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啞口無言良久的任放歌,也只發得出這兩個字,但聲音小到被所有的喝采聲淹沒。
葉安安抓到了兩名機場慣竊,當然不是故意這麼出鋒頭的,而是那兩人趁著人多,不斷地找旅客下手,最後目標定在葉安安身上,佯裝路過碰到,手就往她的手提包裡伸去,她就只好很無奈地把他們抓住了。
「我以前學過一點防身術。」她聳聳肩,不知道任放歌幹嘛震驚成那樣。
「只是一點嗎?」任放歌突然覺得自己以前追她時死纏活賴的行為,實在是勇氣可嘉,能安好活到現在也真是老天有保佑。
「我的高中學姐曾經拿過國際柔道聯盟賽的冠軍,她是我的指導老師,對我很嚴格。」
「-……那個高中學姐……不會是……」任放歌指了指自己的唇。
「正是。」沒錯的,就是得到她初吻的人。
「-……算了,沒事就好了。」任放歌無力到完全不想再問下去。
此時他們身邊圍了一群航警以及指認自己皮包的人,沒空多說一些私己話,一票人喧喧譁嘩地做筆錄去了。
沒多久,機場大廳又恢復寧靜,人來人往,世界和平。
在一根圓柱子後頭,兩個獐頭鼠目的男子正苦著臉在商量——
「……我想,我們打電話跟林鑫文說這筆生意我們不接好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什麼跟蹤那個女的,打她幾巴掌嚇嚇她就好,我看我們還沒打到她,手就被她折斷了!」
「那個林鑫文真沒意思,騙我們來送死!」
「他是不是在耍我們呀?」很嚴重的給他懷疑中。
「走!我們找他理論去!」氣憤走人。
因為心動,所以追求,所以交往;而交往,則是兩造互相瞭解的過程。
有人因為了解,而分手;有人因為滿意自己所瞭解的,於是功德圓滿地結婚去。
雖然交往才三個多月,但任放歌已經認定安安是他今生的伴侶,所以這一陣子雖然忙著籤狄克森的合約、忙著設計那票商業間諜,忙忙忙的,卻也沒忘了偷偷去訂好戒指,打算趁某個夜黑風高……不不不,是趁著某個花好月圓的良辰美景,在大喝出「看!流星」的浪漫老臺詞之後,拿出戒指向她求婚。
啊……一切多麼美好。
而,總算,約簽好了,那票間諜也自動自發地垮臺——聽說有許多人查出來他們以前幹過的好事,於是,明的有人到法院按鈴控告;暗的有人出錢請人教訓他們,反正情況無比悽慘,聽說連夜偷渡出去了。
當然,任放歌是不會承認自己在這件事上有使過什麼力的。他沒有透過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甲乙丙等人,去找到那些公司被害得倒閉的人,提供他們某些資料,讓他們群起激憤地抓狂,打算討回公道,沒有哦,他什麼都沒有做哦!
好啦,現在他清閒了,又可以自由自在地摸魚了,卻發現他的心愛女友最近下班後老是找不到人,情況很詭異,身為人家男朋友,只要還沒死透的,都會忍不住給它擔心懷疑一下,忐忑著女友有沒有變心的可能?
「安安,為什麼想上山來?」找了個星期天,他決定事情不可以再這樣下去了。約她出門遊玩,本來想去淡水八里看海以營造浪漫情境的,也好秀出戒指嚇嚇她,趁她嚇得不能言語時,把戒指當手銬,火速套上她中指,搞定!
但向來隨和的安安今天卻份外地不合作,她拒絕去八里,要他開車到山上去。不是哪個名勝古蹟的山頭,而是他心中最隱晦的那一處所在。
因為安安堅持,所以他只得準備好所有必備的東西——食物與足以禦寒的衣物。然後乖乖帶她上山來。
「為什麼不?我們好久沒來了。」
「可是這裡並不是個值得來的地方,我甚至打算這輩子不要再上來了。」以前偶爾上來,都是因為心情特別差,差到非常沮喪,無以排解,才會上來。不過自從安安在他生命裡佔據了最重要的位置之陵,他的心便再也不曾被孤絕沮喪等負面的情感給佔領過。
他得到了夢寐以求的愛,付出也得到。於是心理上的調適再也不曾失衡過,每天每天的愉快心情,都是從內而外的毫無勉強。
人有了快樂,就會自然地遺忘痛苦,對痛苦更不會三不五時地拿出來追思緬懷。就像天天吃著佳餚美味的人,再也不願回顧當初在街頭行乞的日子相同,他也不願意再度上來這裡面對著過往不愉快的回憶。對於這裡,他只想遺忘。
「但我還滿喜歡這裡的。你不喜歡來,那是說我以後只能自個兒來了?」如果是這樣的話,她也沒有意見就是。
「不行,-一個人多不安全。這附近三五個月也不見個人蹤,要是-爬山爬個一時失足扭到、摔到,求助無門怎麼辦?這裡手機可是收不到訊號呢。雖然我搞不懂-為什麼會喜歡這裡,但是若-想來,我還是會陪-可千萬不要一個人就上來了,知道嗎?」任放歌再三叮囑。
「現在知道了。」她應著。
快爬到山上了,貧乏的景色讓任放歌愈加哀怨,終於仰天長嘆道:
「為什麼要來這裡呢?這種沒半點詩情畫意的地方,沒有春櫻、沒有殘雪的,還不如去合歡山,同樣是冷,可是有雪可以看。」滿眼淨是悲涼的枯景。這怎麼適合用來求婚?簡直晦氣不是?那……他口袋裡的那隻戒指,今天要拿出來嗎?如果拿出來的話,老套臺詞「看!流星」肯定不合用,倒是那句什麼「枯藤老樹昏鴉……斷腸人在天崖」之類的字句,挺搭這個景的。
我咧——呸呸呸,不吉利!
唉,他好想求婚啊……
「安安,等一下我們下山之後,如果時間還來得及,我們去淡水看夕陽好不好?」
「時間來不及。」她很實際地說著。
是來不及沒錯。再嘆……
「-為什麼一定要來這裡?」再問了一次。
「因為這裡是你的心。」
他停了下,回頭看她。
「我的心現在在-身上。」
「好吧,這裡是你過去的心。」她從善如流地更正。
「就算是,那也是過去了。」太荒蕪了,沒有回頭張望的必要。
「那是你認為的。」
「耶?-這是什麼意思?」任放歌驀地警戒起來,口氣微繃問她:「-是在暗示什麼?-是在試圖跟我說,我過去的日子其實沒有過去,以後還會來拜訪我?我的心最後還是會被丟在這裡發爛?!」
他過於嚴肅的表情讓葉安安一怔,不知道他臉色為何突然變天起來。是天氣太冷的關係嗎?還是什麼其他的……
「不管-心裡在打什麼王意,安安,讓告訴-一件今生今世都不會改變的事實——我、不、會、答、應、分、手、的!-聽清楚了?」她過於訝然的表情讓任放歌心底更是「咚」地一沉。急急地又說了:「安安,事實上我今天準備跟-求婚!不管-答不答應,都要收下我的戒指,收下來馬上丟掉我也沒有第二句話!」
「收了可以馬上丟掉?還有,為什麼沒有第二句話?」他當然會有第二句話的吧,而且不只兩句才對!
她猜對了!就見任放歌急呼呼地掏出戒指,不由分說地立即套進她右手中指,講出來的話真的不只兩句——
「這戒指代表我的心意。我知道-愛我,卻從來沒有準備要嫁給我,但安安,我覺得事情不可以再這樣下去了,我發現我其實是一個很傳統的男人,我渴望成家生子,渴望把我的心萬無一失地收在自己懷中-知道-就是我的心,而-每天自自由由地帶著我的心在外面亂晃是不可以的,我有很嚴重的危機感,我覺得-有『捲心私逃』的嫌疑,所以-必須嫁給我!以上發言,-有想抗辯的地方嗎?」
「抗辯……」她還有點恍惚。
「抗辯無效!」非常獨裁地說著。
「我沒有要抗辯。不過你求婚的話說得太急促,我沒有聽清楚,可不可以再倒帶一遍?」
「我現在哪有心情當錄放音機?」請體諒一下他此刻哀怨的處境好嗎?
「可是,這種求婚詞很有創意,比電視上那個『看!流星』出色很多,忘了多可惜,以後我們的孩子問起來,我會說不全的。」
任放歌根本想不起來他自個兒剛才哇啦哇啦了些什麼,而且——
「我覺得『看!流星』那一句很精典。本來今天想帶-去八里玩這一套的,-怎麼可以不捧場——等等!安安,-剛才說……以後我們的孩子?-的意思是……-根本沒有變心,而且一直有打算嫁給我?」
葉安安橫他一眼,不想回答這個白痴問題。這人,最近神經兮兮的原因就是這個?以為她變心了?
不想回答他,徑自走在前面。
「安安,不要再走了,我們都爬到最上面了,再往前走沒意思-好不好先答一下我的話嘛!」任放歌追在後頭纏磨,口氣有點痞,想是終於放下心,確定她沒有變心之後,他又是那一個亂不正經的任放歌了。
她在前頭走著,唇邊隱笑。被一個男人這麼在乎著、愛著,再怎麼淡泊不虛榮的女人,也會在夢裡偷笑的。
「安安,-要走去哪裡?-走慢些,地上雜草多,又滿是爛泥,-……」任放歌的叮囑倏地噎在喉中,再也發不出來。
眼前的路,哪裡還是雜草蔓生?哪裡還是坑坑疤疤的爛泥模樣?不知何時,也不知是誰,居然理出一條平整小徑,走來毫無障礙。
而,不遠處,差不多就是在上回他們躺過的大石子旁邊,被理出了一塊約四五公尺見方的土地,有一座小帳棚依著巨石搭起,以小帳棚為中心,四周被栽種了許多不知名的花與矮樹叢,花草的中心點,放著一張桌子、兩張椅子,都是以原木打造,與周遭融成一體,毫無突兀。
原本平凡的枯景因為這一小方的改變而全然不同了起來!
「這……」
「這兩個星期以來,你在忙,我也沒閒著。」葉安安拉著他往小帳棚走去。指著花花草草道:「這些植物是我小媽和甜甜的功勞,然後土地是我爸和我弟翻的,我負責除草,還有搭這個棚子。本來這都是我一個人要做的,但因為我需要一些種植的知識,還有查一下這塊土地的資料,看地主是誰,跟他情商一下,就回家問了我爸還有小媽甜甜她們,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還是說不出話來。
「因為想要早點帶你來,也為了水土保持,所以才清理這一小塊,搭了個小帳棚。如果我們來時,不巧遇到下雨,也有個暫時可以避雨的地方。」
「-……為我……打理這方荒蕪?」這是何等慎重的心意,就連他的棄置,她都珍惜!
「我的家人都很喜歡你。我爸更感激你把揚洋勸回學校去。覺得你願意追求他這個生性冷冰冰的女兒已是功德一件,沒想到還順帶地把他兒子變成努力向學的好孩子。如果把這個地方稍作整理,就能把你拐到手的話,那當然是全家出動把這件事辦了。」她伸手輕撫他臉,問:「怎麼樣?我有拐到你嗎?」
「-……帶我來……也是為了……向我求婚?」任放歌正在消化這個讓他震驚的訊息。
「嗯……」她臉蛋微偏,故作深思狀。
她的遲遲不答,讓他急切地催促——
「安安!」
葉安安突然伸手指著天空叫:
「看!流星!」
他一時不察,被她這個老掉牙的臺詞騙到,還真的呆呆看過去。等到抬起頭後,才發現自己的動作超蠢,於是很快轉回來。
「安安!-不要告訴我,這就是-準備好的求婚詞!」
「你好像也是這麼準備的呀。」不行嗎?
「可是我終究沒有說出來,因為-先嘲笑過了,我只好忍痛不用。」他悲忿地指控。
葉安安只是笑,喜歡看他活靈活現的樣子,就算是抱怨或耍賴都很好看,就是不要再有難過的表情。當他不愉快時,她的心也會痛。
「安安!-還笑?-還好意思笑!嗯?」他一把抓她入懷,語氣有點兇,但聲調卻是不穩,像極力在剋制心中汩汩冒湧而上的情緒,在適合歡笑的時候,就不該流淚。
「你的心是我的,而我這樣珍惜著。」她抱著他,輕聲在他懷中說。
她愛他,不希望他患得患失。
她愛他,雖沒有像他那樣天天熱情洋溢的示愛,可是她會讓他明白,她是用怎樣的方式珍惜著這份情感。
她冷,他熱,看似全然不同世界的人,卻相同有著一顆溫柔而懂愛的心。
愛,讓人安心。
他的安安,他的心。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