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讓湛藍與路奇先到城外的驛站等他,除了知道季家的送別陣仗非得耗上數個時辰之外,一方面也不好當面帶走人家家裡的丫鬟。雖然說季府的主人家不見得認得出湛藍是他們家裡的丫頭,不過若他身邊多了一個女孩,總不免引來一大串追問,到時解釋起來又費唇舌,還不如省了吧。
來到天字房,他敲門到:
「藍,你在裡面嗎?」
「大哥嗎?進來呀,門沒拴住的。」裡頭傳來湛藍清脆如常的聲音。
他推門而入,忍不住責備:
「怎麼不拴門呢?你一個女孩家……」聲音突地頓住,要不是他定力還算強,想必此刻一定會露出張口結舌的蠢模樣。
湛藍笑嘻嘻的,一副陰謀得逞的表情。整個人跳在邵離面前,並且抓住他雙手,顯而易見地表示出「抓到你了!你逃不掉」的訊息。
她是湛藍,露出原本面目的湛藍。雖然因為長期戴著面具,以至於——額際處有一點脫皮、臉色稍顯出不健康的蒼白、下巴還冒了些過敏的小疙瘩,再加上回不小心撕出的小傷口,讓她的臉的狀況看來有點悽慘。但是,這些小缺憾都無法掩蓋掉她是一個絕世小佳人的事實!
她很美!跟她的母親一樣美!因為她們根本長得一模一樣!
若杜曉藍是一株正在盛放中的絕豔牡丹,那麼眼前這個小佳人則是一朵含苞正待盛放的清蓮,是獨特的、亭亭玉立的、清新未染塵世的美麗。
而這樣驚人的美麗,狠狠撞入邵離來不及防備的心!
他一點招架之力也沒有,只能呆望著她,望著這一張他從沒預料過的美麗面孔。不敢相信她是湛藍,也猶不置信世上會有這樣的美麗!
湛藍搖著他手道:
「雖然同樣一張臉你已經看過了,不過那是我孃的臉,現在你看到我的臉了,要給我扛回山上去哦!」
扛回山上去?邵離終於回神,要不是手正被她握著,他肯定會敲她一個響頭。「你這娃兒,居然設計大哥!」這簡直是霸王硬上弓。
湛藍得意道:
「我早就跟大哥說過啦,你早知道我要你當我夫君的嘛!」
夫君?邵離嘆了口氣。她還是個孩子呀,沒見過更多人,沒經歷更多事,人生還這麼長,現在隨口說出的話,實在當真不得。就算心裡不無震動,但他還是說道:
「藍,你還小,別太早說出這樣的許諾,天下之大、形形色色的人之多,還有待你去看著呢。」
湛藍歪著頭,有些難受地問:
「你不喜歡我嗎?」
「喜歡的。」她這般古怪又可愛,哪能教他不喜歡呢?
「那,我不美嗎?我爹說,山下的男人要是一看到我的臉,就會馬上跑去減肥。」
他問:「為什麼……減肥?」這些湛家人的思考方式,絕非尋常人能理解。
「好方便我扛他們回山上呀!」她嘟聲道:「可你都沒有,還拒絕我的求親。」
邵離輕撫她小嘴兒下方的疙瘩,這樣水嫩細緻的肌膚,偏偏長在不懂得細心養護的人身上。真是一個失職的美人哪!
「藍,你很美。恐怕世間找不到比你更美的人了……」
她打斷他:「要是找得到呢?」
真是小心眼。「就算有,你還是大哥心中認定最美的,誰也比不上。」雖是安撫,但也確是真心話。
心裡的難受消退了些許,但仍是不開心:
「美有什麼用,你又看不上,你不要我。」
「大哥是怕你以後後悔。」說要與不要,現在真的太早。
「才不會!」她大叫。忽地雙手大張抱住他的腰,迭聲叫著:「大哥好壞!不要人家,卻又找些奇怪的藉口來唬弄我,說什麼替我著想、怕後悔的!不管,我不管!如果你真是替我想,為什麼我會這般難受?我的心痛到快要死掉了哪!」
第一次看到她情緒這般激動,邵離怔住,沒有拒絕便讓她輕易抱住。可……這樣是不合宜的呀!要推開她嗎?是該的,但……唉!不捨呀。
「藍……」他輕喚著。但她不理他,單薄的纖肩微微顫動,像是在啜泣,但他不確定,因為她臉埋在他胸懷裡不肯抬起。
「藍。」他嘆息,垂放於兩側的手,輕輕環在她身後,像是終於屈服投降。「你別惱,大哥說的都是真心之言。你很美、很受大哥喜愛,你是一個男人所能奢望的極致。大哥是平凡人,也永遠不會是聖人,所以你有這番心意,大哥自然受寵若驚。若我自私一些,應該馬上跟你回山上,應該馬上娶你進門,今生今世霸住你,最好不教其他男人偷瞧到。」
「……那你為什麼不要?」終於抬起頭,聲音因哭泣而沙啞;漂亮的小臉上涕淚縱橫。
唉!有哪一個美人敢這麼哭的?眼淚兩條、鼻涕兩條,哭得這麼豪爽,身為美人,這模樣可以嗎?傳說中的「梨花帶雨」是指這般狼狽的景象嗎?
邵離心中好氣又好笑,掏出一塊布巾替她淨臉,直到她又成為一名潔淨無瑕的稱職小美人才又道:
「不是不要,而是不能。」他捧住她小臉,不讓她再躲回懷裡。「藍,因為我先是你的大哥,而不是一開始就是傾心於你的男子。你是讓我動心的,可是我不得不去為你想,你看的人太少,還沒經歷過選擇;你仍是年幼單純的,我不能欺你單純而就此佔住你的一生。」他對她搖頭,不讓她現在就抗議:「以大哥的身分來說,就算今天你看中的是其他男人,大哥也會阻止你在十六歲就嫁人。大哥會帶著你歷練、遊玩,三年五年的,等到你長大了,心意也更確定了之後,才會對你的婚事點頭。這是想娶你的男人,必須要有的等待。」
「我爹孃都沒這麼麻煩!」她叫。但聲音裡已經沒忿怒,只是抱怨。
唉!如果她的爹孃願意這麼麻煩,今天就不會是由他說出這番話了。邵離只能安慰自己這是能者多勞了。
「不生氣了?」他問。
她點頭。「好,我可以等三年,三年之後你要跟我回山上喔。」聽他的話可以,不過她也是有條件的。
這丫頭呀!索求承諾都不會害臊的,至少裝一下也好吧?!不過幸好原本他就對她沒這方面的期待。
「如果到時你沒改變心意,大哥就跟你回山上。」他點頭,笑了。
「哇!」湛藍歡欣大叫,直抱著他跳。
邵離只是縱容地看著她,唉!這樣孩兒心性的娃兒,要長成大人樣,還需好長一段時日呢。
今日的承諾,並非安撫。即使他認為湛藍現下的要求做不得真,他還是願意給她這樣的承諾。但若日後她有其它的選擇,他也會給予祝福。
喜愛湛藍的感覺,目前是兄妹親情大於男女之情,畢竟她還是個小娃兒呀!實在令人很難產生其它想望。日後會如何演變,誰知道呢?他不強求什麼,也不刻意等待什麼,現在,就讓他好好陪著她長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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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往北方走。
「我們要去哪裡呀?大哥。」今天的湛藍,貼了一張清秀可愛的麵皮,比之前那一張討喜多了。當然,她的絕世麗容還是藏在面具後面,繼續不見天日下去。這是連邵離都舉雙手贊成的事。
美麗的本身並沒有錯,但是卻阻絕不了猥褻的人興起的禍心。邵離不怕麻煩,但他不願讓湛藍有任何身陷危險的機會,一切以她的平安為要。
邵離將她的馬匹拉近,伸手幫她把披風上的繫帶綁住,然後攏了攏,不讓北風竄入,教她受寒。
「我們先去定遠城。」
「定遠?那邊有什麼?」她問道。揉了揉眼睛,努力振作精神,不讓三個時辰的奔馬疲倦打敗她。
「那邊有燕樓。」他望著她可愛的小娃兒舉動,忍不住疼愛地笑著。
「呀?我們要去那裡!你要奪回那個假的冰魄寒蟬嗎?葉驚鴻搶走了那燙手山芋不正好嗎?讓他把麻煩一手攬下,你多省事。」她的精神好了一些,興致勃勃地發問著。
「總得去他那裡做個了結,葉樓主算是幫了我一個忙,上門道個謝,也是應該。」何況葉驚鴻已經改用別的藉口邀他比武,他若再躲,說不過去。畢竟老與葉驚鴻這麼耗著,對自己或對西北十三聯會也不好。
對葉驚鴻這種狂妄態為的人來說,什麼道理、情理、合不合理都不在他的考慮之內。他往往不擇手段,只要結果。讓他等得愈久,事情會更棘手,這也是燕樓難纏的地方,他們有時是不計利害得失在執拗著的。
「幫忙?你把他奪走冰魄寒蟬的行止看成幫忙?」好奇怪喔。
他點頭。「再有,他帶走水姑娘,沒讓她出來鬧場,也是幫忙。」
「可是,事情的肇因算是燕樓的錯呀!葉驚鴻也不過是在清理門戶而已。」她叫著,差一點滑下馬背。「身為樓主,他帶走水姑娘是應該的嘛!」
他扶住她:「你小心些。」
「喔。」她再度揉揉眼。
「不能這麼算,在我看來,葉樓主是幫忙了。」
「可是你去了,他一定要你比武,你願意嗎?」她問。
邵離將馬策近她身邊,覺得她的狀況險象環生,不注意可不行。
「那就比吧!如果那是他唯一的要求。」
「喔。那也不錯……到時我就可以……看看大哥……有多厲害了……」聲音斷斷續續,努力保持清醒。
湛藍以為自己成功醒著,但是當她被邵離抱過來共乘一駒時,卻毫無所覺,只感到自己的馭馬術愈來愈精湛,這馬跑得好舒服哪,她像在騰雲駕霧似的。
「……大哥……」她叫。
「嗯?」
大哥好聽的聲音從好近好近的地方響起,像顆石子似的,直往她心海里投去,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將她載浮載沉,昏昏茫茫……
「大哥……」她忍不住又叫。
「嗯?」
有人在攏著她的披風,將她包裹得暖呼呼,北風與沙塵也不再拂上她的臉,因為有人替她遮擋一切不適……是大哥呀……
「大哥呀……」
好像有人又應了她,也好像沒有……她聽不真切,但是……呀……那輕輕拍撫她肩背的溫暖大掌,正是綿綿不絕的回應與承諾哪……
他們會永遠在一起!
永遠、永遠喔……
「永遠。」
彷佛有人在她耳邊輕輕哄著,允諾著。
不再輾轉輕噫,她沉睡了。
江湖詭譎,變幻莫測。風波事端如潮水般興了又滅、滅了又興,揚名了多少英雄豪傑,又湮滅了多少未籌壯志。不管你如何疲憊,無論你怎樣雄心,這條路都得繼續走下去。
艱辛的路途、冰冷的世道,宛如暴雨,隨時都會無情地摧折掉任何一朵江湖嫩蕊。
但是呵,湛藍這株嫩蕊,卻是有著一雙安全溫暖的臂膀,將她牢牢守護成一方晴朗天地,讓她無憂地安憩、快樂地悠遊,不必怕任何驚擾。
作個好夢,藍。
輕輕拍撫她香肩的大掌,彷彿在這麼說。
睡夢中,她甜甜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