遣回故鄉,有一日讀到曹植的《洛神賦》,想起宮中時光,感念故後甄宓的恩德,以甄宓之貌繡下這副洛神圖,並繪上曹植的《洛神賦》。薛夜來素有「針神」美稱,所以用黑絨繡出草字來,字跡勾踢、轉折、輕重、連斷皆與筆草無異,惟妙惟肖。此屏風世間唯有一架,實在是無價之寶。

見他有疑惑神色,那小內監忙陪笑道:「安氏雖然失寵,可太后吩咐了,一應東西全不要內務府收回,只陪著她一同葬在這裡就是。」他有些嗤之以鼻地搖搖頭,用憐憫的口吻道:「安氏真是可憐,伺候的人都沒有了,天天只對著一堆死物,活著有什麼意思!」

他聞言心口微微一震,也嘆不出什麼,只看著那架屏風,他不擅品評繡工的好壞,只覺得上頭的洛神真有凌波微步之態,彷彿要步下屏風,走到自己面前來。

當時聽妹妹隨口說起時便留了心,陵容是極擅刺繡的,若她看見,定會喜歡。

只是,這也不過是想想罷了。這樣的連城之寶,如同已入深宮承恩婉轉的她一樣,都只能在午夜夢迴的寂靜裡,如閃電一般迅疾劃過腦海——偶爾想想罷了。

卻不想,她真已經擁有。可想而知,當年的她是如何集三千寵愛於一身。雖未親見她的榮寵,然而後宮女子大多出身世家,她是身世寒薄的縣丞之女,便這樣從次序微末的選侍始,一步一步踏上尊榮之地,臨位三妃。

鸝妃一曲清歌繞樑三日,兼驚鴻之姿,輕易摘取紫奧城萬千榮華。

只是如今被囚冷宮,這一切繁華如夢,多麼像一個笑話!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嘆息的尾音似一縷涼風,還未散,便見屏風後有人影一閃。他等了半日不見人出來,略略躊躇,只好進去。屏風後是極闊朗的一間屋子,才是待客的地方。她坐在花闌長窗下,纖手微揚,五彩的絲線便在細白的手指和雪白的繃布之間靈動如蝶。她穿著蜜粉色鑲銀絲萬福蘇緞長裙,頭髮並不梳成髮髻,只如未嫁女子一般垂著幾縷,風吹過,便柔軟揚起,鬢邊簪一支簡潔的素白銀簪,那樣嫻靜的姿態,宛如初見時的好女子。那銀簪他見過,素昔在甄府小住,她頭上便只簪著這隻簪子。連衣裳,也是那時她常穿的顏色,只是並無鑲銀絲萬福圖紋這般貴重罷了。

當年的她,美如桃花,是風露清韻一般初開的桃花。

正被回憶撩撥,她抬頭淺淺一笑,輕輕喚他:「甄公子。」

甄珩略略一愣,心中突突亂跳,連對他的稱呼,也似當年。然而,已不是當年了。他稍一轉神,已按禮問候,「鸝妃娘娘金安。」

她停下手,忽而一笑,「我待公子如從前,公子怎麼還稱我‘娘娘’?」她的聲音綿軟如三月風,「你瞧我是不是老了,和從前還像不像?」

甄珩垂首道:「禮制所在,臣不能不遵,絕不敢冒犯娘娘。」

她看住他微笑,軟軟道:「你敢隻身前來,已不怕冒犯。何必又再拘謹?」

從前,她哪有這樣坦然,若察覺了他的目光,也會含羞低頭,粉面生暈。他抬頭,須臾才能看清她的容貌,她瘦了許多,脂粉描摹得細膩厚實,卻遮不住面頰腫起處道道紅痕,——聽聞是太后日日派人掌嘴所致,更哪堪掩飾眼底的無盡滄桑。「娘娘容顏依舊,裝束也似從前,只是心已不是從前單純的心了。」

她低手繡了幾針,他看見她繡得是一雙鴛鴦,游弋在一樹花開如焚的夾竹桃下。她輕聲道:「若還是那顆單純的心,恐怕早已在宮裡死了幾百回了。」說罷「嗤」地一笑,「既然說禮制所在,那麼悄悄地進嬪妃宮殿,算不算是違制?」

甄珩退後一步,道:「是臣失禮。然而,臣應娘娘所請,也是有話要問娘娘。」

她的手邊擱著一盤生杏仁,她取了一枚慢慢吃了。她轉過臉,姣好的側臉沐在日光裡似一朵半開的白蓮。她聲如夢囈,「你知道我的刺繡是誰教我的?是我娘。我娘曾經是蘇州的一位繡娘,她的手藝很好,繡出的鳥像會飛,繡出的花像有香味兒。她心靈手巧,年輕貌美,我爹很喜歡她。當年,我爹還只是個賣香料的小生意人,好不容易湊了錢娶了我娘,靠我娘賣繡品攢了一筆錢捐了個芝麻小官。我娘為我爹熬壞了眼睛,人也不如年輕時漂亮了,我爹便娶了好幾房姨娘,漸漸不喜歡我娘了。我娘雖然是正房,可是眼睛不好,年老色衰又沒有心機,所以處處都吃虧,以致我爹連見她一面也不願意了。我每天看幾房姨娘爭寵,我便知道,女人若心軟,遲早自己要吃虧。後來五姨娘跟一個外來的裁縫跑了,還捲走了家裡所有的金銀細軟,幾個姨娘看家裡破敗了,也都各奔東西。爹爹雖是縣丞,卻不為那一任縣令所喜,在官場上委頓無奈,還有什麼法子去追五姨娘回來,這時才想起我孃的好來。入宮後,華妃這樣兇悍,皇后城府又深,連宮女都敢欺負我。我很怕,我每晚都做夢,我夢見我變成我娘一樣,瞎了眼睛受人欺凌,生不如死。」

甄珩心中本恨極了她陰毒,此刻也不由微微生憐,「我知道宮裡的日子難過。只是日子再難過,再要步步為營,也無須傷害身邊的人。嬛兒,她一直把你當姐妹。」

「誰天生願意傷害別人?願意傷害自己身邊的人?」她轉首,眼底閃過一絲忿然之色。「我進宮之後每天都害怕,可是再害怕,只要想到一個人,我便好受些。我入宮數月不願承寵,你知道是為什麼?是我不願意。我知道進宮之後到死都不能再出宮了,宮嬪和宮女不一樣,宮女二十五歲還能出宮還鄉,我卻不能了,我只能活生生老死在這裡。可是……」她咬一咬唇,凌波妙目從他面上橫過,似怨似嗔,「我情願這樣一輩子想著一個人,聊度此生。」

他隱約知道她口中的「一個人」是誰,他微微抬眼,正對上她望來的灼灼目光,心中突地一跳,不由脫口道:「誰?」

她眸中漾起晶瑩一點,那晶瑩裡有他的身影。良久的沉默,秋陽落在庭院裡那麼靜那麼靜。她的眼眸似不能承受這樣明媚的光影,熱熱地癢。心口怦怦跳得厲害,一突一突地彷彿要從腔子裡跳出來一般,只覺得自己的喉頭又酸又澀。那麼多年了,終於要說出這句話了麼?她遲疑著,掙扎著,似不能相信一般,這麼久這麼久,終於可以親口告訴他了麼?她的喉頭有些哽咽,目光溫柔得能沁出水來,良久,她才低低出聲,「我不信你不知道。」

這樣含羞帶笑,多麼像初入甄府時的她。他心下一軟,他是知道陵容喜歡自己,他不止一次察覺她偷偷望向自己的眼神,他是知道的。然而才欲說話,腦海裡驀然一動,忽地想起一個人來——那是茜桃初嫁的時候,那個時候,他待茜桃其實並不算很好,總是淡淡的,淡淡的,比最尋常的夫妻還淡幾分。那一日晨起,晨光熹微如畫,茜桃坐在鏡前梳著頭髮,她的頭髮又濃又黑,似一匹黑亮的緞子,他不經意問她,「你幾歲了?」話一齣口,自茜桃嫁入甄家,他沒有留意過她的一切,連年紀也是含糊的,十七八還是十八九。話一齣口他就後悔了。結為夫婦月餘,他竟不曉得她的年紀。女兒家小心眼,她性子再平和,恐怕一場風波也是不免了了。

誰知茜桃卻不惱,只是偏過頭粲然一笑,「我不信你不知道,一大早便哄我玩呢。」

甄珩一怔,只得苦笑,「我真不知道。」

茜桃盈盈一笑,露出細白一排貝齒,「十八。你若不記得,我再告訴你就是。」於是,他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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