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不請郎自來》小說信息

第六章 孑然(第1頁,共2頁)

字體:

永樂七年六月,鄭和第二次出航歷時一年七個月回國,主要到達地點有爪哇、古裡、柯枝,帶回大量奇珍異寶,併成功宣揚國威。皇帝龍心大悅,再度下詔令,命同年十二月,鄭和將第三次下西洋,允許商賈同行,進行海外貿易。海上交通的發達,帶動了中國史上第一波移民潮,沿海地帶的人民紛紛遷移往南洋發展。

罕見的海外商品總是炙手可熱,不管是名貴的珍珠、寶飾,抑或是胭脂花粉、乾果等日用品,都有人搶著要。年-的本錢不夠他購買名貴物品,於是他將帶出國的布匹、器皿全賣給外國商人得到好價錢之後,抵達每一港口時,都鑽到各大小市集蒐羅童玩、脂粉、錫器、花布料,採買了高高的一座小山也似,都是廉價品,但卻也是國內看不到的。

在其他商人嘲笑他買一堆賠錢東西時,他心中雖忐忑,但依然認為回國後應能賺取到些許薄利。

教他瞠目的是賣到了他難以置信的價格。

船一抵達蘇州劉家港時,便有國內商人慾向他批購所有貨物,已是不錯的價錢,但趙大爺提點他別急著脫手,在港口賣貨是最愚蠢的行為。他記下了,只賣出一丁點貨物來當自己日京城的盤纏。趙大爺說要載他同行的,但他婉拒。兩人之間並非主僱關係,兩年前的契約只打到下船那一刻為止,他不好占人家便宜。

趙大爺一直開高價要延攬他為趙氏商號效力的,所提出的銀兩對他而言可說是天價。但年-還是拒絕了,只允諾十二月份一同出洋時,他願意再上船幫忙,但不想簽下長期的賣身契。

租了兩輛馬車載運他的貨物-快馬奔波了八天,終於抵達京城應天。貨都還沒卸下呢,已有聞風而來的商號要購買,供不應求之下,竟競價了起來。

一捆貨一捆貨的叫價,原本在海外花三、五兩買下的東西,甚至還賣到一百兩這種教年-傻眼的價錢。

為什麼商人能那麼有錢?能住那麼華麗的屋子?因為他們賺取到的是暴利!

他一直知道,但從未這麼深刻的感受到。

兩年前,他以五十兩採辦了貨物出國賣,賣得七十七兩,堅持把借來的三十五兩還給趙大爺;趙大爺當然是不收的,但不想欠太多人情的年咳允遣磨得趙大爺收下了。之後,再把餘下的四十二兩買貨回來,四十二兩的本錢,讓他賺得了五百餘兩銀子!

五百餘兩哪……

捧著一手的銀票以及碎銀,他驚喜得連走路也不會了。兩車的雜貨共十捆,有些獲利多,有些獲利少,但……總之,都讓年-一下子成了小富翁。

「恭禧你哪!年小哥!」被趙爺派來幫忙年-賣貨的趙府僕役陳林等人拱手叫著。以前大夥同在府裡共事時,年-就關照他們頗多,有好處也少不了他們,所以眼見年-賺大錢,大夥心底都替他高興。

「兩年前臨上船時,你託我將老爺給你的兩年薪餉一百二十兩送回老家,我當時還想你怎麼不留下做生意,擔心你這趟白去了咧,看來我李阿南真是自操心了,年小哥兒你是聰明人,沒什麼難得倒你的!」他是年-的同鄉,兩家甚至是毗鄰而居呢。

年-好不容易回過神,第一件事就是將手上的碎銀約莫有四十兩,均分給前來幫忙的四人。

「來來,大夥辛苦了,給大家喝茶!」

四人瞪大眼,連忙推託:

「哎!別這樣,我們是老爺派來幫忙的,義務的嘛!你拿這麼多錢,豈不是要嚇死我們!」他們這些雜役工作了這麼些年,一年就是十兩銀子,年-的慷慨簡直要嚇傻他們了。

年-不由分說,一一往他們衣袖裡塞。

「不拿就是看不起小弟我了。別再說這些了,再說就不是兄弟。走!小弟請大家到'天香樓'吃飯去。」

四人當下不再推託,欣喜的撫著袖子中沉甸甸的重量,覺得這個年小哥真是了不起的人,發達了也不忘舊同事,出手大方得嚇死人哪。他其實可以不必給的。

李阿南跑到年-身側,笑得見牙不見眼,說出大夥心底一致的感動:

「年小哥,你真好,我阿南一輩子記下了,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我全聽你的!」

「對呀!如果以後你不嫌棄,我與老爺約滿了之後,到你手下做事如何?我高明財雖然不聰明,但勤勞又力氣大,一次可搬兩捆貨哩。」

年-失笑道:

「哎,還早呢!我又不是什麼大商人,哪請得起幫忙辦事的人。」

陳林拍拍他。

「別謙虛了。你不當商人,難不成還回頭替人管事嗎?老爺會那麼看重你,就是覺得你一定可以成為一號人物,他多想收你為自己人哪?不然趙府傭僕三百人,何以獨獨給你高薪,又對你千般好?」

「對啊!聽說老爺還想把六小姐嫁給你,讓你當他女婿呢!」趙一春說出他在廚房聽來的耳語。

年-心中一震,表面仍是嘻哈表情:

「別笑弄我了!咱們是什麼身分,哪配當京城首富趙大爺的女婿?」

趙一春正色地道:

「不是說笑。這訊息是大夫人房裡的丫頭說的。老爺同夫人說:你是個人才,他想留下你,偏偏用錢打不動你,如今三位少爺甫執掌商號的事,正需要你這樣的人才輔佐,你這個年輕人經商的資質高,以後必有一番成就。兩年來他觀察你,看你專挑國內沒見過、價格又低廉的小東西買,這正是成功商人的要件,不趁現在留住你,以後就沒機會了。」

陳林叫道:

「老爺從不給人這麼高的評價的!那肯定不會錯的。年小哥,你是個大商人的命,恭禧你!」

年-仍是玩笑的面孔,揮揮手道:

「去!別談這些了。喏,天香樓到了,要吃什麼,任意點。管他什麼商不商人的,現下開心吃喝最重要啦!」

將四人招呼入京城著名客棧,一落坐便叫:「小二哥,把最好吃、最香、最棒的菜端出來,快些!」

「來嘍——」

※※※※※※※※※※

大魚大肉、大吃大喝之後,微醺醉意讓他在客棧房中小睡了會,才精神些。

醒來時,打梆子聲自外頭傳來,四更天了。

披了件中衣臨窗而立,外頭漆黑一片,蟬聲陣陣,是夜裡唯一的紛擾。

回想著陳林他們回去前,誠心誠意說著一定要跟隨他、在他手下做差事的神情……不覺得笑了。

口惠而實不至,誰會幫你辦事?

你要懂使錢的手腕!

你會不會做人哪?——

做大事業者的氣魄,你得學著點!

她哪……

那個精悍的姑娘,那個每每訓他時,臉上總是一副「聽我的,準沒錯」表情不可一世的女子哪……

如今她可好?

若沒有她兇巴巴強制他去學著如河施人小惠,現今的他,肯定仍只是個努力勤勞的趙府小雜役,就像跟他同鄉的那個阿南一樣,對著一年十兩的工資感激不已,希望能在趙府終老,半點兒也不敢想自己也會有這麼一天。

曾經,在他心目中,這輩子能賺到一百兩銀子就是老天厚愛了。但現下,他懷中有五百兩的銀票,難以想像賺錢竟是那麼容易的事。幼時,他拚命種田、種菜,到市集去賣自家養的雞鴨,總是兩三文錢就被打發掉,一家子處在飢餓狀態,要掙到一兩銀子對窮人而言是何等的艱辛。

兩相對照,天差地別。

所有的轉機,皆來自於她。

她逼他寫字讀書,教鞭的淫威讓幼年畏怯的他不敢不從,死命強記那些艱辛的文字;而後,他賺到了生平第一筆錢,他發覺到識字的好處,更加發憤圖強。

元初虹打下他不錯的根基,以致於後來進入趙府做事,趙總管挑了他去陪三位少爺讀書,每天早晨夫子來授業時,他便過來準備文房四寶、磨墨、攤紙、從書櫃上找出夫子要教授的書本……整整兩年,他受益匪淺,連艱澀的古文也看得懂了。

窮盡一生出賣勞力,他大概可掙得一百兩。

而,用腦子去賺錢,加上勤奮,一生可獲得的將是無可限量。學識、見識,可扭轉一個人的命運。還有誰比他更深切體認到這一點呢?

以為一輩子到老,賺一百兩便心滿意足,但他現在才二十歲,卻已賺得五百兩。

發達了,很喜悅,但沒有想像中的狂喜。十二歲那年賺到七文錢的感覺甚至比現在來得快樂。

他是怎麼了呢?

二十歲啊……她,也二十了吧?

有沒有當上一流的牙婆?有沒有再教惡人欺侮?有沒有……嫁人了呢?

他不曾經歷過男女之情,也不曉得心中這種牽念要以什麼詞句來解釋,他只是純粹的希望著如果他非得完成終身大事,那麼妻子能是她有多好。

沒有注意過其他女子,雖然一直以來都有人向他示好。尤其在趙府時,好多美貌的丫鬟總在他身邊走來走去,送巾子、縫衣服的,他全不敢收,因為……——

除非你想娶那位女子為妻,否則別亂收女子送來的東西,當心被當成花心浪子……

她說過的,女人家送男人物品,是傳情的意思,嚇得他從此半件也不敢收。以前因為家貧,加上沒有成年男子的自覺,老把各方送來的好處全收下,然後寄回老家給家人用,沒想太多。以後就警覺多了。多虧她提點,否則不曉得要怎麼收拾呢,幾次爭風吃醋的陣仗就夠他嚇的了。

一方手巾自他袖中滑落,輕飄飄的落到地上。他彎身撿起,不由得一笑。這巾子,是她的呢。那日他手肘不小心受傷,她給他綁上的。

巾子料不頂好,放到現在已經泛黃,邊緣也鬆脫了線頭。巾子上還沾有他的血漬,當初怎麼洗也洗不掉,一直放在身邊,天天傍著身,卻又捨不得用,怕用壞了。

沒敢收任何女子的物品,倒是收了她的。她恐怕早不記得這件事了。

明日,他將啟程回家鄉,不知道能否遇見她?

也許看到她手上抱著娃兒,成了別人的妻……但他想,他應該會……也應該能笑著向她打招呼,而不會把低落的情緒洩露出來。

她……嫁人了嗎?

唧唧唧唧——

蟬聲益加擾人,剩下的夜,無眠。

※※※※※※※※

元初虹手上抱了個才剛滿月的奶娃兒,快步的,同時也悄聲的正要遁逃回房。一雙眼警覺的左看右看,似乎在防著什麼,摟緊懷中的小寶貝,把外袍拉攏,企圖蓋住小嬰孩的身形。

不能被發現,千萬千萬不能被發現!否則就……

「唔嗯——」小娃兒不舒服的低吟了聲。

「乖乖哦。」連忙雙手齊動的輕搖著,腳下步伐更快,幾乎要算是在小跑步了,豆大的汗漬往額角滑落。

快到了,快到了,只要再走上十來步——

「哪裡逃?!」倏地,前頭橫阻出一道剽悍的身影,大張的雙手彷若正要撲食的猛禽,就要將她吞沒了。

元初虹倒抽了口氣,頓住身形,矯健轉身另尋出路,但——

「可惡的傢伙,納命來——」熊吼襲來,後頭亦無退路,正好是一前一後的包抄!

她張大嘴、瞪大眼,摟緊懷中孩兒,索性不逃了,一副慷慨赴義的表情。

「哼!你們別想從我手中搶走娃兒,除非從我的屍體上踩過。」

此時,包抄住她的兩人已牢牢圍住她,其中一人伸出爪子,慢慢地、慢慢地趨近,配合著擰笑……然後迅雷不及掩耳的將小娃娃搶過來,功力之高超,甚至沒讓嬰兒感到任何不適——

「滾一邊去!」順便伸腿一踹,要不是元初虹閃得快,真的得在地上滾好幾圈了。

她張口淒厲悲呼:

「娃娃還我!還我我我……」迴音直達天聽。

「什麼還你?是還我才對!」大塊頭不屑的打斷她,才轉向此時手中抱著娃兒的人叫道:「還我啦,我今天還沒抱到呢。」

啪啦!一記爆栗子轟得他滿眼的星星月亮太陽。

「不肖子,用這種口氣對你娘我說話,罰你現在立刻回房去跪在牆角思過,不必起來了。」

「又來這招!娘啊,娃娃該吃奶了,我抱回房給她娘喂,免得她餓著了。」此乃元再虹的哀怨之聲。

自憐完畢的元初虹過來搗蛋:

「胡說,娃娃吃完奶我才抱出來的。這裡沒你的份,你去廚房端補品服伺你娘子去,少來煩我們。」

「對啊對啊!產婦如果沒有好好補一補的話,以後有苦頭吃了。我說你哪,照顧你媳婦要緊,這娃娃就讓你任勞任怨的老孃看顧著,別擔心。呵呵呵……」元大娘實在擠不出任勞任怨的表情,最後便以奸笑代表一切。

哇哈哈哈……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