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認為自己臉上、或眼神里會如此赤坦地表達出真實情緒。他的心思一向隱得很深,所以認識他的人都說他難以瞭解,公事上的競爭對手更是說他像只笑面虎,以微笑隱藏一切心緒,讓人無法捉摸。
如果他身邊的人都看不出來的話,那她也不應該看得出來他心情不好。但她卻看出來了,為什麼?
「趙先生?」她趕忙坐正身子。他這麼看她,還看得如此專注,讓她有點害羞,又有點遺憾——遺憾沒法補妝,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呈現在他面前。
「別叫趙先生了,-可以叫我的名字。」他突然說道。
「啊?」
「還是-已經忘記我的名字了?」
怎麼可能會忘記!她急瞪大眼叫道:
「當然沒有!我記得的,你叫趙子融嘛!不是三國名將那個趙子龍,龍跟融的發音處不同,你的『融』是用舌尖後發音,要翹舌的。」
「一般人雖然都知道發音可能不同,不過卻很難念得正確。同事通常叫我趙子『龍』,難得-會細心區分。」
「你的名字很特別嘛!我當然會特別去查一下,記下來。」她不好意思地招了。「要是沒有去查過的話,我一定也跟別人一樣會念錯,但這樣對你就太失禮了。你看,我還有在你的名片上註明讀音。」說著,從小皮夾裡拿出他的名片給他看。
那是一張被護貝起來的名片,讓他看得不由得一怔!
一張平凡無奇的名片,卻被人珍而重之地收藏著,並且隨身攜帶。他不知道她對他居然如此用心,心,輕輕地震動了下。
說起來,他們也不過見過三、四次面,連了解都說不上,對她的印象一直是留在「頂可愛的一個女孩」;交情等級:泛泛——這一類上,沒有想太多。想過兩入之間的關係也許可以更進一步;但更想過,若沒有更進一步也無所謂。
對她的感想是:她很好,但有點怪。有時候會突兀做出一些不尋常且稱得上是怪異的舉動,總是讓他打消再度約她出來吃飯的念頭。可是當她看起來蒼白狼狽時,又會忍不住上前關懷……
她長得很可愛,是那種很能吸引男人目光的女孩,她的氣質甜美寧馨,還帶著點憨憨然,讓人覺得舒服自在。
太漂亮的女孩會讓男人產生配不上的壓力,若沒有一定的身家或才能,還真沒有自信敢站在美女身邊。所以大美女的追求者通常會比較少,而像江靈樨這樣型別的女孩,反而追求者多一些。
他以為,她應該沒太把他放在心上的,她遇過的男人裡,他肯定不是最出色的那一個。
他自己知道的,他給人不容易親近的感覺。
相親失敗多次,那些女子都是這麼抱怨的。她們大多對他的條件很滿意,可是總覺得不知道怎麼跟他有所進展,好象一切的努力都虛擲進大海,沒有回報,於是芳心由熱轉冷,最後就是「謝謝,不用再聯絡」。
被人評定為難以接近、不懂得如何談戀愛的他,居然會讓她放在心上嗎?
為什麼?他又憑什麼?
幾次的電話聯絡,都只是禮貌的問候,他的不熱絡,她不會沒有感覺。男女之間的往來互動試探、有沒有可能更進一步等等的事,都可以從對方的反應上去知道該不該對接下來的發展寄予期待。他相信她知道他把兩入之間界定在「普通朋友」上,暫沒其它打算。
而,即使是這樣,即使知道可能永遠都不會有機會再見,她還是願意把他的名字、名片仔細收好,放在身邊嗎?
她喜歡他,是嗎?大概是吧!但她似乎也無意為這份喜歡付諸行動,只打算放在心底,由它放著。就只是,放著。
「-會把這張名片留在身邊多久?」他拿過名片,問著。
江靈樨沒注意到他溫和平靜的眼神里正閃動著莫名的情感,想了下道:
「直到我忘了你吧。」
雖猜得到是這樣的答案,卻發現自己非常不喜歡聽到她這麼說。他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問著:
「忘掉我需要多久的時間呢?」
「不一定,可能是我終於有男朋友的時候就可以了。」她說得老實。但直到說完才發現自己隨便說出這種話似乎不太妥當,連忙補救道:「呀!你別想太多哦,我的意思不是……我沒有其它意思……我沒有、沒有對你期待什麼啦!我早知道你看下上我,只是因為你滿特別的,所以才會……」說不下去了!他他他……幹嘛用這種會令她心跳一百的眼神看她?
「靈樨。」他突然叫出她的名字,讓她心臟跳得愈加無力。這還不夠,他頑長的身子更是靠了過來,就迫近在她眼前!
「趙……趙先……」她結巴。
「-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什麼……事?你說說……什麼事?要我答應什麼?」她腦袋糊成一團。
「我們交往看看好嗎?」
她瞪大眼,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你說……」這不是真的!
「交往。」他點頭。
「怎麼可能?」不信!
「-嫌棄我嗎?」他問。
「當然沒有!」他是在開玩笑的吧?!
「-已經有其它喜歡的人了?」想到這點,趙子融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沒有!絕對沒有!」她的頭不用嗑搖頭丸就搖得滿厲害的。「可是你怎麼會突然……我、我不可能是你看得上眼的物件呀!你應該有更好的選擇的,你條件很好的……」
她的保證讓趙子融放下心,笑著打斷她的語無倫次:
「-把我想得太好了,我並沒有那麼好的行情,多次相親失敗的結果,可以加以證明。」
「不不,你的行情很好,你別謙虛了……」等等,她方才聽到了什麼?!「你說你常去相親?!」不會吧?是她聽錯了吧!相親?他耶!
他點頭,沒一點開玩笑的意思。
「是的,而且還常常相親失敗。」
「為什麼?是你拒絕她們吧?」一定是!
「我沒有拒絕。可是她們到最後總是對我感到失望。」
「為什麼?我不明白……」
趙子融嘴角咧開一抹自嘲的笑:
「這很容易理解。因為她們都認為我情感低能,無法付出;想結婚,卻沒有能力經營感情,不是個值得託付的人。我想,這都是我的錯,我大概就真的是這樣的人吧。」這是他的真心話。自從遇到前任戀人後,他一直在想自己是否在情感的處理上出了什麼問題?也許她們的離去,他得負上更多責任。
啊!江靈樨在心中低叫,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既訝異於他對自身的評價,更訝異著他這樣性格深沉穩重的人,會輕易對人說出真心話!這些話恐怕是面對自家親人也不會說出口的吧?何況是她這樣的泛泛之交?
「我是個常笑的人,對不對?」
「不是常笑,你只是習慣性的保持微笑,嘴角上揚,讓人覺得沒有什麼事情可以難得倒你,同時也是一種禮貌客套,那並不代表你常常是心情愉快的,也不能說是笑。」
「沒錯。」他點頭。又問:「-認為我很容易看穿嗎?」
「才不,你看起來很菁英,而每一個菁英都有著高深莫測的基本配備,你當然也不例外。我想誰都看不穿你吧!」
基本配備?這是什麼用語?算了,不研究。反正不是他想說的重點。
「但-卻看得出來我心情不好。」
「那只是感覺,一種感覺嘛……啊,難道你是因為這樣所以說要跟我交往看看的?」她有點緊張地宣告:「我不是那種解語花的料啦!我很粗心、大而化之的,我沒有辦法從你嘆一口氣或抽一根菸的舉止裡就厲害地猜出你的心事,我很笨的!你找錯物件了!你誤會了!」
「我沒有誤會,是-誤會了。」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被她逗得好樂。記起了上一次約會時,就發現她的一舉一動都讓他覺得好可愛,頻頻惹笑他。要不是後來她的一些奇怪行為,讓他打了退堂鼓,想來他們的後續發展應該會有所不同吧?
說起來是他太容易放棄了,幸好現在努力還來得及,她心中尚沒有別人,他還有機會。幸好。
「趙先生……」
「靈樨,-要叫我子融。」他糾正她。
「呃、呃……好的,子融。」她叫得好小聲。「你應該看不上我才對。我覺得你這樣的人,若不是娶一個非常賢慧溫柔的妻子,就會是娶到一個幹練得足以當你事業上夥伴的人,而我……並不屬於這兩種之中的一種……」不是她自卑,她只是有自知之明。
「-說的這兩種,我都遇過。」他說著。
「那,然後呢?」她偷偷看了他一眼,等著他說下去。
「她們都很好,都是我曾經列為理想的典型。」
就知道!他眼界高,很挑的,怎會看得上她?所以剛才他只是開玩笑的吧?江靈樨在心裡嘀嘀咕咕。
「但我與她們都沒結果。雖沒結果,卻從不感到傷心,那時以為是自己還算堅強的關係,現在才知道那其實是因為我只當她們是合適的妻子人選,卻沒付出感情去對待她們;若有,也付出的不夠多。我的心思很少放在女人身上,就算我一直打算結婚。」
「那你現在是怎樣?為什麼對我提出交往?如果你並不打算放心思在……」她小聲問。
「沒有為什麼,我說不上來。就是一種……想望吧!」他搖搖頭。「我可以精準地挑出每一個相親物件的優缺點,評估出若與她結婚後會帶給我什麼樣的家庭生活,但是卻沒有再見到她們的慾望,也很快忘掉她們的長相。可是我想見-,雖然有時候-……有點奇怪,也有點迷糊,而我甚至沒有想過若娶-為妻的話會有什麼樣的生活,但我就是想跟-交往-考慮得如何了?願意與我交往嗎?」
「我……我……可是……」要是交往之後,他要是覺得還是去娶個理想物件比較好的話,那她怎麼辦?雖然要拒絕他很困難,但還是、還是拒絕好了!
咬牙了下,正要開口,但他先她一步說了——
「好了,-慢慢想。也該回去上班了,晚上一起吃飯,-再回答我吧。」趙子融看了下手錶,徑自決定了約會。
呀!怎麼這樣啦!
「我不一定有空呀!」她叫。
「-看出我今天心情不好,那-想不想知道我為什麼心情不好?」
「你剛不是說了嗎?你懷疑自己在感情上有點障礙,所以你才會突然地找人戀愛測試一下……」
「胡說!」他伸出食指點住她小嘴。「這是對我的侮辱,更是侮辱了-自己!若-是男的,我會向-要求決鬥。」他的聲音很認真。
她驚恐地瞪大眼,雙手高舉出投降的姿勢,以可憐兮兮的表情無言求饒著。他又被逗笑了,眼中的冷意一下子融化不見。
「原諒-了。快回去吧,我們晚上好好聊聊.就這麼說定了。」
她很想問誰跟他說定呀?但實在怕再見到他冷冰冰的眼神,所以只好就……說定了!
走回公司的途中,她還在百思不解著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莫名其妙的,她聽了趙子融說了好多心底話,然後,他問她同不同意交往後,便片面決定兩人要約會了……
她又沒點頭!
對!晚上一定要這麼跟他說!雖然他是她心目中的白馬王子,也不可以這麼強橫嘛!
心底直犯嘀咕的江靈樨並沒有發現自己臉上一直帶著笑,而且還是大大的笑容,都一路笑裂到耳根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