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願意敞開心與他談這個了……嚴峻心中一動,平靜的聲音裡有難以剋制的微顫,「告訴我,他……對-好嗎?」此時此刻,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你問延年嗎?」她笑,臉上有一種懷念的傷感。「他很好,很好的。這輩子也只有他會對我說這樣的話了。他說:-用十六年的時間去愛上一個男人,那就讓我用十六年的時間等-忘掉他,然後,我們白頭偕老吧。我同意了,我心動了,不教他等十六年,我決定與他成為真正的夫妻,希望今生的感情就此著落。」唉……她既甜蜜又酸楚的嘆著。「剛開始,我是為了方菲的懇求而嫁給延年的,但那只是障眼法,並非真正當他妻子。但後來,方菲過世,她希望我能真正愛上延年,因為她說,我與延年有夫妻緣,如果我愛上他,那麼我們就能白頭偕老……可是……」他們在方菲過世三年後才滋生出情分,才真正成為夫妻,當她決定把嚴峻從心底深處徹底拔去,全心全意去愛金延年時,金延年卻得病不起,病故了。
「他撐不下去那天,還不斷的對我說抱歉。其實……應該是我對他說抱歉才是……」因為她來不及愛上他,沒有好好照顧好他。方菲懂卜筮,說她與生俱有強勁的生命力,那是一種希望的力量,如果她愛上金延年,那她就可能改變他本來命壽薄弱的格局……
「-沒愛上他嗎?」嚴峻只抓住這一點往心底放。其它的……他想了解,卻無意記住,不管是她亡夫對她的好,抑或是她對亡夫的喜歡,他都不想記住。
「我很喜歡、很喜歡他。」她看著他,一點也不隱藏對金延年的懷念。「他讓我重建信心,相信自己值得被愛,讓我相信我的愛,很珍貴,有人渴求得到,想珍而重之的往心裡頭放。」
「但-沒愛上他吧?」他聲音很輕,不自覺地握緊拳頭,胸口有著難以排解的抑鬱在冒湧。他無意的傷害,卻造就了素馨對另一個男人深深的感激。
「我對他有很深很深的喜歡,喜歡到曾經深深渴求能夠生下他的孩子……當然,我也有他的孩子了。」她別開臉,不願他探索到她眼中突然帶了點心虛的閃爍。
嚴峻不是沒發現她在每次談到孩子時都會產生的不自在。他們太熟,熟到即使分開九年不見,仍然還是抓得住一些表情上細微的變化,就算被極力掩飾也無濟於事。不過這並不是他們談話的重點,也就不追究了。再者,素馨也不會希望他追究,他不為難她。
「他……修補了我……曾帶給-的傷害嗎?」談話的重點,仍是在兩人之間。
她深吸口氣,再度看向他,輕輕說著:「時間、方菲的安慰、延年的情意、再是養育霖兒帶給我的滿足,這種種都能修補那些曾經讓我覺得被傷害的過往,逐漸釋懷年少時的埋怨與遺憾,逐漸覺得那些年少時求之而不可得的事物,想來沒得到過也……無妨;會告訴自己就是因為那條路沒走成,於是才能來到揚州,於是才能遇到這麼多人、這麼多事、有這麼多的得到。這樣很好,很好的。」說到最後,笑了。這人生哪,怎麼說呢?一條路沒走通,總還有另一條路出現,很多事可以感到遺憾,但其實無須執著死守。
「很好。」他道。
「很好?」她不知道他這麼說的意思。
「-的釋懷,很好。而我的難過,也很好。」
「峻少?」她不懂。
「當-的遺憾漸淡,我的遺憾卻日深。這樣很公平,是我該得到的。」嚴峻臉色凝肅,對她坦言著:「這九年來,我覺得不好,很不好-莫名離開,一去不回;離開後捎給我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訊息便是-要嫁人了,-不再回來了,-要去愛別人、屬於別人,向我說再見-向來說到做到,我從不懷疑這一點。從接到-信的那一天,我的心常常覺得空空洞洞的,不明白那種失落感叫什麼,只能任它一直空在那兒;只知道,從此以後,我不只失去一個好友,連快樂都失去了。素馨,-當年寫來那一封信,其實是一種報復吧?」
她心驀地一緊!錯愕的瞪著他,——不能成言……
「我、我怎麼、怎麼會……」這次她的心虛非常明顯,完全掩蓋不住。想要退開,卻被窗外的嚴峻一把給抓到跟前來,兩人隔著一道窗框相對,他抓著她一隻手,不肯放,不讓她逃。
「-讓我失去一個至交好友,-全力助我離開這裡到京城學醫,-讓我一輩子無法忘記-,卻也要我一輩子再無法見到。在我天真的以為兩人不成親就能保有一輩子真摯情誼時,-以遠離來懲罰我,來一棒打碎我的天真。我活該,我承認。我得為我的遲鈍與天真負責,我得為我的誤認而苦嘗這九年的苦悶。我該得的,我無怨。但現在,素馨,-是不是可以償我一個公道了?」
米素馨腳下沒能移動半-,因為他把她抓得好緊。緊,卻又沒弄痛她,只是不讓她逃開而已,堅決的不讓她有機會閃避開他,像是今生都別想逃開般的緊握著。
「什麼公道?」她覺得慌,也覺得生氣,那股氣積了好久,藏得好深,想要一輩子埋葬,卻沒意料到今生居然會有被挖出來的一天。「我欠你什麼了嗎?!」
嚴峻表情認真,伸出另一隻手,懷念的觸撫她白裡透紅的面頰。
「有的,-有欠我。」他點頭。無視她的氣怒,慎重向她索討:「請---把我的知己好友還給我,把我的心還給我,九年前-將它帶走了。如果可以的話,也請給我一個重新追求-的機會--在我終於明白我對-有著比知己更深的情意之後。我是愛-的,素馨,我愛。」
震驚!要不是他牢抓著她,她一定會跌坐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怎麼可能?她怎麼可能在有生之年聽到嚴峻對她說出這句話?怎麼可能!
「不可能!」她低叫,表情嚴厲。「我花了十六年的時間都得不到你的心,怎麼可能在分開的九年裡、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就讓你突然明白你是愛我的?不可能!為什麼不是在分開的前一兩年?為什麼不是我在揚州苦苦等的時候?為什麼不是在我還沒對你死心之前?」
那是因為他遲純,那是因為當時他以為成親會讓他失去知心人,會讓素馨在嚴家的爭產風波中委屈受苦;更因為,他太珍惜與她的情誼,不想有任何改變招致了傷害;不知道那是愛,不知道他的維護會逼她離開、逼她恨他。這些年,他也是恨自己的,所以他不快樂,非常的不快樂,也自虐的認為這是他應得的,從不願意讓自己快樂。
此刻,嚴峻並不想對她說著這些年來的種種,他想傳達讓素馨知道的訊息只有一個--
「素馨,我願意以今生的時間等-的愛恨,我都接受。」
她蹲在花海深處偷偷哭泣,藍天白雲拂不去她陰霾的心情,香花美食撫不平她對家鄉的思念。多希望方才託寄而去的家書什物中,也包括一個她,她想家,她想著……所有家鄉的人,才不是只想那個毅她怨恨的人,才不是!
「怎麼哭啦?」好溫柔的聲音在她身後揚起,她的肩膀被人輕搭著。
她淚眼悽悽的回身望過去,知道來的人是她最好的朋友,也知道她不該隨便出來吹風的,至少現在不成,她身體太弱了--
「菲,-怎麼出來了?快回房去……」一把抹去臉上的溼痕,她馬上就要扶好友回房去。
「不了,難得今日天氣好,讓我們坐在這兒談談心吧。」方菲絕美的容貌總是慣常的毫無血色,讓她單薄得像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白雲紗。
「菲……」米素馨想念念她的,但卻被阻止了。
「我只是身體差,不是心情差,該是我念念-才是呀,我的好友。」
「啥?」米素馨覺得好笑,「-想用-這副柔軟得不具力道的嗓子念我?真說笑了。」
「素馨,能讓-笑也挺好。瞧瞧-這些時日來,總是不快樂。」
她想笑著說沒有,可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因為沒有任何事可以瞞過方一非,她口頭極力否認又是想騙誰呢?
「菲……-總說我的命好,可是為什麼我卻覺得我總有一天會心痛到死掉?好命的定義到底在哪兒呢?」
「-太健康,所以永遠不可能輕易死去:-很堅強,所以不會因為心痛而死。」方菲握著她的手,一冰一熱的相偎,熱的一方很快將冰的一方給煨熱了。「給那個男子一點時間吧。分離會讓人懂得珍惜。」
「-是要我等待?」
「是-的終究會是-的。」方菲笑了笑,有些虛弱了,所以螓首輕靠在米素馨肩上。「在那之前,放過自己,給自己別個機會做選擇吧。」
「我不懂,菲,-要我別再想嚴峻嗎?」
「現在不要想,讓他想-就好了。」方菲笑得好神秘,邊笑邊喘,身影漸漸地淡了,在米素馨面前逐漸淡鹹了雲煙,散逸不見……
「菲?菲!-去哪兒了?菲……」
「菲!別走!我還有好多話要跟-說--」猛地坐起身,張眼一看,天還黑著,是半夜,是夢。
好冷……她抱著厚被下炕,撿了些炭丟進炕下,讓屋子得以溫暖一些後,才怔怔的倒回炕上。
是了……當年,菲對她說過一些很重要的話,她都忘了。從她打算忘掉嚴峻之後,便把那些話都忘了。
「討厭!不要想,我現在什麼都不要想!」天還黑,繼續睡覺!將棉被拉高,連頭也蓋住,用力閉上眼,發誓自己要馬上睡去!
不知輾轉了多久,好歹終於睡著,卻在夢裡清醒……
錯亂、片段、斷續--
「素馨,我願意用十六年的時間,等-忘掉他,然後我們白頭偕老……」
「延年……」他的好令她想哭,更怕自己會辜負他,就像以前某個男人對她的辜負那樣。所以她不要傷害他,她要接受,她要向他走去,回報他的愛……可這時,身後傳來那熟悉且最毅她揪心的聲音--
「素馨,我願意以今生的時間等-,-的愛恨,我都接受。」
不要這樣!不要對她說這樣的話!她承受不起!所以她沒回頭,堅持要向延年的方向走去。
「素馨,我愛-,我是愛-的!」嚴峻大聲叫著,以他的聲音說出她渴望了一輩子的愛語。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她拒聽,擔心的看著延年開始變得虛弱的模樣,他病了,一直病著,沒有好轉,因為她沒有全心全意的愛上他,是她害的!「延年,延年!你要好起來,你一定要!我不要你死,你不要死!你說過我們要白頭偕老的,你承諾過我的!不要連你也要背棄我,我不要你死!」她哭叫,緊抓著金延年,命令他不可以死。
金延年張口似乎說了什麼,但她哭得太慘烈,什麼也聽不到,好像是對她說了好多抱歉,可她不要他的抱歉,她要他活著,要他履行他的承諾。
「素馨……」嚴峻在叫她。
「你走開!走開!」
「素馨,對不起……」金延年在對她說抱歉。
「我這輩子不要再聽到男人對我說這句話了!不要再聽到了!」她吼。
走開!都走開!
不要再愛人了,她不要了!
不要了……
「-沒愛上我……」這是金延年。
「-愛我。」這是嚴峻。
我沒有!我誰都不愛!不愛!她想大聲發誓,卻哭得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這日,她睡了好久,在夢裡哭泣,醒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