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如何?」
「很有趣的美人兒,不像是空有外表的草包。」
「可惜太辣了點,沾不得。」
「不同於去年,她倒是沒再提要見主子的要求」
「事實上能令她再度走入‘旭日保全’就是件挺稀奇的事了。」
在頂頭上司的辦公室內,範宇文以及林有安旁若無人的閒聊著。從螢幕上目送正走出公司大門的火辣美人朱水戀,嘖嘖有聲的品叩頭論足,至然忘了這是大老闆的辦公室,而他們上來的目的可不是為了欣賞美女。
上司脾氣也真好,竟就這麼不聞不問的坐在他的位子上——玩電腦遊戲。
兩個人聊得盡興了,才記起上樓來的目的,林有安轉身對頭子道:「大美人這次放下身段來要求合作,你看可不可行?」去年當朱水戀以火山爆發之姿離開會議室後,他們都一致認為這輩子「旭日保全’是賺不到「殷華集團」的錢了,還沒哀悼完哩,大美人卻又在今日前來造訪,真是令人措手不及呀。
「沒什麼好遲疑吧?他們沒本事自保,只有求助更厲害的人了。這當口,生命比面子重要多了。
我相當佩服來小姐能屈能伸的功夫。比起其他搞不清楚狀況的笨女人,她算聰明了,不愧是‘殷華’的業務經理,是極有分寸的人。去年我還一度懷疑這種火爆的女人怎麼把‘殷華’弄得有聲有色的哩。」範宇文難得對女人有好評價。
「對啊,別人不都說她的職務是‘睡’來的?
她的情夫正是‘殷華’的總主席韓璇,那個娘娘腔。」相較之下,林有安絕對是八卦的擁戴者。
兩人談興有愈見熾烈之勢,偏生主子硬是裝嚨作啞,連「呻吟」聲也不肯意思意思的作響,所以仁守在外的秘書只好進門提點提點了。
「兩位,該談正事了。」
「恆倫,你別老那麼死板嘛。」林有安走過去就要習慣性的捏一下秘書紀恆倫白裡透紅、宛若兩團麻署的臉皮。
長了一張多肉又可愛的娃娃臉是紀恆倫腦口永遠的痛,不待林有安近身一公尺以內,連環踢馬上招呼了過去,以謝感情關愛。
「啊!好久沒練身手了,試試看有沒有生鏽」
一腳端開正嚴陣以待的林有安,範宇文飛身化去紀恆論的踢腿。兩具交手的身影在碰撞後飛向辦公桌的方位眼見就要遭受無妄之災的可憐公司頭子,倏地飛身一閃,讓自己倖免於陣亡名單中。
陣陣哀號聲傳來,躍在辦公桌下的兩人各自扛著電腦螢幕以及差點壓到他們的大辦公椅直叫僥倖。
「元老大,你幹嘛閃人?」瞧瞧,活似有人遭殃是正常應該一般,竟怪罪起別人不該閃走。
終於,這間辦公室的所有人開口了:「老子肚子餓了,懶得理你們這群小渾帳。」
轉身面向門板,有氣無力的揮揮手,決定找問美食店好好填飽自己,等撐得差不多,再回來消化消化也不遲。
「可是公事……」林有安左看右找的,終於撈著了被他們丟棄在角落的公文——也就是他們一票人晃進來的主要原因。
「關我屁事。」簡單、扼要、結束。掛名「旭日保全」集團頭子的元旭日覓食去也。通常大老闆撂下來的指令也就只有這麼多。
「又是這一句。」範字文嘆了口氣:「他哪一天才肯下達一些身為英明神武老闆該下達的指令,而不是隨隨便便一句‘關我屁事’,然後讓我們這些冤大頭忙得焦頭爛額?」
「最稀奇的是我們居然還把七人小公司弄到現在七百人不止的大公司,幹嘛呀,我們!」林有安瞪著早已不見人影的方向,哀哀自憐不已。
最後由一本正經的紀恆倫下結論:「然後,當我們連休假也排不出來時,才猛然發現大老闆早利用配股分紅,一一丟出他的責任,變成我們六人是大股東,而旭日他自己手中的持股只剩百分之五,他只消掛著名號充門面,啥事也不必做,而我們卻被責任與錢壓得快斷氣。」
三雙含恨的怨男眼一致的射向人蹤已杳的方向,被設計的不甘正濃濃的發酵著。
愈想愈覺得他們是歹命六人組。
除了目前他們三人留在這邊忙得像條老狗外,尚有分出去開銀行的楊授,因為元旭日說保全公司賺太多錢沒地方擺,借放在別人的銀行又怕被掏空刁難,利息又低,於是叫楊授去弄一家來玩玩;然後「旭日集團」就有了一間叫做「日騰銀行」的大錢庫,坑死了楊授從此不知今夕是何夕。
銀行也賺了不少錢,於是元旭日閒著沒事便慫恿第二個歹命人趙子昂去把那些錢花完,也就是去蓋個度假中心以供大夥享樂用。那既然要享樂,當然美食。玩樂、休閒的功用皆不可馬虎,結果今年才完工的「聞目度假村」早被遊客訂房到年底,七人還沒機會去住上一住,卻已在回本當中。聽說住過的人都說好,有的還想買下一、兩間小木屋長期居住哩。
敗家的計劃沒達成,趙子昂被罰暫不得回營,只得往開發遊樂場的不歸路行會!這一耗,少不得要忙上三、五年。
聽說臺灣房地產嚴重不景氣,元旭日閒著沒事,便吆喝著苦命第三號馮志樣去買地建樓,堂堂成立「尚日建設公司」。目前結局還不得而知,但累得一天只睡幾個小時,順便作作惡夢是可以想見的……
這全拜那個不長進的元旭日之賜!
天曉得接下來他會突然想到什麼好玩的,然後隨便推一個人出去受死。
三個人愈想,目光愈驚疑不定,非常害怕自己將是下一個受害者。
然後,一抹陰謀的氣味緩緩瀰漫在二十坪大的辦公室內。三雙眼同時往下盯住林有安的檔案,良久,嘿嘿笑了起來。
他們決定——先下手為強。不讓元老大有任問機會感覺到「無聊」,然後又想要找人去執行「花錢」的計劃。
身為集團老大,元旭日有義務工作。
身為七人中股份最少的小股東,元旭日更「有義務替其他大老爺們做更多事,不是嗎?
決定了!就這麼辦!——
怎麼形容元旭日這個人呢?
簡單的說,他有雙重性格。
複雜一點的加強說明,也就是動如狂風、靜若山岩。若想延伸為申論題,大概一本字典的厚度也寫不完,所以省點口水的形容就是:當他穿得像癟三時,他就會有癟三的性格;當他穿起西裝、結著領帶,活脫脫就是貴氣十足的上流社會精英貌。兩者之間的扮演告渾然天成,全然無需矯飾。任性自我得沒人可望其項背,最大的特色——懶;最大的興趣——一無聊就動腦,一動腦就要使周遭友人陷入水深火熱之中。他現年約莫二十七,有諸多豐功偉業……(基於好漢不提當年勇原則,以下省略十九萬八千六百二十五個字)他身高一八六,體重八十,看來高壯,但還不致於太勇猛魁碩。當初閒著無聊,成立了「旭日保全」,原本只想小家小業的賺賺零花錢好養老,不料竟弄成今日這番聲勢。雖然「旭日保全」以他為名,但主事者卻是其他六個倒楣鬼。因為元旭日是不見客的。
當然,他不見客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依他喜怒不定的性情來說,也許會接來一些不可能定成的任務,然後讓別人負責。或接來會送命的工作,卻只收一元保護費,害人之餘順便虧空公司,簡直任性得無藥可救。
所以打一開始,七人裡有六票支援元旭日不必出面談業務,只要掛名當高深莫測的大老闆就好了。
元旭日一向好說話,也就同意了。倒是沒料到最後會演變成每一個客戶、甚至是媒體拼了老命的好奇追逐。自行加工編劇之後,「元旭日」三個字成了神秘、厲害。無所不能、飛天通地的代名詞,如果接下來再傳出他已羽化昇天、應列仙班,想來也不是太稀奇的事。他近來倒是挺勤快的遊走各大小廟宇,觀摩著神仙們穿何衣著,以免他日正式「出巡」時,不知該作如何打扮。
哦,是了!拉拉雜雜了那麼多,倒是忘了提他長得如何。據他自己認為啦,他長得英俊瀟灑、俊美無情、昏天暗地、日月無光……(基於不廢話原則,以下省略三萬八千四百七十二字)總而言之,一句話——不難看。
男人嘛,五官端正就好了,硬要形容他鼻子挺得像喜馬拉雅山,眼睛深速得像馬里亞納海溝也實在難以想像得緊。
近來他沉迷於電玩,破了一大堆關卡的心得是他決定成立一家科技公司,把他囤積了一腦袋的構想全倒出來,免費奉送智慧財產權給合夥人之——嗯……給宇文好呢?還是有安?恆倫可不行,他最適合待在本部坐鎮指揮……
滿腦子一堆想法飛轉,漫不經心的走在覓食的路上,橫梗在人行道上的機車以及川流不息的人潮絲毫礙不著他的步伐;像是一心可二用似的,身體自動閃過障礙物與行人,一手撫著咕咕直叫的肚子,一手撮著下巴。半長不短的頭髮已快遮住他的視線,三天未刮的鬍子使得下巴一片青湛凌亂,加上黑下恤的袖子捲上了肩腫,洗白的牛仔褲上磨出了兩隻破洞在膝蓋處招展,整個人看起來比流浪漢好上一點,與小混混像了一點,說是苦力工人則是恰恰好。
連續半個月作此打扮,講話語氣當然也粗率不修飾,早忘了半個月以前他天天人模人樣時,整個人的氣質看來有多麼高貴出凡,說話多麼優雅文言。
元旭日的目標是出了公司之後往左轉走二十分鐘的巷子裡的「大碗公牛肉麵」,但不知為何,他卻在第二個路口等綠燈時斂聚了漫遊的心神。直覺的將兩道目光射向對面一抹黑色身影——
馬路的另一端,一名高眺俊美的男子正讓銀行的主管恭送出來,一輛賓土房車正等待俊美男子搭乘。原本正要上車的男子不知為了什麼忽地停頓了一秒——沒有任何人警覺到的一秒,伸手拉過司機到另一方,面對司機疑問的面孔,他像是敷衍的交代些什麼,就見原本守在車門邊的司機隨著銀行本管進人銀行,像要拿什麼忘了帶走的物品——
元旭日的目光移向賓土車的右前方,那裡有一處彈痕,深深沒人土壤裡。
一顆狙擊失敗的子彈。
滅音手槍,由隔壁大樓七樓的視窗射出。賓主車邊——這個差點令他喪命的角度,點燃了一根長煙,吞雲吐霧了起來。
像是偷了浮生半日閒,男子拿煙的手輕擱在車頂,一手插在西裝褲袋裡,筆直的長腿交叉安置,吐納出的白煙模糊了他所有表情,而那副該死的太陽眼鏡更成功地遮去他靈魂的本質。
紅燈變幻成綠燈,復又閃著紅光,車流人潮來來去去,元旭日登眉凝望著那人,覺得那人不對勁。而自己,也不容抗拒的不對勁了起來。
直到那俊美男子被賓主車載走,他也忘了肚皮的哀號,轉身大步走回公司。
對付不對勁的不二法門,就是讓一切變得「很對勁」。
就是這麼簡單。先查車牌號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