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半下課回家,還來不及抱兒子親愛一番,就接到大哥打電話回來託她帶一份重要資料去公司。反正閒著也沒事,於是就抱兒子去公司,當成飯前的散步。
這回總機小姐已認得她了,不過還來不及表示親切,下巴已滑落下來
「孫小姐……他……呃,好可愛!」
「謝謝!我可以直接上去嗎?」
「可以……」
就在孫束雅搭乘電梯上樓後,下面已開始傳新的流言:總經理與某高中小女生已育有一子,小孩長得極似父親……
訊息在下班前已傳遍全樓,十二樓除外。
這種事孫束雅當然不會知道。一上了十二樓,她的兒子即成了所有工作人員的焦點。小孩子長得漂亮又笑臉常開實在很吃香,小小李毓又多了十個想當他乾媽、十八個想當他乾爹的男女,並且是商業菁英之流,真是風光。
「原來你真的是舉韶的老婆,我還以為那小子叫著玩的。父母長得好,小孩子也就可愛極了。連奶粉罐上的嬰兒都比不上小毓的好看。」一名與李家兄弟相熟的主管笑著說。引來其他人的附和。
「那麼年輕就生孩子很辛苦吧?」一名女主管問。
「還好,大家都很幫忙,我們夫妻一點也不累。」她樂得閒在一邊吃點心。這是大哥特地叫人買來獎賞她的。
李舉鵬將工作完成一個段落,見已是下班時刻,也就走出個人辦公室。
「好了,各位,『周氏』的代表八點才會過來開會。你們何不各自休息吃飯去?」順手抱過小侄兒,展露出一點人性化的溫暖。
「舉鵬,不如我們叫外送,大家一同在公司吃晚餐吧!看看這小寶貝多逗人呀!」副總經理、同時也是公司大股東之子的黃銘棋建議著。眼中閃動父愛光輝純屬移情作用,因他妻子正身懷六甲中。
「也好。」他指示助理訂餐去。「束雅,留下來一起吃吧!小毓幾點該喝奶?」
「六點。啊!叫舉韶泡過來好了。」有好吃的當然要招呼老公一同享用。趕忙跑去打電話,找人去也。
「啊──啊──」小毓對他的大伯父露出四顆門牙的笑容,直伸手要抓領帶。
「你們長得真像。」男秘書說出大家一致的看法。
「不,他比較像舉昭小時候。老端著一張笑臉去騙取別人的掏心掏肺。」十九年前抱著小弟時,小弟也有類似的表情與動作。不過還是會心甘情願被勾引。他淡淡笑著。
「如果個性像父親,不知以後誰會負責追在他背後收爛攤子,舉韶嗎?」一名男主管猜著。
「才不,他比較有可能帶著孩子到處搗蛋。」李舉鵬早就看破了。老看他們夫妻把兒子當玩具來玩,還能有什麼指望?
隨著餐點送過來,不久李舉韶也報到了,一邊喂兒子吃奶,一邊讓妻子餵食。他七點半還得上家教,不把握時間吃個夠本不行。
「舉韶,你兒子這麼漂亮,要不要多生幾個來美化地球?」有人打趣直問。
「不行,束雅怕痛,我們不生了。」他正努力要把奶嘴塞回兒子口中,可是他那兒子一雙大眼只溜溜轉在一桌好料上頭,不肯再喝牛奶,小小手指直往食物的方位抓去。
他壞心地以手指沾啤酒,想讓小鬼吃一吃苦頭,不敢再妄想染指桌上的大魚大肉。
不過在一大群護嬰心切的人士阻喝中,當然沒有成功。
首先李舉鵬就不饒他。敲了他一個響頭後抱過小侄兒,以小湯匙喂他喝鮮魚湯。
「總經理,你很熟練嘛!」有人低呼。滿臉的不可思議,他們眼中至高無上的老大,似乎與這種事無緣的。
嘿……說來就心虛了,李氏小夫妻傻笑地互看一眼,不敢明說小孩甫出生時全家動員看育嬰寶典,努力學習,而當時唯「二」混水摸魚沒學成的就只有他們。也之所以,往後照顧事宜,任何一個人都比他們熟練,並且知曉寶寶每一階段的變化,以及可以吃的東西為何。
李舉鵬沒有說明,只淡淡掃過那對埋頭猛吃、心虛的小夫妻一眼,唇邊泛著似有若無的笑意。
話題又轉回小夫妻身上:
「不生了,多可惜!」
孫束雅拭著嘴:「等我們可以自己養活孩子再說了。現在我們連小毓都養不起,還好家人很幫忙。這孩子來得太快,我到現在還不敢相信真的生下來了。」
在座的有一位女主管臉色若有所失,開口道:
「我與我先生在大學時期曾有過一個孩子,但因為沒有打算讓孩子生下來妨礙我們的課業前途,所以拿掉了。雖然現在也有兩名孩子,但總會回想那個無緣的小孩,如果生下來了一定很好。」
一名男主管也道:
「我前任女朋友也拿掉過孩子。那時兩人都怕負責任,也怕家人知道,不想在婚前生小孩。那時我們是打算長相廝守的,不過我去當兵之後,也就自然而然地分了。如果當時生了下來,並且結了婚,情況一定不同。」
他們心中幻想的小孩面孔,全彷如李毓這般可愛有如天使。如果,當時沒拿掉的話……
李舉韶笑著打破沉寂的氣氛:
「好啦!別懷想了,把握現在才重要啦。這麼說來。我家李毓還真是墮胎潮中的漏網之魚;為了這條小魚,我給我大哥揍得十天下不了床。想想也值得。不過如果家人不幫忙,我們夫妻一定會累死,學業沒了不打緊,搞不好還會瘋掉。各人一種命啦!」在這種時刻,他可不敢發表高論,雖然他向來反對因孩子來的時機不對,全以自己方便為前提,便草草了結一個小生命。不過這到底是別人的事,他沒什麼好說的,只要自己的寶貝順利存活於世上便好了。
「看你們小夫妻倆相親相愛,著實也羨慕得緊,不若我們一齣社會,談的情愛,也就不是那回事了。再怎麼說,也不會有最單純的心情去投注。」一人又說著。
女助理笑問孫束雅:
「丈夫成了家,卻未立業,你怕不怕日後丈夫萬一沒出息吃苦?」
孫束雅訝然問:
「為什麼要想那麼多?我並沒有辦法在談戀愛開始就算出他有沒有出息呀。我們只是互相喜歡,交往起來很快樂,所以一直在一起。目前為止雖然不怎麼有錢,但日子還算過得不錯。以後如果他努力工作仍賺不了錢,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嘛,臺灣哪裡餓得死人?餓不死且讓自已快樂才是重要的事。何況太有出息的話,可能要賠上家庭,我並不會這麼希望。」她一直覺得大人的世界複雜在於想得太多。根本是庸人自擾。
「老總,你的看法?」一人問著。
李舉鵬將小孩抱直,讓他趴在自已身上,輕柔地拍著背,讓小寶寶打嗝出來:
「典型的單純想法,沒被社會折磨過的人大都這麼想。如果十年後她還能這麼想,才是真樂觀。」
李舉韶與小妻子互看了下,傳遞扮鬼臉的訊息。
「好了,我要趕去上課了。小毓,爸爸親親。」將兒子抱過,逗得他咯咯直笑。
「好了,快去吧,晚上我會送他們母子回小套房。」李舉鵬領他到電梯口。
「謝啦,大哥。」他將兒子轉了個方向,讓大哥得以抱著。電梯已快抵達十二樓了。
自己玩得正樂的小李毓,張大雙手咿咿呀呀地往大伯父那邊倒去,突然快樂地叫出字正腔圓的兩個字
「爸、爸──」他投入大伯父的懷中。
李舉鵬抱個正著,訝然地看著可愛的侄兒。
李舉韶下巴垂了下來,幾乎沒流下滿桶的辛酸淚。
而,電梯內早已大開的內部,傳來女子聲的低呼,以及幾名男子的恭喜聲
「李總,幾時結婚我們怎麼不知道呢?好可愛的兒子,太不夠意思了──」
搞什麼呀?!
「你這個不孝子,枉費為爹的三、四個月來不斷教你拼音,『爸爸』、『爸爸』叫了不下三千六百次,你屁也沒有回報一個,結果第一次拼這兩個字居然奉送給老爹我以外的人。你說,該不該打?!」
「咯咯……」
「你還有臉笑?為父的平日待你不薄啊!雖然有一點點欺負你、有一點點玩你、有一點點忙……不過我還是對你很好啊!你不能因為你大伯父比較老,又比較疼你,你就忘了誰才是你親爹!」
小嬰兒對父親精采的演出抱以熱烈的支援,笑得更開心了,拿鈴鐺拍著手,著實給足了面子。
「看你一副蠢樣也知道罵也沒用!」李舉韶洩氣地坐回床上,捏了兒子鼻子一下。開始用甜語誘惑:「小毓乖兒子,來,叫爸──爸。叫呀!叫爸──爸,不然叫我老頭呀、爹呀什麼的,基本上我也不大有意見,只要別叫我老不死的就可以了。叫呀,叫呀!我的兒子是天才,八個月大就會叫爸爸。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無三不成禮,快叫,快叫,昨天才叫過一次,你今天不可能會忘了的。」
「ㄇㄤ——ㄇㄤ……」小孩子玩累了,開始討東西吃。
「ㄇㄤ你的頭啦!不會叫爸爸就不許吃──等等!你不可以叫ㄇㄤ——ㄇㄤ!你要先學好『ㄅ』字頭的發音才可以去研究『ㄇ』字頭的叫法。來,叫爸爸。」
四顆牙的傻笑是唯一的回答!
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他將兒子抱得高高的:
「你呀!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汙也!雖然你的奶粉費有一半是你大伯父出的,老爹我沒出半毛錢,可是我好歹也是勞心勞力又討皮肉痛讓你生下來的耶,要不然你早就成了一坨被絞爛的血肉丟到馬桶衝到化糞池,當有機肥料的分了。」
哎!罵也聽不懂!浪費口水而已。
不過兒子熱情地以口水洗他的臉,到底撫平了些許李舉韶近二十四小時來的嚴重鬱卒。
「好吧,看在你有在懺悔的分上,賞你一瓶牛奶喝,飯後水果是木瓜,吃了不會變傻瓜。」叨叨唸著,將兒子抱在左手,一同擠入兩坪大的小廚房,泡牛奶去也。
小套房的門被開啟後,重重地關上!
李舉韶轉頭看臉色不對的妻子:
「下課啦,怎麼了?」
「我今天走什麼運呀!」用力將書包丟在鞋櫃上,氣虎虎地坐在床沿:「剛剛跑樓梯太急,跌到膝蓋了。好痛!」
「被狗追呀?」將兒子放在枕頭上,讓他自己抱著奶瓶喝奶。拿過醫藥箱坐在地板上審視她的膝蓋。
她翻高裙子:
「才沒有,只是被跟蹤。本來想躲回我媽那邊,但我忘了我爸媽參加醫師公會的旅行,去香港四天才會回來,哥哥姊姊當然也就不會回來了。」
「被毛頭小子跟蹤嗎?」
「不是,是昨天與大哥談生意的周氏企業少東。那個叫周志深的傢伙就是上回看電影遇到的那個人。他居然還認得我。昨天以為我是小毓的保母,大哥請來的小奶媽哩。」兒子比較像父親又不是她願意的。
「你昨天怎麼沒告訴我?我走了之後又發生什麼事了?」他眼神不善地眯了起來。企業少東遇上清純小女孩,好一幕眼熟的言情小說劇碼。
她哇哇叫痛!要死了,要消毒也不打一聲招呼。
「你昨天回來就睡死了,我對牆壁講啊?今天打算說的,沒想到他已查到我讀哪裡,就追來了。難怪小說的男主角老是家財萬貫、有錢人子弟。這種人比較閒嘛,負責開名車、拿鮮花追著女人跑,還怕不手到擒來?」
「你昨天沒明說孩子是你生的呀?」
「情況很詭異你懂不懂?而且我根本沒機會說明。他們那些大人一廂情願地認為小毓是大哥的兒子之後,根本不理會別人說什麼。公司裡那些大哥大姊早因客戶到來而忙於公事,不再提閒事了;你也知道大哥辦起公來六親不認,下屬哪敢哈拉?而且,昨天小毓收到很多紅包哦!都說是當成以後週歲的禮物。」她抓過放尿布奶瓶的外出袋,倒出了四五個頗有分量的紅包。
「大哥沒有阻止?」李舉韶才不信。
「他不知道。」她陪老公一同數錢。
「這就是不認兒子的原因?」
「不是。昨天客戶群中有一位很漂亮的小姐,以為大哥有兒子後,臉色一直很不對;她好像是『京華』集團的千金小姐,被父親派到『周氏』磨練學習。私下曾偷偷問我大哥有無妻子之事,我一時之間很難回答大哥沒妻子,而我是孩子的媽。奇怪了,追你們家俊男美女的人,怎麼都會以為小毓是他們心上人所生?他們的世界真亂七八糟。我最可憐啦,兒子只有耳朵像我!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大哥心中怎麼想,如果他不喜歡那位有錢千金,那麼讓外人認為他已娶妻生子也好;如果大哥喜歡,自然會對她明說。對不對?」
他微點頭。在他們的印象中,李舉鵬是很容易讓千金小姐、女強人傾心的性格男子。卻也從未見到內斂自制的他對什麼女人動情過。基本上能讓李舉鵬動上一根眉毛就已是了不起的功績了。他只對親人表現溫暖,尤其疼愛李毓這個逗人的小寶貝。
「唔──」不知何時吃完奶的李毓已爬過來父母這邊,將母親當成一棵樹,緩緩地爬上去,直著身子想抓頭髮玩。
她抱住,輕拍兒子的背,轉而道:
「不管大哥的事了。事實上,今天還有人找我麻煩。」大眼含嗔地瞄著坐在地板上的丈夫。
李舉韶指著自己:
「有關於我?」不會吧?
「你們t大企管系的系花與幾名跟班,居然學日本漫畫中示威的場景,到校門口等我,說我不要臉,拿男朋友的血汗錢揮霍,害你累個半死。喂,你自己說,有沒有在學校中傷我?」
「我沒有。」他只差沒發誓。「誰胡亂說我拼命賺錢讓女朋友揮霍的?對了,她們又怎麼知道我的女朋友是你?」因為老婆不愛拍照,他皮夾內甚至沒放照片。
孫束雅疑惑地與他大眼瞪小眼。在瞪不出結果的情況下也就不去深想。她問:
「你的人緣是太好還是太不好?有本事她們應該自己去勾引你,而不是找我麻煩。搞不清楚狀況。」
他改而坐上床,摟住她:
「等你也考入t大,一切都沒事了。別提這些無聊女人了,何不再來談談那位企業少東今天的行為?」轉來轉去,終究轉回他萬分在意的事情上。
開玩笑,老婆被成功的社會人士覬覦,他會等閒視之才怪。又不是想摘來一片綠雲罩頂,先防範比較妥當。
「開著賓士名車,一身名牌休閒服,依偎在車邊接受世人的注目禮,然後在秋天落葉中,緩緩走向我,因為忘了看路,差點被腳踏車隊伍輾成肉醬──嘻,好好笑。營造的氣氛當場功虧一簣。本來想堵住我的,可是周向榮跑了過來,原來他們是兄弟──」
「那這位周向榮又是何方神聖?」他不動聲色地抱過兒子,將奶嘴一塞,便放他到小床內自生自滅。集中炮火要對付他的愛妻。
「我不認識他啦。」她連忙搖頭。