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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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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清蓮,在宣紙上娉然綻放,淡墨的荷葉也一一浮現水面,烘托出蓮花的姿態。宣紙右下側於是點出了主題——孤芳。

羅紅將毛筆擱回筆架上,原本只是想等墨水乾涸,好收起畫,不意卻又陷入這兩日來常有的怔忡恍惚。

「在做功課嗎?」羅夫人進入書房問著。

「呀,不,我畫圖而已,畫完了。」她收著桌面上零星放置的物品。

「畫還沒乾,放著吧,我用不著書桌。」

「喔。」

深秋了,早晚的天氣皆有一絲涼意,母親身上正披著父親的毛衣,想來是父親親手服務的,書房房內依稀可以聽到廚房傳來抽油煙機的聲音。父親在準備晚餐了。

「這幾天範先生沒有來接你上學。」羅夫人開口道。

母親進書房不是想看書,而是想與她聊天嗎?她低著頭撥弄毛筆。

「他父母來臺灣省親。」

「他沒介紹你給他父母認識?」羅夫人細緻的眉峰微擰了起來。

「我拒絕了。」她一直在想這個拒絕是對還是錯,卻又浮現不出明確的答案。似乎怎麼決定都不恰當。

「你不喜歡他。」

「是嗎?」可是兩、三日不見,心中是想他的,會因為他是她唯一的朋友的關係嗎?「怎麼知道自己喜歡或不喜歡呢?」她疑惑著。

羅夫人撫著身上的男性毛衣,看向有一些距離的女兒。「你知道我與你爸爸是怎麼認識的嗎?」

「爸爸說你們是高中同學,他一直都很喜歡你。」

「是同學不代表認識,何況那時追我的人不少,上了大學之後更是。」羅夫人蒼白的面孔上泛了些許紅暈,不太好意思的說起當年情事:「有一次我生病了,許多人送來花和禮物探望我,你爸送來的卻是課堂上的重點筆記。你知道我一生好強不服輸。期末考迫近了,卻沒能準備功課,心情沮喪是可想而知的。你那讀歷史系的笨老爸就這麼跑到會計系幫我上了三天的課,抓了不少考古題,使我依然能夠考到好成績,而他卻差點被二一。」她輕吁了口氣。「我想,每個女人心目中需要的伴侶不盡相同。我需要一個能讓我無後顧之憂的男人。那時我不明白喜歡與不喜歡要怎麼分別,但我願意與你爸共度一生,那就夠了。我從不以為我會愛上什麼人,所以感情處理得並不慎重。但也許在我還不知道之前,我就已經喜歡上他了。」

她們母女從未有長談的機會,因此書房的氣氛顯得有點僵滯。羅夫人更不是慈母型的長相,不過她已盡她為人母親最大的努力來與女兒分享經驗了。

羅紅輕道:

「為什麼男孩子總是追求者,並且明白他們中意誰?」

「我也不懂。但能被喜歡,應當感到榮幸,即使你不喜歡對方。」

「我弄不清楚心中喜不喜歡。」這是她目前最大的問題。

「不急的,你才大二。」為人父母的私心,都希望女兒不要太早涉入情網,畢竟是累人了些。

羅紅開始收拾畫紙。想到了他過完這學期就會回日本,想到了兩個不同國度的距離,想到了他與她之間的模糊界線……

只稱「朋友」,已顯得有點自欺欺人了。

***

範群的中文姓氏來自母親範若倫。範若倫的長相原就嬌小秀致,在日本居住了二十八、九年,使得她更像一名日本小熬人,她生的兩名孩於全像她,有白皙俊俏的容貌。

「群己,你有心事嗎?」來臺東遊玩也有三天了,範若倫敏感的察覺到兒子不若以往的開朗。

範群收回眺望遠山的眼,對母親笑著。

「沒有,爸呢?」他扶母親一同在石椅上落座。今晚他們決定參加飯店所舉辦的「賞星宴」,由飯店提供烤肉等食物,在飯店前的大廣埸上露天而坐,賞星觀月。雖然中秋節已過去一個月了,但同樣是圓盤滿月,皎亮的月色相同,也就不必去計較是不是中秋了。

「你爸在泡溫泉,等會就過來。」

範群點頭,起身去食物區端來幾串烤肉與飲料。

「臺灣有令你牽念的人嗎?」範若倫溫柔問著。

他並不想談。如果羅紅拒絕見他雙親代表著對他的不認同,那他最好別提,免得父母空歡喜一埸。到了適婚年齡,家人對他的交友狀況自然敏感了起來,他不願說太多,只道:

「能讓我牽念的人太多了。您與爺爺仍是不來往嗎?」

範若倫輕拍了兒子一下。

「壞孩子,轉移我的注意力。」優雅的柳月眉揚了揚。「上回他大壽,我讓漾晨送去紅龜,祝他壽與天齊。我示好了,他不要而已。」

「你明知道爺爺討厭中國的東西。」他笑。

「孝道是中國固有的傳統,追本溯源,我用中國人的方式表示有什麼不對?」她依著兒子的肩,很滿意與那個日本公公維持目前這種「和樂」的關係。

「你爺爺天天數著日子等你回去,聽說大宅那邊已教人送來下少日本千金的相片。」她要兒子有心理準備。

「老人家總是喜歡想這些事,隨他去吧。」

「兒子,你有這麼逆來順受嗎?」

「媽媽也不是真正的柔順呀。」他笑,親著母親的臉。

「嘿,你好大的膽子,敢對我老婆毛手毛腳。」一記手刀劈來,分開了相依相偎的母子。並且把範群擠到桌子的對面,龐大的身軀進佔了範若倫身側的所有空間。

川端峻彥曾經是個黃金比例身材、面孔粗獷中帶帥氣的典型日本酷男,如今五十五歲高齡,一八0的身長沒有縮水,體重倒是往一百公斤逼去。在學校教英文及數學,不過老是被認為是體育老師,也沒有人敢在他面前作怪,因此教書二十多年來,他都被學校派去接收壞學生齊聚的班級。

不過既然他的體重是老婆養出來的,代表他的變形不會被妻子所嫌棄,他也就樂得天天念「君子不重則不威」的名言。

範群又去端來一些食物,坐下後道:

「明天往花蓮玩過去,我已訂好飯店,你們兩個人可以吧?」他請了四天假,明天就必須上課了。

「擔心什麼?別忘了我比你還熟東部,想當年追求你媽,四年來進出臺灣五十次,每次都來花東這一帶,我都可以當嚮導了。」川端峻彥總是喜歡誇躍當年苦追妻子到手的豐功偉業。

「那就好,車子留給你們用,等玩到臺北再與我聯絡。」

「群己,東大的系主任一直在問我你的意願,你爺爺希望你可以在東京教書,他實在是偏愛你過了火,一群孫侄子,就偏念著你。」說到這個,為人父的得意又高揚了起來。

「那就東京大學吧。」他不在意在什麼地方教書。

「我真的覺得群己很不對勁。」川端峻彥大聲的對老婆咬耳朵。

「就像你當即追不到女朋友煩心的樣子一樣而已,那有什麼奇怪。」

「我就知道你現在仍覺得當年苦追你的男人是個傻瓜。」川端峻彥咕噥不已。

範若倫溫柔的拍拍丈夫的手。

「群己,有喜歡的女子,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即使一時之間看不到結果,也不知道未來會怎麼樣,但我們卻會很為你高興,我們同時也是開通的父母,不會硬性規定你非娶什麼條件的人不可,你真的不打算把那位姑娘介紹給我們認識嗎?」

「媽……」他苦笑,不知該怎麼說。

「喂,兒子,你看中的姑娘不會也有仇日情節吧?我可是要伸冤了,祖先們做的錯事不該要我們來背,我已經逢年過節在懺悔了,我——」

「那你們何必每年在廣島、長崎哀悼死在原子彈下的亡魂?如果承認也就算了,偏偏還篡改教科月,顛倒是非,真是極度可恥之至。」溫柔的聲音中夾著冷然。

「老婆……」川端峻彥雙手合十,急叫著:「我錯了!我僅代表全日本一億二仟萬人口對你這個中國代表致上億萬分歉意,求求你別再說了,如果日後咱們的子子孫孫有當官從政的。必會交代他們要修改教科書,可以了吧?」他最怕妻子又興起仇恨意識,倒楣的絕對會是他。

範若倫仍是溫柔的聲音:

「哎呀,老爺,我又沒說什麼,你何必這麼慎重的道歉呢?快別這樣了,教您父親見了,怕不罵一聲「妻奴」哩。我這媳婦可難為了。」

「好了好了,一年只算一份舊帳,再多一些你就要有提早守寡的準備。」就這兩件事使得他追妻之路坎坷崎嶇。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硬要娶一箇中國妻子來受罪。

範若倫輕笑出聲,替丈夫倒了茶又夾來食物,逗完了丈夫才看向兒子。

「你的問題出在哪裡?不會是日本血統吧?」

「我想那不是主因。」範群搖搖頭,深知母親的習性若鍥而不捨的問到現在,顯見其關心的程度已到了非知不可的地步了,由不得他不說的。「她很文靜,很年輕,沒有預料到愛情之前,我就已對她展開追求,這令她難以適應,習慣性的退縮以對。她也老實的告訴我,她沒有遠嫁外國的準備,也就是說,你們的兒子徹頭徹尾的在單戀,而且野心大到想把單戀變成兩情相悅。不過她比較理智,直接了當的拒絕了我。」

「不會吧?我的兒子耶,我優秀到人見人愛的兒子耶,多少人排隊掛號等著嫁的優秀美男子耶!」川端峻彥大呼小叫了起來。從小到大,多少小女生站在他們家門口就等見白馬王子一面,怎麼居然在臺灣這個殖民地大大吃了癟!他們臺灣人到底在想什麼?

「爸,這與那一點關係也沒有。」

「是啊,老爺,別再亂叫了。」範若倫拍拍丈夫,這幾乎是三十多年的習慣了——就像在拍一隻小狽。「群己,重點是你可以放棄她嗎?你是個不輕易放感情的人,如果你帶著遺憾回日本,你恐怕不會再對別人動心了吧?與其如此,你難道不能再努力一下嗎?這對生活平實的你而言可能有點不容易,可是談情說愛嘛,男人總要做一些可以讓女人感動的事,那些花招,我想你父親一定很有心得。老爺——」她巧笑倩兮的偎向丈夫。

川端峻彥翻翻白眼。

「我這輩子只「追」過你母親,用的是四年跑臺灣五十次的笨方法,並且苦練好中文,才被允婚。可是兒子,你中文很棒,臺灣也出入許多次不稀奇了,我懷疑我的方法對你會有用。」他對老婆聳聳肩,表示愛莫能助。

範群起身摟了父母一下,感謝他們的關心與唱作俱佳的逗他開心。

他正色道:

「我不是沒想過發動猛烈追求的,因為愛情令人不由自主想佔有,想以一切方法博得對方的心,但我不願造成別人太多困擾,更別說那名女孩子正是我所心儀的人了。目前,能每天看到她我已心滿意足,至於回到日本後的心情,以及日後要等多久才會談感情……倒是不必想太多。真的,我很好。」能愛上一個人,本來就是很好的事,不管結局是所謂的圓滿或悲慘。

「沒有愛上你,絕對是那名女孩子的損失。」範若倫點頭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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