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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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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上這種涼涼的藥,弄潮可以感覺到藥效正迅速地透入肌膚底下,再往全身伸展,讓她覺得好舒服,而且那種好聞的芳香味也附著在她肌膚上。

「你醫術一定很好,我怎麼會以為你是庸醫呢?」她嘆息,一邊享受他的手掌在背上輕輕撫揉的感覺。

「你不會也要我來一段隔線把脈吧?」他逗她。

弄潮問:「真的有那種事嗎?」

「真的。一般用以治療大家閨秀、千金之軀,沒必要特意誇耀。」

「你將來想做什麼呢?」

「行醫。」

「那你現在在找尋什麼東西?」她並不相信他四處奔走就是為了採藥草,因為他的眼中含著某些意念,並且有一定的方向。

他住了手,沉吟了會,只道:「我在找某些該是我的東西。」

弄潮並不急著去挖掘他不願說的,輕輕問:「我……阻礙了你,是不是?」

「沒差的。」他替她披上衣服,小心地扶她坐起來,目不斜視地幫助她穿好睡衣。

「真心的嗎?」她拉住他的衣袖。

管又寒點頭,以不容置疑的口氣道:「你讓我快樂。」那是二十六年來沒有人能做到的,連他恩同再造的不正經師父也不能。

「告訴我一些你的事好嗎?」她依入他懷中,小手在他的肩膀上劃圈圈。

他抱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沉默了良久,下巴擱在她頭頂,看向深黑的外頭;眼光深沉且苦澀,倒不知要如何說起了。

弄潮不安道:「不能告訴我嗎?」

「不是。」他揉著她發。

「我是你的妻,我希望除了你全心的呵疼外,也能分擔你生命中的苦和分享你生命中的喜,又寒,我猜得出來你幼年過得並不好。」

「我出生於哈密的一個小鎮。鄰近著維吾爾、瓦刺、韃靼各國,有各色人種聚集交流,再不戰爭時,那是一大片黃沙中最大的市集點。而,黃沙地中,除了放牧,幾乎很難種植作物,人們也活得倍加艱辛,因為營生難,還得不時提防著大小戰事。那是個三不管地帶,卻也是商旅必經之路,在那種地方,沒有雙親庇護的女人,想要生存,就只能當妓女了。」他的手驀然收緊,緊到弄疼了弄潮也不自知,他正陷入遙遠的回憶中;而弄潮也不喊疼,緊偎著他,摟住他頸項想要給他溫暖,也不想聽了。

「又寒,我明白了,我很抱歉,以後不會再問了……」

他搖頭,放鬆了力道,輕吻了她一下。珍惜地以下巴揉著她面孔,又道:「我娘很幸運,在下海數月後,遇到了一位願意替她贖身、照顧她的男子,她以為她的苦難要結束了,不再無處乞食,也不必再出賣身體。他娶了她,靠著十來只羊度日,她總是說她是不祥]的女人,因為在她生下我不久後,我爹在一次放牧中被盜匪殺死了。沒有丈夫,沒有羊,沒有任何財產,她又一無所有了;有的,只是另一張嗷嗷待哺的嘴,然後,她決定要到大城市替人幫忙討生活,因為她已是一名母親,她不要她的孩子因她蒙羞。沿途乞討到太原城,卻因為她在奔波的三個月間,將乞討來的微少食物給了她的孩子,自己反而飢寒交迫地死在城門口,當時我才週歲。同行的老乞丐收留了我,我四歲時他告知了我的身世;在我懂事時,就是破破爛爛地在街頭巷尾求生存。我捱了不少口水與拳頭,因為乞丐是不該有骨氣的,乞丐應該是學狗那般搖尾乞憐求溫飽,但我不,在老乞丐也死了之後,我天天都有新傷口,並且從不知溫飽的滋味。同是乞丐的同伴排擠我,給飯的‘善人’們非得要我爬過他們胯下,舔他們鞋子才肯丟給我一口飯……那樣的日子,我幾乎認為是永無止境的了,直到我師父出現,他是個頑心很重的人,在觀察我一天後,拿了一個包子給我,我卻撲上去狠狠咬住他的手,因為我深信這又是一個企圖踐踏我的‘善人’,我是死也不會屈服的。那時候我有什麼理由相信世間有無條件對他好的人呢?後來,他收留了我、教我醫術。」

弄潮吸著鼻子,不讓眼淚流下來,她知道若讓淚水滴了出來,就非得驚天動地地大哭一場才行了,但她有比哭更重要的事,她知道又寒保留了太多的苦沒有說,他痛苦且麻木的眼神已告訴她更多的事了。

她用力抱緊他:「不怕,我來疼你,從今以後,我是你生命中的陽光。不會讓痛苦再來找你。」

管又寒閉上雙眼,虔誠地摟緊她,感謝上天的恩賜,他知道,她早已是他生命中的歡樂——

※※※

因病中表現良好,所以小弄潮得到假釋。

一大早開開心心地拉著管又寒去前院與叔父對奕,難得今天宅內的人都沒也出去,而礙眼的人也全都不在。雖然她的傷要完全好還有一段時日,但只別太拉扯肌肉,就不會有問題了。

韓霽笑問:「不疼了吧?看你開心的。」

「不疼不疼!又寒哥哥的醫術天下無敵。」

韓震須關心地建議:「弄潮,也許你該學一點武功防身,至少身上帶件合用的武器,免得將來再有人要對付你,而你卻無力自衛。」

又要她練功!弄潮簡直快哀號了,這些人就不會講些富創意的辭兒來討論嘛?她不怎麼熱絡地斜睨他:「教我練功,那是免了,您閣下自己去練個高興吧!至於武器,有什麼武器會適合女人帶著的?」她是存心挑,但與她相處不久的韓震須不會知道。

「像輕軟的鞭子最合宜了。」

「哦?隨身帶個鞭子將人當畜生一樣鞭打嗎?」

韓震須猛然想起弄潮受的苦,很愧疚地看她,以為她必然對鞭子恨之入骨,趕忙又道:「那短劍好了,將刀柄已珠玉綴飾,配在腰間,可防身又可裝飾。」

弄潮嘆了口氣:「你是怕小偷遇到我沒東西好偷是不是?」

「那你喜歡什麼告訴我,我才能替你打點呀!」

「她不會配帶任何武器。」回答的是在眾人面前極為寡言的管又寒。

韓霽撫著鬍子笑道:「我想,弄潮的意思是絕不涉入江湖中與人出頭,也就不必配帶武器了。震須,你大伯父一向反對女人習武的,他總認為女人該由男人來保護,並且認為女人不宜涉入江湖中,既然小弄潮連武功也不會,那麼要她配劍也無啥作用了。」

「還是叔叔厲害。我爹只教過我一點點輕功,說是遇到壞人時逃命可以快些,其他就沒有了,也教哥哥們不許教我。我看過練武的女人們一律都孔武有力得很,手腳也會變粗,最不可取的是任意對人動手動腳。我爹爹說,習武者,要有武道精神,因為自身有了更多傷人的本事,更要剋制自身,潛心修行德行,以德服人;即使無法到那境界,至少也只能在非不得已的情況下才出手。習武是強身也是自保,絕不用以欺凌他人的。」弄潮喝了口茶,對韓震須吐吐舌頭。她討厭看到有人流血,更別說去出手傷人了,她的報仇方式頂多是小小的惡作劇而已。

下完了一盤棋,她才又想到:「對了,那位芊芊小姐為什麼沒有與她兄姐一同住在這裡?不過,既然她家在這縣裡也有屋子,那她兄姐又為什麼會待在這兒?」

韓震須咳了咳:「「芊芊不住在這兒是因為她傷了你,我們沒有理由再留她作客。」他只回答一個問題,而且似乎沒有再說下去的打算。

弄潮從他的神色嗅出了不尋常的閃躲,賊賊地一笑:「那,他們來當食客的原因呢?不會是有人想要你從中挑一個女子來當妻子吧?叔叔?」

「兩方家長都有意撮合,弄潮,你奶奶兼姨婆相當中意慕容家兩位小姐,又基於門當戶對的考量,便邀她們來此渡假了。我則是看震須自己的意思。」韓霽很開明地表示著。畢竟兒子才十九歲,不急,而且他也並不怎麼注重門當戶對那套觀念。

看著韓震須俊臉泛紅,一副尷尬樣,弄潮忍不住雪上加霜道:「這芊芊小姐就不必考慮了,敢鞭打我就別想冠上我家的姓,不過,那位惠惠小姐就不錯了,知書達禮,知進退,又懂規矩,標準的閒妻良女,而且,天下前一百名的美女中,她無疑可以吊在榜尾,也算是個美人。堂哥,您就別客氣了,快快娶回家吧!」

「她這麼好,你不結伴一同當個姊妹去服侍你的未來夫君?」他反將她一軍。明眼可以看出慕容惠惠心儀的人士誰,否則小弄潮不會一再找機會給她「好看」。

弄潮連忙挽住一旁管又寒的手,刁蠻道:「誰敢與我搶老公,我第一個不饒她!長得不比我美的女人最好安分一點。」

韓震須再三搖頭嘆氣,很誇張地拍了拍管又寒肩膀,對他道:「難怪她的哥哥們很佩服你敢要她,並且還無比感謝你‘犧牲’自己。」

管又寒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看著小弄潮,她正不懷好意地瞪著韓震須呢!

韓霽笑著改了話題:「對了,震須,飛雲他們兄妹今兒個怎麼不見蹤影?」

「他們今早趕著去又梅縣勘查第二道指令的地點。在沒有人能悟出第一道指令的情況下,他們想同時研究三道指令的關聯性,飛雲兄的企圖心非常的強。」

「也難怪了,如果他能立此大功,那麼第五代的掌門令符是非他莫屬的了。」韓霽點頭。

「慕容家很窮嗎?為何他家會認為尋到財寶就是立了大功?」弄潮由對那三兄妹的觀感上,直接否決了他們一整家子。

韓震須因而明白小弄潮對江湖上的事是完全一無所知的,但……不會管又寒也不知道武林四大世家歷代以來的顯赫威名吧?然而當他看向管又寒時,管又寒回他的卻依然是一如以往平靜深沉的表情;那不是無知,而是一種漠然,更可以說是接近……不屑。雖然不曾真正看過他顯身手,而他向來表現平凡,但韓震須仍能在他偶爾表現的銳利沉穩中料想他應是江湖中人,必然會知道江湖上的事,可是他的表現卻是匪夷所思。很費解的男人,不是嗎?

「江湖上除了有九大門派領導興衰、主持公義外,尚有四大世家,分別為:慕容、南宮、唐、費,各有專精本事,傳子傳媳不傳女,因此外人永遠無法學到他們的專長,所以他們得以世代傳承,歷久不衰,在武林上備受重視佔有一席之地。不管什麼門派或是世家,在傳承時,皆得是同輩中最出色、建最多功勞,以服眾人的人才能登上掌門人寶座。可是,近二十年來,江湖上可以說是太平無事的,年輕一輩的子弟,所有意角逐寶座,就得找機會出名,發揚自家的名聲。慕容世家相當富有,飛雲兄雖是嫡傳長子,有得有本事讓人心服才成。而今,江湖上最受人注目的便是童笑生留下來的巨大財富與武功秘笈了,有本事得到的人,便可聞名天下了。」

「哼!那種公子哥,我看功夫也不甚了了,還是勸他乖乖地當個大少爺吧!財寶不會有他的分的,即使不幸得到了,只不過給了人殺他的理由罷了!」弄潮對什麼四大世家沒有任何幻想,連好奇去詢問都沒興趣。

韓霽道:「弄潮,你堂哥說你有心取得童老前輩的醫書與珍貴藥材醫治你孃的眼是嗎?」

「是呀,不然能如何?去地府挖童笑生回魂呀?沒找到人,只好看看他書中有否記載一些醫治方法了。」她嘆口氣,一大票江湖人花了數個月還解不開那老頭的三道指令,除了代表他們是一群呆子外,就只能說指令太深奧了。她沒有急巴巴地跑去破解,只是心中嘆氣,希望那老頭當真是有寶可讓人尋,否則她真的要去挖他出來鞭屍了。

「這樣吧!」韓霽道:「你一方面去尋寶物,而我一方面以‘躍日齋’的名號去廣求天下名醫,我人脈較廣,也許能引來醫術精湛,並專治眼疾的名醫。我並不排除也許童前輩有傳人的想法,若當真有,並且找了來,便不必在去與人爭寶,你孃的眼也復明有望。」

弄潮點點頭,笑道:「謝謝叔叔,麻煩您了。」

她轉頭看向管又寒,奇怪地捕捉到他若有所思的眼光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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