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拘束,愛是桎梏,愛是一根麻煩的心頭刺。
以莫靖遠這樣身分背景垣赫得不得了的人來說,通常不會對這種平民留學生才會來的聚會感到興趣,甚而參與其中的;就算基於禮貌寄邀請卡給他,想也知道他不會來——大家都這麼想,非常理所當然,又有點憤憤不平地。
而當他意外出現時,大家不免湧起中了樂透的錯覺;生性機靈些的人,一回過神,確定不是自己在發夢後,自是馬上趨上前去,不敢想要結交,但總想在他記憶裡留個印象,日後或許因此能得到飛黃騰達的機會呢。
姑且不論他的身家背景如何的富貴,不認識他的人光是看他出色的外表、翩翩的儀態、優雅的舉止,便要不自禁傾倒嘆息。富家公子通常驕傲,不管如何善掩飾,還是讓人覺得目中無人、眼睛彷彿生來就長在頭上。可是莫靖遠不同,他全身確實散發著無從掩藏的貴氣金芒,但卻不見他有一絲驕傲之氣呈現。富而不驕恣,貴而不凌傲,他就只須站在那裡,什麼也不必說的,就有一股與眾不同的氣質展現;那種溫文風采、貴族雅緻,讓他即使站在人群裡,也像立於高臺上,令人不禁以瞻仰的角度看著他。
「好出色的一個男人!聽說才二十四歲呢,可是看起來卻沉穩極了,一點也不讓人覺得毛躁。氣質真棒!」幾名女生躲在一處好望角,雙眼直勾勾看著莫靖遠,嘴巴也沒閒著。雖極想挑剔出這個貴公子兼美男子的缺點來嗑牙嫌棄一番,但因為找不著,只好不斷嘆氣又嘆氣,不甘願的拜倒在他的西裝褲下了。這種家世外表皆非凡的男人,對身為凡婦俗女如她們而言,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她們非常有自知之明,絕對不會趨上前去自討沒趣;雖然大家平平是遠渡重洋出國留學,都是留學生身分,但到底還是有高低之差的。當然,還是會有人大作著麻雀變鳳凰的美夢,但那是美女的權利,有自知之明的就只好在一邊嘆氣啦。
「真好!果然那句話是對的——望子成龍,還不如望父成龍-們看,這個臺灣五大世家之一的貴公子,有個出身名門的媽媽,又有個超級富有的公子爺爸爸,一出生就非——常的有錢,真好,真好。望子成龍表示孩子還沒成龍之前,我們得吃很多苦栽培他;可是如果父母本身就是龍鳳的話,那真是生來好命到連老天爺都要眼紅啦……」
周圍的人點頭同意,同時四下找著有沒有水果醋之類的東西可以拿來喝喝,順便應景一下。
「嘻。」在這一群人裡,有人突然輕聲笑了一下。因為音色乾淨而清脆,所以極之吸引人注目,於是幾個人循聲看將過去,很快便看到了一個長得白淨明皙的小女生。
小女生臉上有著興味的笑,年紀看來約莫十七、八,一身的清新,有著不染塵世的味道;那味道,比她的美貌更吸引人。而她眉眼間的聰慧靈黠更是別人將目光投向她身上時,第一眼會停駐的地方,並忍不住想著:這個女孩一定是個很聰明的人吧?
當然,她的長相絕對是無法被忽略的地方。一個可愛又清麗的小女生,正含苞待放,可想見不出多久,馬上就會被某個手腳快速的男人追走……不過那不重要啦,此時大家心裡只有一個共同疑問——她是誰呀?
「小妹妹-是?」一個女學生問。
在波士頓地區的臺灣留學生約莫有一百多人,看久就記得了,就算不認識,也會有印象;但這小女生很面生,不在大家的印象之內,所以女學生才會這麼問。
少女秀氣的眉毛微挑,正要開口,卻已有人代她發言,而且還足以驚呼的高揚語調叫著:
「呀!-是violet羅!那個有名的哈佛研究生violet羅!沒想到今天-也來了!今天到底是什麼大日子?!我的天!」公佈少女赫赫身分的女學生一副快不能呼吸的誇張模樣,就算在場有人完全不知道、沒聽過這個名為violet羅的大名,也會在這個女學生強力的演出下,深深認為他們眼前這名少女絕對是個不簡單的人物。何況她更點出了眼前這個少女來自劍橋學區的名校,光這一點就非常非常的不得了啦!能進這所世界知名學府就讀的人若不是家世極之垣赫,就得是腦筋超級聰穎。而眼前這位,正是腦袋好到很罪惡的那一種。
於是本來就不缺嗑牙話題的小圈圈一下子更是熱鬧了起來,光是打聽少女的來歷就花去半小時,簡直就當少女不存在一樣的大方打探。
少女既不害羞,也沒顯現任何的不自在,就隨他們去嘰嘰喳喳;若有資料不完善之處,她也會在他們詢問的目光下給予肯定或否定的示意,好讓他們可以繼續談下去。
終於,這些人談到了一個小段落,都知道了這個violet羅,是一個天才少女,今年二十歲,拿全額獎學金進哈佛就讀研究所,目前是碩二生,但已經修完了所有學分,也通過了論文,若不是學校不肯提早把畢業證書發給她,聽說她早跑到紐約攻讀博士去了。
這個天才少女據說出生在一個專門出產天才的家庭。她的父母是臺灣學術界的知名教授,生了四名孩子,都是一路跳級讀書,每一個都在二十四歲以前拿到最高學位,然後被國內外大學爭相邀聘任教,要不就是被大企業延攬,主持一些開發研究的工作,都算是成就斐然。
少女是家中的老么,是意外被懷有的,所以與兄姊的年紀頗有一點差距;但這一點也無礙她繼承羅家天才的基因,才二十歲,就要完成碩士學業了,非常的了不起。雖然說哈佛大學裡不乏這種天才,但是在這裡、在這個臺灣學生聚會的場合,就是非常的不得了,身分非常的金光閃閃,其閃亮的程度就跟那位降臨錯地方的白馬王子一樣……說到王子,咦!他去哪了?怎麼沒見到他身影?大夥後知後覺的四下張望。
「想是走了吧。他那種大人物,肯來一下就很了不起了。」嘆氣。又想到,「對了,violet,那個王子不是跟-同校的嗎?-認不認識他?你們見過吧?」
「沒見過。」少女搖頭。
「對喔,-讀生物科學,他讀經濟,不容易碰上面,更別說校區那麼大了。雖然說大家都同樣是臺灣來的,應該會彼此照顧,但他是王子,不同啦,除非-去找他,不然兩人是沒可能見上面的。再說哈佛不好讀,尤其是研究所,所以你們每天光是念書就唸不完了,根本沒空交際應酬對吧?」
「是呀。」少女溫順的同意。
少女任由這些同鄉對她好奇的發問各種問題,臉上帶笑的回應,雖說明不多,但極有誠意,一點也不會讓人覺得敷衍;更沒有找藉口離去,態度隨和得就像一般普通平凡的留學生,沒有天才的身段,也沒有名校生的高傲,所以很快被列為同一國的人,話題再度聊回那個王子身上——
「violet,-剛才有看到王子的長相吧?他很帥對不對?啊,又帥又有錢,不知道什麼樣的女人可以得到他的心?一定也是身世非常優的公主才行了。身世垣赫、長相美麗,頭腦也不可以太抱歉,想要三者兼具很難耶。我看他這一輩子保持單身好了,-認為呢?」
少女想了一下道:
「他看起來就像是會一輩子單身的人呀。」
「-猜他不會結婚?不可能吧,他家人會放過他?想得到他的女人會放過他?光這麼想就不可能了。」
「不是。我指的是,不管他結不結婚,他都會單身。」
聽不懂。大夥一臉茫然,覺得天才的頭腦果然與凡人不同,組合出來的字句恐怕只有老天爺才聽得懂。既然不懂,那就不研究了,反正只是嗑牙閒聊,不必太認真的,所以話題繼續,卡到的地方就直接跳過吧。
「我聽說哈佛裡面有好多人在追王子呢,其中更不乏大財團千金,不知道誰會得到他……」
「有長得很美的嗎?」
「他家裡應該希望他娶華人吧,有錢的洋妞應該沒希望得到他吧……」
少女站在一邊聽了好一會,直到開始打呵欠,決定今天到此就好,可以回家睡覺了。悄悄退出八卦圈,往門外走去。
這棟老房子是臺灣駐外單位提供給留學生聚會的地方,也是一處青年會館,提供樓上的空房給初來乍到的留學生在還沒找到房子時可以暫住。地段還算不錯,在波士頓市的小巷子裡,交通很方便,只要步行十五分鐘左右就到了地鐵站。
走出大門,正習慣性的要看向天空,此時是黃昏,天空一定很美……
「嗨。」有人自身後叫住她。
她的眼光沒放上天空,轉身,看到了大家口中的王子正站在那裡。
就在她身後不遠處,在一根漆色斑駁的廊柱旁,雙手插在牛仔褲口袋內,身子半偎著廊柱,不是很筆挺的站姿,一點也不貴族,卻很瀟灑。
果然是個非常帥的男人,而且不因「王子」的身分而拘泥了舉止,不被安在一個金碧輝煌的框架裡僵化。
「叫我?」她落落大方的問他,兩人還是隔著五、六步的距離,沒更前進,誰也沒試著拉近。畢竟這樣已經夠近了,她想。
「是。」他回應得也簡潔,唇邊一抹笑意,看起來溫和可親。
「為什麼?」
「願意告訴我-的中文名字嗎?」
「這是你叫住我的原因?」她螓首微偏。
他揚眉,點頭。
「羅藍。」她以食指點了點自己,算是介紹完畢,就要走了。
「我是莫靖遠。」
她點頭,算是幸會了,轉身走,回家去,不忘禮貌的對背後的他揮了下手。
王子沒試圖叫住她,但跟在她後頭走著。腳步沉穩,不疾不徐地。
一前一後,兩人沒有交談,走過長長的小巷子,眼前是大馬路了,馬路旁停著一輛亮晶晶的黑色豪華房車,司機已開啟後座車門,正等著主子搭乘。
她腳步沒停,往左轉;左邊是走向地鐵的方向,也是夕陽的方向。彩霞布了滿天,讓她心情霎時美好起來,步履為之輕快,雙手背在身後,輕輕哼著不成調的曲子;這時不知打哪傳來鐘聲,咚咚咚地在黃昏裡迴響,以前讀過的某些詩句突然閃進心臆,讓她好心情地輕唱起來——
「古老時鐘敲出的
微弱響聲
像時間輕輕滴落。
有時候,在黃昏,自頂樓某但房間傳來
笛聲,
吹笛者倚著窗-,
而視窗大朵鬱金香。
此刻你若不愛我,我也不會在意。」(俄國-茨維塔耶娃)
她沒有回頭,一直往前走,不知道身後那名王子走了沒有,不知道他是否站在車邊等她回頭,等著跟她說一聲客氣的拜拜,或等著說出「要不要我送-一程」這樣的話。她不知道,不介意,所以沒想過要回頭。
他們,不會再見面了吧?莫靖遠心裡這麼想著。
希望不會。
「少爺?」司機輕聲喚著。
莫靖遠還是沒有動,看著那抹身影化為小點,終於融入人群中,不復捕捉。
他可不希望日後每次見到她時都是這個模樣——她離開,唱著歌兒離開,留他在原地,只能看她快樂遠去,毫無留戀。
一種不太妙的預感在心頭生根,讓他很快決定放棄延攬這個天才少女進「莫氏」的念頭。雖然這正是他今天之所以會前來這裡的原因。
他還是離她遠一點好了。
她的課業已經告一個段落,教授建議她可以到研究室幫他的忙,加入他的研究團隊。這是極大的榮幸,但她婉拒了。
這一生雖然才過了短短的二十年,但從她有記憶以來,沒有一天不是在學習,不是在與課本為伍。她喜歡吸收新知,熱愛探索她所有不知道的事物,但現在,她突然想把這些東西都暫時遠遠的拋開。不知道為了什麼,只是想這麼做而已,便也真的這麼做了。
雖然家人不斷建議她可以趁現在的空檔到處走走,看是去紐約的哥倫比亞,或康乃狄克的耶魯看看;反正這些學校都會張開雙臂歡迎她的就讀,先去了解一下環境也不錯。所有的建議當然絕對不脫長春藤盟校的範圍,彷彿她的未來只能這樣的侷限。
她知道自己書讀得比一般人好,對知識的追求也充滿興趣。但不該只是這樣的,只能這樣循著前人的選擇而走下去,因為這是世人一致所公認的優等。可優等這字眼從來就不是她的追求,她只是喜歡學習而已。
來到波士頓已有一年半,卻從沒好好看過這個城市,所以從上星期起,她便開始做著一些她從來沒做過的事,比如說去參加留學生的聚會,跟人閒談著於己無關的八卦,並試著學會享受。他們約她吃飯聊天,她通常都會去。也比如說像現在,每天搭著地鐵東晃西晃,沒有固定要去的地方,端看當天的心情是趨向哪邊而定,東南西北都無所謂。
今天她來到卡布利廣場,本來想去公園的,卻在地圖上看到「中國城」字眼,步行不太遠,便決定去了。
她預期會見到很多黃種人,會聞到四處飄散的臘肉、滷肉味,油膩膩也香噴噴的,讓人唾液泌了滿嘴……可是她沒想到除了這些之外,她還會見到他,那個王子,那個莫靖遠。
她以為自己沒把他放在記憶裡的,以為那次偶遇之後,便很快把他拋在腦後,不管他有多帥,每每憶起,都只有面目模糊,縱使再見也不相識。
也許是距上次見面的時間相隔得不夠久遠,於是一眼就看見他,也認出他。是她記憶力好得太超過吧,即使認人並不是她的強項。
他沒有發現她的注視。他站在一間港式茶樓門外,正與一個穿著體面的中年男子談話。在他們身邊停著一輛黑色房車,亮晶晶的模樣與那日相同,彷彿都是剛從汽車公司製造出來般的嶄新,司機一如以往的靜立在車門邊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