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自己的容貌,江青雲一向是很實際的;她絕對不是天仙絕色那一流的人物,心知肚明自己只是「清秀」而已。清秀的定義是:在臺中街頭隨便看一個女人,都可以稱之為清秀,只要不是歪嘴斜眼的女人,一律是清秀的範圍!
便宜得一斤一毛錢都沒人買。
所以,當有人站在她面前叫她一聲「美人」時,她心中第一個反應是看看身後的人群中幾時會出現一個大美人;因為她向來欣賞美男子與美女。如果發現身後根本沒有所謂的美人,才會肯定那人是在叫自己。那麼第二個反應絕對不是輕飄飄的樂壞頭,而是認為對方的視力有問題。
此刻,她正雙手交叉橫胸,不悅的瞪視著眼前這位棕發藍眼的外國男子。
這個男人不知道跟蹤她多久了,而他手上那架相機看來非常昂貴,但看在她眼中卻非常刺眼,有股想將之砸爛的衝動。當她發現這個外國人在跟蹤她時,正好看到他對著她按下快門。她厭惡拍照,尤其痛恨有人未經她允許而偷拍她。
原以為狠狠瞪他一眼後,他必然會急忙逃開。但是,她卻估計錯了他臉皮的厚度,也許外國人的臉皮厚度是要加倍計算的。在她進入速食店不久後,那個外國男人竟然明目張膽的找到她的桌位,然後坐到她對面,並且露出俊美的笑容,以一種熟稔的笑臉對著她看。
這個跟蹤她大半天的外國男人,打一照面說的話,是這樣的「你是我見過的臺灣女人中,最美麗的一個。你真是一個大美人!」很純正的中文,雖然還帶了點外國腔。
對於這種上門搭訕的人,江青雲沒有吼回去叫他滾蛋就代表她心情還不錯。這個厚臉皮的外國男子一臉的笑意與俊美已吸引住眾多注目的眼光,他非旦沒有被她的冷眼嚇退,還誇張的展現他的笑容;他那笑容也代表了她若不開口說句話他絕不走的無賴。
「你確定你的視力沒問題?」她窮兇惡極的瞪他。
「我叫喬治-柏特,你好風趣。」外國人雙目炯炯,如耀目的藍寶石在陽光下閃動。
「客氣。」她撇撇嘴。
若不是這個老外太會做戲,就是他的審美觀有問題。江青雲不客氣的上下打量他——除了一張俊美得可以比美阿德尼斯的臉外,他也是個衣架子,隨便一件平常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都出色得不得了。他是個模特兒嗎?一個帶點神經質的模特兒?
至於江青雲為什麼還不趕走他的原因大概在於他的笑容天真無邪,一點也不像大家想像中的色狼。長相俊美的男人通常就這一點吃香。
「你做什麼跟蹤我?」見他一逕傻笑,江青雲冷淡的開口問。
而他——喬治-柏特,笑得更燦爛。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大男人卻有著十七、八歲少年的純真笑容,那是很眩人的。他回答:
「因為我們算是認識很久了,江青雲。」
一顆手榴彈拋到她手中也不比這句話讓她震驚!她張大眼也張大嘴,脫口叫……
「我居然這麼有名嗎?我怎麼不知道我的大名竟然可以遠播海外,連隨便一個老外都可以輕易叫出名字的地步!」
她當然不是高興,事實上她是氣昏了,她不喜歡這種感覺!成何體統!這個陌生人——而且還是老外,竟然叫得出她的名字,又好像對她的一切了若掌!這這簡直太離譜了!
「青雲……」喬治又要開口,而且已親暱的省去姓氏了。
「是那一家徵信社給你我的資料的?我要去把它的招牌給拆了!」她打斷他的話,推理的第一個結果是這老外向徵信社取得她的一切資料。真是太不道德了!
張口欲言的喬治卻沒機會開口,一個又尖又高的聲音由遠而近的傳來,是個女高音。
「喬治!你又亂跑了!我們在孔廟那邊找得要死,你卻一個人晃到這邊悠哉,也不與我們打一聲招呼!」
一個美麗噴火、身材圓潤的女人,穿著一身火紅緊身洋裝,款擺生姿的走了過來;表情雖是嗔怒,卻仍十分美麗。她的一雙玉手正勾在身邊一個英挺的男子臂彎中,那個男人很高……雷拓!江青雲雙眼半眯了起來,開始覺得那個女人沒那麼美——她竟然不知羞恥的「掛」在雷拓身上!這看在江青雲眼裡,簡直不能忍受!
「青雲!」雷拓顯然也為這種巧合感到訝異,脫口叫了出來;不過,他還來不及說什麼,喬治已搶先開口:
「看看我找到了誰?雷拓,你還向我保證我絕對找不到她!我心目中的東方佳麗不正在我們面前嗎?老天!她比照片上更美。」滿臉的欣喜與得意洋洋,說完後還一手橫過桌面,試圖不著痕跡的握住青雲的手,以示熱情。
不必青雲自己閃躲,雷拓已替她省了事。他以最快的速度坐到青雲旁邊,握住青雲的手,順便開啟喬治的祿山之爪。
「青雲,他叫喬治,是我在美國的朋友。」
「是你對他提起我的?雷拓,你吃飽了太撐是不是?」她低吼。一邊想抽出自己的手。與雷拓沾上一點點關係都是極不妥的,她心中開始不安,因為他牢握自己的手,雖說他手勁不大,卻也令她掙不脫。
「雷拓,我還有事,我要走了。」別說是掙不脫他的手了,如果他不站起來,她根本等於是被困住了,別想離開這些人。
「吃午餐了嗎?」雷拓對她的要求充耳不聞。
「吃飽了。」光氣就飽了。今天的他特別的厚臉皮。
一旁被忽略漠視的方香如不甘被冷落的嬌嗔:
「她是誰?阿拓。」一手擱在雷拓肩上靠得緊緊的,並且以睥睨的眼神斜視江青雲,兩道要殺人的目光不時刺向雷拓握住江青雲的手。
如果眼光能殺人,江青雲相信自己必然會當場斃命!而那妖女對雷拓的暱稱燃起她心中熊熊的無名火;她還沒有向他算到處宣揚她大名的帳,現在又添上一筆新仇!即使不願在大庭廣眾下丟人,她的臉色也充份顯示出她瀕臨爆炸邊緣的怒氣,她一字一字的咬牙道:
「我——要——過——去!」
「雷拓,青雲小姐要走了,你快放開她呀!快起身讓她走出去呀!我會送她平安回家的。」由不得雷拓開口,喬治已經喳呼的張羅了。
波濤暗湧在兩個大男人之間,一樣的居心叵測。
情敵當前,雷拓哪有空理會一邊猛抓他,企圖引起他注意的方香如?於是像揮蚊子似的將她的爪子移開,緊緊盯著喬治道:
「送她回去?喬治,我想你是忘了你來臺灣才一星期,連東西南北的方位都還搞不太清楚,送她?身為她的青梅竹馬,當然應是我送才對嘍。」他很優雅的站了起來,以西方的禮儀扶著青雲的手肘走出來。
她不喜歡這樣!別人在談論她,卻將她當隱形人似的擱在一邊各說各話。
在走出去的同時,她用她尖尖的三寸鞋跟用力的踩了他一記。
雷拓眉頭皺了一下,她可真是潑辣!
「青雲?」
「放開我!」她低叫,用右手推他,想救出自己的左手,脫開他的掌握;不料腳下一個踉蹌,她竟跌入雷拓的懷中——是了,這就是雷拓的目的,讓她出糗!
不必她掙扎,喬治連忙站出來扶好她。「小心!小心!」
青雲忙不迭的揮開喬治停留在她手臂上的手。她非常討厭與人太過接近,男女都一樣,保持一點距離才能以策安全。至於雷拓——老天爺!她仍半依在他胸膛中!沒有那麼敏感大概是因為打小自大一起生活,多年來,習慣了!除了會有些心慌意亂之外,倒沒有那麼厭惡。
不過,她在開啟喬治的手時,不忘狠狠瞪雷拓一眼;而他的表情卻得意的像只偷了腥的貓,絲毫沒有半點悔意,甚至還對她眨眨眼。
她楞住了!這是雷拓嗎?那個老實溫文儒雅又與世無爭的雷拓?十年是一段漫長的時間,他到底是有些變了!那裡還有溫文老實的影子?甚至有些促狹得一如……一如那個雷煌笑起來的面孔!他們果然系出同一個老祖宗!
她真為自己的處境感到無辜。原本她應該在忙了一早上後,坐到這家速食店享受一頓垃圾食物犒賞自己的胃。那裡知道會蹦出來一個視力有問題的老外,再來一個與她命中相剋的雷拓,又加上站在一邊企圖用眼光將她千刀萬剮的妖女……她何其無辜!
無奈的嘆了口氣。被這幾個人一攪和,那還有什麼用餐的心情?她可不打算加入這一齣三人行的鬧劇之中。
拿起大袋子背上肩,繞過雷拓。
「我走了。」毫不留戀的轉身離去。
才走出速食店沒多久,雷拓立即跟了出來,走在她身邊,低問:
「在生我的氣嗎?」
表情有些懊惱與惶恐,這使得他俊美的面孔添上幾分憂鬱:這又像極了她所熟悉的那個雷拓了,不復見剛才的頑皮與促狹。
她低頭不語,還在思考,雷拓卻已心急的抓住她的手,「青雲,你跟我說話呀!」
江青雲快速的抽回自己的手,孩子氣的將手藏在背後。她不要雷拓碰到她!每次他碰她時,手掌好像有電,又會生熱,讓她心慌又無措,全身熱呼呼的,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壓迫感,讓她連脈搏的跳動也不規則了起來。她不喜歡這樣!這種虛弱的感覺不應該出現在她這個鐵娘子身上的!她是個悍婆子,人人都知道的。
「雷拓,我那裡犯到你了?你要這樣子害我!你明知道我討厭不相干的人知道我的名字,偏偏你硬是到處招搖,還馳名國際!這對中華民國臺灣的國民外交非常有助益嗎?真是太偉大了!」心中愈想愈氣,氣焰頓時高漲。氣勢洶洶的質問過之後,更是努力、大步的在人行道上重步走。她洩憤的方式,向來是「壓」馬路:當她走到雙腿無力後,肯停下來,就代表她的怒氣已消得差不多了。
知道雷拓在身後跟著,她故意在人群中左閃右閃,能把他甩掉自然最好;可是,自她有記憶以來,雷拓別的長處沒有,跟人的本事倒是一流,至少從來不曾跟丟她。現在更是不可能了,他身高腿長髮揮了最大的功效,可以準確目測到她的方位,他的長腿一步抵她二步,她跑得氣喘如牛也沒用。
走了很長一段路——將近二十分鐘左右,江青雲轉入公園入口,像一個心臟病發的老太婆一樣「爬」到一張椅子上喘氣。真的是老了,禁不起這幾分鐘的折騰!她順過氣不久,才有餘力四下看看。如果雷拓不是被她甩掉了,就是自覺無趣的掉頭走了,完全看不到他的影子。回去陪那個肉彈了嗎?在鬆了口氣的同時,她心中又燃著一股無名火,他甚至還沒向她解釋那個外國人的事,居然就跑了:
一瓶插著吸管的運動飲料出現在她眼前。炙熱的大太陽當頭照,乍見這一瓶周身冒著冰水珠的鋁罐飲料,任誰都會口水直流,只希望一口將它吸盡以清涼消暑。
她抬眼橫了雷拓一眼,不客氣的拿過飲料,兩、三下就灌光光。瞄準不遠處的垃圾桶,一個空心命中。
他沒走,這使她心情變得非常的好。不過,她臉上的表情一點也沒有冰解的跡象,讓人看不出端倪。雷拓坐在她身邊,手邊一份報紙微微扇動,替她送來陣陣清涼的風。
而雷拓也知道她氣消了不少,現在是解釋的好時機。
「他是我在哈佛時的朋友。兩年前不小心讓他看到你的照片,其實也只不過是幾張大頭照,了不起再加上一張小時候我們的合照;你不愛照相,相片沒有幾張。然後他追問你的名字,我只隨口說過一次,想不到他就記牢了。」
「那來的照片?你又怎麼會有我的?還有,只憑幾張大頭照居然就可以使那老外見到我本人後就擺出一副思春發情的面孔,痴呆的看著我,是什麼原因?你灌輸了他什麼不三不四的想法?我可不知道自己美到可以成為某人的夢中情人!」她咄咄逼人的口氣,手指直戳他肩膀;火氣是消了不少,氣焰仍是很高。
雷拓皺眉。
「青雲,好女孩不可以請出‘思春發情’這一類的話的。一點也不端莊。」
她拒絕改變話題。
「少給我顧左右而言他,回答呀!我要的是答案。」
「這裡太熱了,七月天,又是中午時刻,再熬個三十分鐘,我們二人都可以上桌了,成了兩道烤鴨。」他道,拉起她的手,非常自然的握住,看了看四周的地形。「我們找個有冷氣的地方坐,任你拷問。我今天一下午都屬於你了。」聲音輕輕柔柔的像在詢問,語氣卻又有些挑逗,可是沒有她反對的餘地。
而,打他拉住她的手起,江青雲心裡又浮起了熟悉的燥熱感,心口又急快的跳動了。他能若無其事、自然的握住她的手,她又怎麼能小家子氣、忸怩的掙脫?那不就弱了自己的威風?於是這次她沒有甩開他的手,只不過為了表達自己的不甘不願,她抬眼瞪他。適巧,他正低頭看她,嘴上泛著一抹溫柔的笑意。這樣深沉的溫柔,又似乎包含著千言萬語,她居然不敢正視了!忙別開眼,一時心中紛亂,理不清自己的思緒,只知心中的燥熱一直往上浮。他……
怎麼用這種奇怪的眼光看她?
雷拓的笑容加深了!很聰明的不對她雙頰浮上的紅雲發表意見——除非是不要命了,但心中卻樂壞了。上回他就發現,青雲對他也有著一種理不清的感情,並不是他一廂情願。那個發現讓他心中有了踏實感,對前途樂觀了起來。
他可不要讓她再逃避下去了。
向來,這個性格男孩子氣、牙尖嘴利、讓人望之生畏退避三舍的小女人,是不懂臉紅為何物的。但,她此刻竟臉紅了,因為他!雷拓開心的想大叫!她的刀子嘴雖然很傷人,但他還是喜歡她,寧願永遠坐在她身邊聽她罵人,也不願走開——他,雷拓,要定她了!
「走呀!還不走!」她窘迫的低叫,沒勇氣看他的笑容——那個白痴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