怔怔地望著手掌,想到了這雙逾禮的手,曾經盈握住一隻好綿軟的小手……
那感覺一直烙印在手掌上、在心坎上。他想,他一輩子也不會忘記吧!
婁恬……婁恬……好美麗的一個女子;好高雅的神韻、好迷人的笑容……
她,好溫暖。手暖,心也暖;不似他,心裡一片冰寒。
他第一眼看到她就覺得她必然是一個溫柔解意的姑娘,好聰慧又好善良,簡直十全十美。
這樣的好姑娘,天下間沒幾個男人配得上她吧?
配得上她的男人,必定要有-赫的家世、文武雙全的才智、體面卓然的外表,最重要的是——對她溫柔而專情,永生不移。
他在心裡替她想好了未來夫婿必須具備的模樣。是的,就該是那樣。區區的凡夫俗子是配不上她的。
祝則堯配不上,那個周必安也配不上。
就跟他一開始便認知到的——他欣賞她的美,但也是僅止於此罷了,絕無其它不該有的妄想。
就算……就算,他現在既竊喜又愧疚地瞪著自己這雙摸過婁恬小手的手掌,也不會認為接下來他與她會有什麼不同。
依然是掮客與買主這樣簡單的關係,不會變的。
這樣,很好。
他很安心。
安心地收藏著這份溫柔的記憶,獨他知道,就好。
一切都不會改變。
一連看完四幢宅子之後,天色也晚了,橙黃霞光暈染了整片天空。
婁恬讓麗人先打發走車伕,自己駕車就好,不好拖延他下工的時間。
「婁小姐怎麼沒有隨身帶一個車伕?這樣會方便許多。」
祝則堯從不遠處的茶亭買回一些熱茶與點心,讓她們在晚膳之前先墊墊胃;將吃食擺在馬車的駕臺上,麗人掀起竹簾一角,讓小姐坐在馬車裡頭享用點心,既不怕被外人隨便見著了面孔,又能暢意的吃。
「這馬車是出家門之後才買的。原本也想過要聘個車伕的,但臨時找不到恰當的,加上麗人、寶心相當能幹,駕車這事她們二話不說地攬下,也就一直這麼著了。若以後定居了下來,我會叫人找個車伕的。現在白天請驛站的人來駕車做日工,也就夠了。」
「那倒是。若你定居在永昌城,到時需要什麼人手,只管說一聲,在下可以幫你找到所有最適任的人。」
麗人訝道:
「祝公子,你們永昌城掮商的服務這麼好嗎?連傭僕都能代為找齊呀?!」不是故意僭越搶話,而是她實在是太驚訝了。
「我們川流行是與人牙子有這方面的合作沒錯,這也是川流行風評絕佳的原因。」
「所以你現在是在對我們介紹另一項業務?」好會賺錢啊。
祝則堯搖頭,「不是的,我提這個只是恰巧因為有認識的人。對他們的品性、能力有著瞭解,絕不致於教你們聘僱到好吃懶做的惡僕。只是真心想幫個小忙,不在工作範圍內。」
「那你有沒有要多收錢呀?」麗人直口問,想趁機中飽私囊的人她也不是沒見過。
祝則堯當然不會看不出小丫鬟臉上那表情所代表的意思,他搖頭直笑——
「談錢多傷感情?我這只是好意幫忙,不然你們三位姑娘家怕要在這上頭吃虧又受氣了。既說是幫忙了,收什麼錢呢?」
「怎麼會受氣?買來的傭僕使不動的話,就嚴懲峻罰呀!」
「一旦你被傭人氣到必須祭出罰規,就太不值得了。與其走到那一步,還不如在之前慎重挑選,挑些勤快老實的進來,既不受氣,又服侍得你們小姐舒心,這才是最最重要的事。」祝則堯侃侃而談。
只要面對的人不是婁恬,他的口才與身心都是放鬆自在的,也就能顯露出他的聰明靈活,對付所有事都是遊刀有餘的。
「那我們又怎麼知道你挑來的人合不合用?」
祝則堯沒有馬上回答麗人,只問:
「你認為我今天帶你家小姐去看的那四幢宅子如何?」
麗人不明白話題怎會轉來這兒?疑惑地看了眼馬車內的小姐,小姐只對她淡淡一笑,好象聽他們抬槓聽得正興頭,不想阻止。她只好回道:
「很好呀,每一幢都很雅緻,跟我們以前看的那些都不一樣。大小適中,房子又新,住起來一定很舒服。」
「那就是了。我能為小姐找出全永昌城最適合她的宅子,自然也能為她挑出全永昌城最勤力守份、老實可靠的傭人。你還有什麼好懷疑的?」
呀……這樣好象可以說得通,可是……麗人歪著腦袋瓜,一時想不到什麼可以駁的,已經被說服了七七八八。
婁恬這才說話了。
「真要勞祝公子這般費心,婁恬便要過意不去了。」
「快別這麼說。出外靠朋友嘛!小姐若不嫌棄在下,就讓在下厚顏的以朋友自居,偶爾幫忙跑跑腿,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祝則堯說著。
朋友嗎?婁恬聽得微怔了下。
「婁小姐?」他輕輕喚著,想著自己是不是失禮了。
「呀?」她看向他。
他有些刻意地打哈哈道:
「當然,自稱朋友是不要臉了些,只是說笑而已,請小姐別見怪。」
「你這是要教我失望嗎?」婁恬小臉沉了下來。
嗄?失望?
「真對不住,在下冒犯了。」真該死,他是否說了什麼她聽不順耳的話了?怎麼這麼不當心呢?他怎麼可以讓她生氣!
她自是看到他臉上的自責,可還是板著臉逕自道:
「我……從沒有朋友。你是第一個說要與我做朋友的,可才說出口,竟又反悔說只是開玩笑。你這樣要我,太過分了。」
祝則堯聽得怔住,明白了她的語意,卻不知道該做何回應。吶吶道:
「在下……在下不敢辱沒小姐,能為小姐服務是在下的榮幸,在下無論如何都會替小姐打點好一切的。」
「為什麼呢?如果不是朋友之誼,你為我打點的種種,豈不是太過了?這讓我如何安然領受?」婁恬正色道:「要不,日後若真有勞煩祝公子的地方,就讓我贈與薄酬略表感激之意吧。」
「小姐——」他不接受!
婁恬還有話說呢。「至於……輕串玩笑著要與我結交友誼這件事,我雖難堪,卻也不敢強求。既然你在這方面從來無心的話,我又怎好厚顏向你聲討著當真看待呢……」流袖輕抬,遮住嬌容,似是不能自己的羞愧,更似就要泫然欲泣了。
此番情狀,驚得祝則堯差點沒一刀砍下自個兒的頭顱謝罪,也疼得他一顆心像是當下給揪碎了。
「在下並非存心戲弄小姐!若能蒙小姐不棄,願將在下視作朋友,此等榮幸之至,是在下求之而不可得的美事!」他著急地看著那片遮住她美麗面容的衣袖,猜不著他的解釋是否能教她寬慰一些,或者……又害她更加難過了?
「婁小姐……」他著慌地開始逼自己的腦袋拚命去想著如何讓佳人破涕為笑、憂惱全拋的方法,不過卻一無所得。
幸而她終於開口了,可是出口的話卻更加讓他心痛——
「我總是孑然一身,自幼便與姊姊相依為命。除了麗人、寶心兩個,也沒其它可說話的人。沒關係,你無須勉強,我習慣一個人了,以後會繼續習慣下去的。」深吸了口氣,「你別再說著言不由衷的話了,我聽了心裡難過。」
「我是真心的!」祝則堯半個身子猛地探進了車廂內,情急地一把抓住她的手——為了拉下那片遮去她面孔的衣袖。
抓住了,拉下了,終於得以讓他又能看到她!
他沒有控制好的力道,使得她身子不穩地向前傾了下,下意識地讓另一隻沒被抓著的手抬起抵住他的肩膀,好穩住自己別向他的懷中倒去。
兩人的距離霎時變得好近,他清楚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而她覺得燙!他身上散發出的熱,已然將春天的微寒都給燒化了。
「你……」她想出聲,卻發不出來。
「我能當你的朋友嗎?」他見不得她眼中的水光!除了這個,他什麼都沒法注意到。「如果你不嫌棄……如果……你可以忍受我這麼一個……寄人籬下、雙親俱歿……身世不名譽的人,那我謙卑地請你允許我當你的朋友。」他聲音微抖,語調更輕:「怎樣都好,就是請你……不要掉淚。為了我,不值得。」
婁恬沒有馬上抽回被他牢握著的手,雖然這樣不合宜的親近教她羞赧不自在,可她……並不厭惡。而且,她只注意著他說的話。
「你怎麼如此自貶?」她不明白。
「我只是說出事實。」他不想日後她是由別人口中聽聞他的種種。「你想知道別人怎麼說我嗎?」
「別人說的都是事實嗎?那些關於你的事?」
「或許。」他笑,有些嘲諷的。
「那就別說了。」
他不明白地看著她。
「你現在的神情一如先前對我說恬靜居各種傳言時相同,所以我不想聽,你也別說。不要為難自己。」
不要為難自己!
祝則堯腦中一片轟然。她在說什麼?她是什麼意思?他整個人倏地退出車廂外——而,直到退出去了,他才發現自己方才一直在冒犯著婁恬,居然抓著她沒放……
好……好……好可惜,他沒專心感受到……不不不!胡思亂想些什麼!是好放肆才對!他是瘋了嗎?神智都跑哪去了?!
他心中思緒雜亂無章,只能呆呆瞪著婁恬看,不知道該怎麼辦。
婁恬在車廂裡看著他,輕輕說著:
「你談恬靜居的鬧鬼傳言時,很冷淡,很譏誚。口氣雖熱絡,但整個人卻抽離得好遠。現在又是這樣的神情,我猜,當你言不由哀時,就是這模樣吧。」
她的聰慧出乎他所能想象!祝則堯又退了一步,怕自己將要赤裸裸地無所遁形!
不!不行!他必須撐住,不能被看穿,至少不能讓她知道他已被看穿!
縱使他感到狼狽,還是能夠表現出若無其事的笑容讓人由篤定再變為一頭霧水,他總是可以做到的!
「婁小姐,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他勉強笑著。
婁恬靜靜看著他。
「是嗎?也許是我太累的關係,有些語無倫次了。」她看了下天色,又道:「很高興我們成了朋友。晚了,我們都該各自回去了。」她指示著麗人收拾物品。
她對他一笑,也不待他說個什麼再會之類的話——也許是知道他現在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吧!馬車便駛走了。
夜近了,人遠了,留他在將墨未墨的天色裡。
灰黑的色調侵佔了半片天空,黃昏被縮攏成西邊一條墜地的綵帶,逐漸奄奄。
這片矇昧,混染得多像他的心。
而他的心,不受控制的,隨著那馬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