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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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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客人已說要走,那她更沒有再待著的必要,轉身又要上樓。

「小妹,你的客人,你送客。」羅納扶住她肩,幫她轉了個方向,言簡意賅的說著。

不明白家人在想什麼,尤其大哥更不該是會這麼說的人。她眼睫上揚,看到二哥似乎出贊同大哥的說法,只得無言的走向大門,經過範群時,低聲道:「走呀。」然後先行出去。

「小妹……在生氣嗎?為什麼?」羅紹問著家人。

「她不喜歡改變。」羅維拍了拍小弟的一瞼茫然,吃著他捧來的點心

「真捨不得。」羅夫人往丈夫懷中偎去。

「沒關係,至少還有兩年才大學畢業。」羅父在感傷中力圖樂觀。

羅紹小心翼翼的問箸:

「我……咳,有沒有說過他是日本籍?以後會回日本定居?」

眾人沉默了好半晌,羅夫人先道:

「日本太冷。」

「小妹還小。」羅納開口道。

羅維接著道:「那人太老。」

也就是說冷靜派這一方集體準備反對。

羅父拍了拍妻子:

「不會啦,是個不錯的青年,反正日本很近,看來會很疼老婆的。」

「這種人臺灣也有。」羅維不接受。

一群人,就這麼討論起小妹該不該遠嫁日本。

說真的,羅家很少有機會熱鬧成這樣,因為願意說話的人實在不多。

***

範群對羅家人並沒有太深刻的想法,他的心思全在不言不語的羅紅身上。

她——像是在生氣。

是氣他那日在校園內的唐突,還是送花那日的莽撞?

「對不起。」他再一次道。

羅紅與他站在大門外,清幽的巷道偶爾有鄰居來來往往,她背靠著圍牆,讓樹蔭送來一些清涼。

在她二十年的生命中,從來沒有會硬介入她的生活或思緒中、非要讓她深刻不已的人,同性與異性,皆恰當的守在距離以外,與她淺淡的維持同學關係。若要論得上深交,必然得像趙令庸那樣與羅家密切牽連十五年……

沒有人像這人,陌生得唐突,莫名其妙的弄得她生活平靜不再,父母兄長全矚目以待,直到今日的到來。成為這種目光焦點並不好受,更別說她與他真正是素昧平生。

區區一句「對不起」便可以勾銷他給人造成的不便嗎?

「再見。」她只想達成送客的任務,不想牽扯其它。

範群見她冷漠,差點失卻一切勇氣,往車中鑽去乖乖遠離,但,她在生氣,如果起因來自他,那他必須作一些補救……

「我知道你有一位條件很好的追求者,當初……呃,當初送你那束花,是表示祝福,沒有其它輕薄的意思,也許這恰好造成了你的困擾或造成你男朋友的不諒解,我很抱歉,我也願意去向他解釋。真的,我無意惹你心煩。」他誠摯的說著。

他怎麼還不走?卻說了一大串話惹人更心煩。

「我明白了。」她虛應,只求他上車走人。

她真的明白了嗎?

「是嗎?那……那……」也就是他該走人了吧?她厭煩的冷然讓他躍動的心為之瑟縮了。

「咦?川端老師?」由計程車內走出來的一名少女驚喜的叫著。

羅紅看過去,是住在三街的林文芳,以及一街那邊大別墅區的有錢千金張幹寶。叫的人正是張千寶,才叫完呢,便撲身要來個西洋見面禮。

不料範群戒慎的退開好一大步,讓她好生尷尬的雙手抱了個空。

「你住敖近嗎?真巧。」範群溫文一笑,面對自己的學生,不免表現出師長的模樣。

「是啊,不過我住的不是四街這邊,我住在一街八號,再上去一點的高階別墅區,有森嚴的警衛以及高階的裝置,不是小家小戶住得起的,這一家……」張千寶睥睨的打量了一下,「只是普通人家吧,開小鮑司的。」

「千寶,這一家就是……」林文芳拉著好友,逕自咬起耳朵來。

「是嗎?就是很出名的怪人之家?要說她哥哥有多帥我還不相信。」張千寶不忌諱的直接對羅紅評頭論足:「很普通呀,沒什麼。」

「在主人家面前指指點點是很失禮的,你們應該道歉。」範群眉宇輕鎖。

「我何必,她又不在意。」張千寶聳聳肩,笑著又偎近他。「老師,你與莉莉安的事不會是真的吧?我們都很好奇,可不可以告訴我?」這次她用的是日文,極端崇日的她不只念日文系,每年寒暑假更定必去日本膜拜再膜拜才甘心。

「這是我私人的事。」他以中文回答,幾乎想發起脾氣。由眼角餘光看到心上人已然步向大門,準備回屋內,而他卻連多看一眼的機會也沒有,被兩名崇日的女生糾糾纏纏……再也顧不得禮貌,他丟下兩個問題滔滔不絕的小女生,兩三大步走到羅紅身邊。

「羅紅。」

他擋住她的路了,她只能抬眸看他。

「我不能改變我的日本人血統,但至少,我的品性並不壞,我不花心。」她對他的厭惡可以因此而消蝕一半嗎?

他在說什麼呀?什麼日本血統?什麼花心?

這些與她何干?

「川端老師,別理她了,到我家做客吧。」張千寶又偎了過來。

「羅紅……」幾乎在她冷淡的眼神下瑟縮,可是他仍希望——希望她在心中對他留下一方印象。然而這一團混亂,讓他的陳述流於不堪一擊的薄弱。

她不再看他,側身走入大門,隨著大門輕輕叩上,再一次切斷了聯絡的波動,強調陌路的事實。

「老師——走啦。」

有人在他耳邊叫喚著什麼,但他無心理會。有什麼東西勾纏住他手臂,他無所覺的甩開,啟動車子走了好遠一段路之後,終於有了體認——

羅紅與他之間永遠有一道拆除不去的藩籬,冷冷阻隔住了他的痴心妄想。

在她的厭煩冷漠下,他還有勇氣痴看她的行蹤嗎?停在紅燈路口前,他將頭抵在方向盤上,覺得自己可悲又可笑。

早該聽小秋的話的,讓暗戀只是暗戀,不要讓自己的心愈求愈多,貪到今日這般,深重的挫折是自找的呀!

企圖在羅紅心中留下影跡又如何?如果是極惡劣的,還不如不要。

但恐怕已來不及了。

苦笑半晌,任心去紛亂,不知從何理起。

***

一本「三曹詩」翻來覆去全沒半個字入眼。再過兩日要小考,分數之糟已能預期。

羅紅看了下時鐘,十點半了,父母親應已就寢,哥哥們大概各自在房中忙著自己的事情。推開椅子,轉而半躺在床上,摟過床邊的小叮噹布偶輕吻了兩下。

她的房間內塞了不下二十個大小布偶,要不是前兩年整理了五十來個到儲藏室,她房間恐怕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了。

案母送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哥哥們、令庸哥哥還有很多很多親戚送來……而這個最大隻的,有半人高,抱著睡時軟綿綿,以亮光布面裁製而成,沒有絨毛來使她呼吸不順。這是趙令庸送的,在她六歲那年。

蒼白的童年能記憶的事並不多,願意去記憶的更少,一個醫生換過一個醫生,醫院由這家轉到那家,吃不完的藥、打不完的針……她寧願忘記。

也許是一直被告誡不能大悲或大喜造成心臟過度負荷,往後,她的情緒一直控制在極小的震幅。所以,五歲那年,當她被憤怒得幾乎殺死她的趙令庸又抓又拽推倒在地時,居然不感到怕,也不因疼痛而哭嚎。她只是不明白的看著一個十五歲大的青少年對她怒咆狂嘯,最後她的三個哥哥正好到醫院,見此情況便湊上來一陣扭打——

她的心臟,來自趙令庸相依為命的姊姊趙令柔的遺愛。一名酒後駕駛肇禍,讓趙令柔二十歲的美好生命劃下句點。在彌留的那些日子,她簽下了器官捐贈,尤其指定心臟要捐給她當義工期間所照顧的小朋友——羅紅。

原本,她沒能那麼快接受換心手術的,臺灣並不流行器官捐贈,太多太多需要換心的人只能無助的排成遙遙不見彼端的一長龍,在病床上絕望的等候,願意割捨的人卻如此之少。

因此,她的父母無比感恩,得知此一訊息後,便捧著一筆鉅款上趙家表示感謝,趙家,只剩一個國三的小男生,而他們被轟了出來。

沒幾日,那小男生,更是在前往醫院收拾亡姊身後物件時,瞧見了蒼白的她。她著一身睡衣、赤著腳,站在停屍間門外,那時,他兇猛的推倒了她,所有壓抑的悲憤怒火全在此刻噴出如熔岩——

「你們有錢!有錢了不起嗎?你憑什麼利用我姊姊的死來換取你的生?這就是你的目的吧?成天巴著我姊姊,讓她疼你,最後連死了也是屍骨不全,被切切割割的拿走所有可以用的東西,再放一把火燒掉,放屁!什麼遺愛!什麼一部分的活著……」

他的怒咆後來與哥哥們的拳腳相向演化成令她深刻的記憶。

大姊姊死了,她心好難過,可是她竟沒有哭,後來當她可以恣意在陽光下跑跳了,也不再容易滿足歡笑。

情緒的浮現變得很淡,感受了十分,往往只能表現出三分。

已很久很久不曾有沉鬱的心情了,如今突來的揮之不去,惱意猶存,教人想拍打什麼來洩憤一下——而她也這麼做了,因為她發現自己一直在捶打著小叮噹。

「你要好好代替我姊姊活著……」

當趙令庸攜來小叮噹探望開刀成功後的她時,是這麼說的。

好好活著、好好感受生命中必經的一切酸甜苦辣。

她的世界中也與別人相同有著繽紛七彩,只不過總是淺淺淡淡的落款,預見了不會有波瀾壯闊的景象。

今日的思緒根本是不應該有的,尤其是來自那個莫名其妙的人。

用力翻了個身,決定不再去想。

她一點也不想改孌現況。

別笑我總是笨拙,楞頭呆腦。

誰在愛情面前不若一名呆爪?

將你引入嗔痴愛怨的紅塵,是我無意。

容我跌撞在你迷宮般的心靈,因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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