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出喧囂堵塞的臺北市,離開了臺北,上了高速公路。半個小時後,在路牌的指示下,她知道她被帶到了桃園。
「要見什麼人嗎?還是桃園有特別好的風景?」她終於開口問道。
唐勁看了她一眼。如何能啟口說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行為何以會如此突兀?
明明每一次的自我分析,其定論皆是此路不通,兩人根本不能有結果。決心要公事公辦的,但他卻止不了自己的渴望。
「渴不渴?後座有烏龍茶。阿里山的冠軍冬茶,我想你比較喝得入口。」
她側身往後座提過保溫壺,眉頭輕揚,開啟壺口,香氣四溢,倒了一杯輕啜了幾口。
「我分不出茶葉的好壞。」
「因為你沒喝過壞茶。」
「烏龍茶性溫,我才喝得。綠茶、紅茶都冷性,再好的茶也喝不得。」
「你從不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對吧?」他停車等紅燈,正好給自己理由細細端詳她。
「我想活得久一點。如果一個人生的起落只有三十年的光景,就太短暫了。像我因為長年過敏,氣管又不好,何苦自己找麻煩?能用食物調補,好過成天打噴嚏、流鼻水、失魂落魄。吃了冷質食品,氣管會沉悶梗氣,積痰不化又咳不出。全是小毛病,卻非常擾人。」
「看不出來有這麼嚴重。」他忍不住伸手探她額。
「那是中藥的神奇呀,以及我家廚子的功勞。」
「也許我該立即返回臺北,外邊的東西你不吃。」
「一、兩頓吃外邊也很好呀。你不必把我想得太高高在上。」她將杯內的茶送到他唇邊。
他怔了下,沒有開口。這行為,太親妮,不能承接得下。
「沒有下毒,我試喝過了,口感還不錯,是某位唐門公子親手泡的茶,別人想喝還喝不到呢。」她低笑,湊近了嬌顏,教他抗拒不得的喝下喉。
「大家閨秀的教條中有這一項嗎?伺候男人?」
「我不曉得。但在單曉晨的快樂哲學中,告訴了我們儘量去做會議自己快樂的事。」
綠燈亮了,他隨著車陣移動,不再有機會看她,但卻已滿腦子她的笑容,揮也揮不去。
「即使沒有所謂的完美在快樂的盡頭等待?」他像是自問的低喃。不知是否在問她的同時也在問自己。
「完美?我想不了那麼遠。如果我們可以成為夫妻叫作完美,那要是我只有四十年好活,而你卻活到一百歲呢?要是我成了黃臉婆,而你有錢有閒養了小老婆呢?沒有人可以保證什麼樣的句點叫完美,除非我們都走完了這一生,並在洩氣的那一刻回想平生種種,功過相抵之後能含笑閉目,那才是下定論的時候。」所以,她在想了很多之後,行為上反而隨性而及取眼前事。
車子停在一間小而乾淨的餐廳前面。這間餐廳標榜著「藥膳」,裡頭坐了八成滿的客人。一陣陣當歸、薑母、甘草的香味傳出,在入夜的早春時節,分外能挑起人們的食指大動。之前的話題,以無言劃下不願深談的句點。
「冷嗎?」他以大衣披圍著她只著春衫的單薄。
「這一向是夜茴的工作,你搶了去,她肯定會不高興的。」她笑著拉攏它的大衣,伸出冰涼的左手貼上他暖呼呼的面龐。「好棒,你的體溫很熱。我最羨慕冬暖夏涼的人了。」
「你的手一向這麼冰嗎?」活似剛從冷藏庫拾出來。他不自覺的將她小手包攏呼暖。
「嗯,這才有光明正大的藉口向別人取暖呀。夜茴的手也好暖。以前冬天我最喜歡叫她陪我一齊睡。」
又是夜茴!一次兩次的聽,心下還可以乎靜無波,但隨時隨地的緬懷,未免太重視了。他拒絕承認這叫嫉妒,只是微惱。
「你很喜歡那個庶出的妹妹?」
她頓了一下。
「應該說,她很喜歡我,把照顧我當成她生平唯一大事。」
「這樣好嗎?把自己的人生耗在另一個人身上,寄託著延續的目的。」
「是很不好。所以我要離開臺灣,遠遠狠狠的離開一趟。」
他不自禁的握緊她手,不願再聽她說著要離開的話。
「不怕你脆弱的妹妹承受不住?」
「這世道生存得如此艱辛,沒有人能有脆弱的權利。」
「由你這個包金鑲玉的千金小姐口中說出這種話,還真是諷刺。」他忍不住笑了。
她汲取著他笑容的俊朗。
「我也有我必須面對的人事紛擾呀。你那一份報告沒有告訴你,我是多麼受覬覦嗎?」她的父親曾經咋舌於她資產的雄厚,而涎著臉與她「共敘天倫」了好長一陣子。它的爺爺叔公們,與莫家生意往來出了岔子,也盡往她身上下工夫。還有其它宅子內的傭僕對於己身約有所圖,誰不會來找她這個「單純稚幼」的小小姐呢?
經由她,而來動搖莫靖遠或外公那一家子的決策,似乎是比較方便快捷的路徑。
唐勁看了她輕快含笑的面容一會,心情輕易的變得沉重而抽疼。
「走吧,希望這一家的口味能符合你挑剔的嘴。」
她微皺鼻頭,眼中閃過調皮。
「都由我點餐嗎?」
「你對藥性的溫、平、冷比較有研究,當然由你點。」牽著她的手走在前頭,回答得漫不經心。他對食物向來不講究。
「那倒是。」她極同意的點頭。
不對勁,真的不對勁!
在與曉晨吃了豐盛的一頓藥膳後,他的心口一直有疑問揪到此刻。
沒有上吐下瀉,沒有生理上的任何不適,但曉晨昨晚那未曾稍止的微笑讓他心口起了抹不去的疙瘩。
她到底在笑什麼?
「好,這個簡報的內容就此定案。唐勁,多謝你的協助了。」莫靖棋拍了拍唐勁的肩,準備回行銷部門與自己的小組做最後的潤稿。
唐勁將電腦鍵入暫停狀態,起身叫住已走到門口的莫靖棋。
「還有什麼事嗎?」將檔案交付助理,看著唐勁有些躊躇的面孔,他稀奇的揚了揚眉。這個年輕而爆發力強大的小夥子是這一代新成員中最年輕的菁英,也壓迫著三十歲以下成員們的向上心。有這麼一個後生,若不努力鞭策自己,只怕早早得收拾包袱回去吃自己了。
極難得看到冷靜得近乎嚴肅的唐勁會有欲言又止的不確定面貌。是私事嗎?
「你對藥膳有研究嗎?」
「我們莫家食經裡有這麼一章。怎麼?突然想吃藥膳嗎?還是令尊有需要?」他知道唐父目前在新加坡調養身體。早年積勞成疾,肝功能十分不理想。
「不,我只是好奇某些菜的藥性。」
「哦?說來聽聽,我回想看看。我們家的食經我一向極少去看,倒是靖遠最清楚。早年為了母親,後來為了妹妹,他抄了一大本回單家,督促他們廚娘做出最美味的藥膳。如今我可以保證沒有人可以把藥膳做得比單家廚娘出色了。」極神往的回想美味,肚子都快感到飢餓了。
唐勁點頭,問道:
「天婦羅拼盤內的冬蟲夏草、蝦以及什麼的,有什麼療效?」
「補腎呀。冬蟲夏草有強精、養腎、消除腰痛、疲勞的功效。至於海鮮類一向是壯陽強精用的。」
「涼拌豬腰?」唐勁的臉色開始凝重。
「補腎虛、精力減退、遺精、小便不順、耳鳴、重聽,老人家最適合了。」
「辣味豬腳?」他再問。
「補體力不足、腎虛嘍。奇怪,你找的藥膳都是更年期男人會吃的東西。真的不是令尊需要的嗎?」他好心的建議:「紫蘇驢魚不錯。驢魚補肝,紫蘇則促進食慾。」
最後一問:
「那,魚翅芙蓉呢?也是壯陽?」
「不是。」莫靖棋努力想了一下,彈了彈手指。「那是預防老年痴呆症,順便可治糖尿病。」
「碰!」硬拳忍力的往桌上「輕槌」了一下。
莫靖棋嚇了一跳,這才覺得唐勁的面孔灰得有點煞青。怎麼……這間辦公室的燈光特別可以把人的臉色照了個青慘?「你還好吧?」
「謝謝你的解說。」唐勁沒有為自己的失態作解釋。臉色一整,又回覆公事公辦的原樣,讓莫靖棋幾乎要以為起剛才近十分鐘的閒談是不存在的。
又是放學後。隨著晝日的拉長,春天的景色益加美麗,夕陽的炫爛不易教黑夜掩了去,迤邐老長的光華直舒人心神。
單夜茴抽了張面紙給曉晨,終於問出她藏了一天的疑惑:「你今天一整天似乎都很快樂。」
下午的兩堂排球課,出了一身汗的結果是鼻涕又流了兩管,絲毫沒有休兵的打算。連打了兩個噴嚏後,單曉晨再度壓榨出鼻腔內的積水。
「我一向讓自己心情好。」濃重的鼻音影響不了她的好心情。
「心情好到笑臉不斷就少見了。」快要步出校門口時,她停住,警覺的問:「不會是今日那位唐先生又等在門外了吧?」她一點也不喜歡那個人。曉晨還太年輕,還未享受過青春無憂的少女年華,不該有任何屬於成人世界的雜事來沾染她的生命。
「我不曉得他會不會來。」沒有十成十的把握,但很樂意去期待。
「我不認為我們這個年紀適合談感情。」
單曉晨捏了捏鼻子,使之通氣,淡然回應:
「我們永遠不會知道老天在前方為我們安排了什麼。」哈啾!隨時打噴嚏的身體狀況實在不適合長談。
才走出校門,迎面一道濃嗆的香風襲來
「哎呀,曉晨,天氣多變化,我替你熬了人參雞湯,快些喝喝看!」呂莫若奔近時已開啟保溫壺,不知有心或無意,在頂開單曉晨這個正主兒的同時,還濺了一匙湯水到她手上。
「噢!」有些燙。
「你做什麼!」單夜茴臉色大變的劈過去一記手刃,但有人比她更快。就這麼一眨眼間,連湯帶人,呂莫若被掃到大馬路上,跌了個四腳朝天
唐勁半蹲在呂莫若面前,左手輕而易舉的箝住她頸子,聲音低沉而冰寒:
「誰給了你膽子,讓你動她?」
「你……你是誰……要做……做……唔……。」加重在脖子上的力道扳去她的尖嘯,呂莫若脹成紫灰的面孔開始有無比的驚恐,一點也不敢懷疑這男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扼死她。雖然他的表情並不猙獰。
「唐勁,別這樣。我沒事。」單曉晨纖手輕放他肩上,感受到他衣服下蓄勢費起的力道,心口有些激昂。
唐勁並沒有放鬆。極淺淡的俯低頭在呂莫若耳邊道:
「原本你這隻跳樑小醜並不在我眼內,但你今天惹到了我,我會讓你知道什麼叫作後悔。」
幾名教官已由學校內快步奔來。唐勁直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塵,拉過燒晨的雙手檢視,拭去了湯汁,確定看不到紅腫,這才釋放了眉宇間迫人的暴戾之氣。
「沒事?」他仍是問。
「沒事。」她眼神掃過狼狽的呂莫若,覺得有事的最佳人選在一邊候著,也明白的傳達著這個訊息。
唐勁的唇角勾勒著沒笑意的弧度。不多言,仍舊牽著她的手往他車子的方向帶。
但沒有昨日的好運,他現下遇到了阻礙。
單夜茴站在他們面前,不畏他的眼光直道:
「她今天身體狀況不好,最好多休息。唐先生改日請早。」
唐勁回身看著曉晨紅通通的鼻頭。
「又過敏了?冷嗎?」她的手還不算冰冷。今天天氣也還好,但紅通通的鼻子顯示了它不按照天氣好壞而發作的頑劣根性。
「一會就好了。只不過我需要一大包的面紙。」
他輕觸她鼻子兩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